又是三月赶海天

西风独自凉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生长在海边的人，当然要靠海吃海。

　　春三月，千里黄海滩涂，潮涨潮落间的一片沙滩泥涂上，在艳阳的烘晒下，在南风的吹拂下，温度一天高似一天。潮头中，鱼群在快乐地跳跃；滩涂上，泥螺在蠕蠕爬行；泥沙下，蛤贝在滋滋喷水。人们说，黄海潮，一天推上一只金老牛。这话一点不夸张，你只要看看，每天有多少赶海取鲜的人，你就知道黄海一天向人们贡献多少财富了。

　　农历上半月的初七八九日，下半月的二十一二三，正处在一月中的低潮期，又是白天落潮，从早晨五六点钟到下午两三点钟，平日浊浪滔天的汪洋一下子褪去了汹涌的衣裳，裸露出宽广的胸膛，这正是上滩小取（不用船网等大型工具，只靠手工作业）的最好的日子。

　　我二十多岁的时候，在村里当耕读教师，碰上这些日子，又正好是星期假日，就立刻改当“渔读教师”，跟着乡亲们下海去！

　　为了争取最多的潮间作业时间，我们一般天不亮就要上路。骑上自行车一直向东，直到车轮下软绵绵，再也踏不动，就支好车，脱下鞋，鞋头朝东放好（表示我们下海了，还没上来）。然后背上干粮和工具，继续步行向东走。

　　赤脚走在冰冷粘滑的海泥上，带着腥味的潮湿的海风迎面吹来，耳际传来远处潮水退落的模糊的嗡隆声，心里升腾起一种跃动的刺激。黑暗中的东方渐渐发白，海水在脚边的小港叉中哗哗流动，不时有港边潮水冲刷过后泥块崩塌的“轰隆”声，其间还伴杂着“泼啦啦”的鱼儿扑水的声音。晨曦渐明渐亮，朝霞给东天抹上的胭脂越来越浓，早起的海鸟在退水后的滩面上空低飞，白色翅尖上的红色霞光清晰可见，不时扑下捕捉到什么，发出嘎嘎的快乐的笑声。

　　太阳终于在天和海水的连接处露出脸来，天地间立刻燃烧在红光中。刚退去潮水的滩面上无数的鱼鳞般的水波如一望无际的跳跃的火焰，白色的海鸟在这红色的火焰中翻飞起落。远处海面上成群的木帆船因落潮而停在滩上，黝黑的船体上高耸着如林的桅杆。三五成群的如我们这样的小取渔民们，把扁担横绑在腰间，在平坦的滩面上蠕蠕移动，由于光线折射，越远的人影显得越模糊高大，象一个个巨大的十字架在天地间游移。

　　埋在地下的不同贝类都要呼吸，留下的出气眼形态各异，有经验的渔民就是凭这出气眼的形状识出躲在地下的是谁。小取劳作紧张地开始了，我们主要是来挖青蛤的。青蛤把自己肥硕的身子藏在三四寸深的泥沙下，在地面上留下的出气眼形同一个“8”。我们有特制的挖蛤锹，这种锹只有寸许宽，连柄半人高，形如一个大写的“J”。找到青蛤眼，在其旁二三寸处插下锹去，向后一扳，一只青灰色的蛤蜊就露出来了。纹蛤和蚶子的气眼和青蛤相仿，但它们在泥下比青蛤浅多了，不需用锹挖，只要在滩面上不停地踩踏，它们就会自己浮出泥面来。不过纹蛤的贝壳太厚，蚶子的肉中泥沙太多，且远比不上青蛤的肉鲜美肥嫩，因而在市场上卖不出价钱来。因而我们不要它们。那是几十年前的“价值观”了，现在据说是日本人爱吃纹蛤，已经使纹蛤身价百倍。即使是蚶子，也作为海味而奇货可居了。最近看报上说，有一个濒临上海的海边小镇举办蛤蜊节，游客们在滩上，和着音乐，赤脚跳迪斯科，踩蛤蜊，然后吃海鲜，尝鲜蛤，——我估计他们踩出的一定是蚶子，怀疑他们一定尝不到真正的青蛤的美味。还有一种贝类形状特怪，它的上部有一个小小的椭圆形的贝壳，下面拖着一根一米多长的灰白色的带状身体。我不知道它的真正名字是什么，渔民们叫它“狗吊子”，它的气眼极象青蛤，只不过气眼的中部不凹下去那么多，初上滩的新手分不清它和青蛤气眼的异同，往往把它们挖出来。老上滩的师傅们讥笑说：“‘厉把子’（外行人的俗称）上滩，狗吊子遭难。”

　　时间随着汗水流淌。身后拖着的布袋渐渐沉重。直起腰来，可看到滩上远远近近，散布着无数如我们这样小取的人。弯腰低头搜寻的是挖蛤的，直腰后仰后退拖弋的是拉泥螺的，背着鱼篓在港边奔跑的是撒网捕鱼的。太阳升高后，滩上的温度开始灼人，滩是黄的，海是黄的，天空也被映得迷朦黄浊，这就是黄海名称的由来吧。你千万别到这儿来找白白的海滩，蓝蓝的海水，那太清纯，在那种环境中，太容易使人凸现自我。在这儿只有混沌的苍茫，黄色的辽阔旷远。在这辽阔旷远的黄色中，有一群群黄色的人群在劳作，在这之中待久了，慢慢地就迷失了自我，觉得自己就是那在海天之间翻飞的沙鸥，不停地、自由地、贪婪地索取大海母亲慷慨的赠予。

　　时间过去三十多年，其间因为人们向滩涂过度的索取，而使滩涂资源几近枯竭。近几年，为保护环境资源，滩涂已经不可以随便上滩小取了。而我们，也已丢失了“耕读”或“渔读”的充满诗情画意的“优良传统”，近十几年没再赶过海了。如今，又是三月赶海天，写此文以纪念那快乐的岁月。

林慧妮

非常棒的一篇文章，好令人向往啊

李永保

′本文可称典范。

西风独自凉

林慧妮 发表于 2018-4-2 16:06
非常棒的一篇文章，好令人向往啊

谢谢林版好评。其实上滩小取是很苦的，不知为什么现在想起来觉得很快乐。

西风独自凉

李永保 发表于 2018-4-4 18:28
′本文可称典范。

朋友过奖了，比起你的大作差远了，多指点。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