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作文4－第六章－燕子（续）

幽蓝

　　 燕 子

父亲很喜欢燕子。

爸常说：房檐下没有燕窝的家庭是少有乐趣的家庭。燕窝就像是一家的春联，小燕子的叫声就像是放鞭炮，一个过年不贴春联，不放鞭炮的家庭怎么会是有乐趣的呢？

我家屋檐下一溜烟有好几个燕窝。有一次天雨坏墙，燕窝被冲毁，几只刚出壳的乳燕掉到地上，灰灰的小躯体，拍着翅膀在泥淖里挣扎，大燕伏在墙上，无可奈何的叫着。爸爸冒雨将几只小燕捡回来，攀着梯子将它们放到干燥的燕窝里去。为了不让这些小燕到别处去做巢，爸将厨房的窗子卸掉一块玻璃，他们就常常出入、衔泥、叼草，不几日就在厨房的梁上筑起了一个巢。爸在巢下吊了一块木板，木板中间贴了一朵大红的芙蓉。一阵风吹来，燕窝就像悬浮在湖面上的莲花船。小燕子每日在屋里穿来梭去，叽喳鸣啭，兴味盎然。爸爸熟悉小燕子的出生，成长，就像熟悉我们一样。每当我们从城里放假归来，爸爸都会迎出来，筋筋着鼻子，蹙起嘴，使劲地摇头晃脑，眉飞色舞地叹道：“哎呀呀，我的小燕子们又飞回来了”。

在这些动物里，爸爸为什么独钟情于燕子呢？爸爸常常和我谈起动物。他从不养牛啊、马啊这些大牲畜。他说牛、马终生劳作，形只影单，又没有自己的生活，让人看了难过；羊群非赶着不能走，一路的践相；狗天生奴性、媚骨，没有主人就不能像狼一样的生存；猪和大鹅性情柔顺，有大象的闲适和自足，但太悠荡；鸽子能飞，却不会劳动，又不容易生出情感；鸡与人的趣味太接近了，就是母鸡的炫耀也绝不亚于公鸡；猫的性情最飘忽不定，你善待它，它就留下，你疏忽它，它就溜走，猫是浪子；而燕子呢？每当说到燕子，他总是一阵沉寂，不知如何表达……。

搬到城里这些年，连燕子的叫声都听不到了，但这使我仿佛对燕子看得更真切了。燕子有两种情怀呢！靠着卓越的飞行能力美妙地结合在一起。每到春天，它们成群结伴，翻山越岭来到北方，不事休息，一时不停地劳作。它们善识天气，能辨方向，精通建筑技术，无需图纸，一次成型，精细玄妙之处，人类至今无法企及。它们有成熟的养儿育女的本领（家禽们都已丧失）。它们家庭美满和睦，与邻里互相帮助，优礼有加，当有老燕遇险，别的老燕就代为照顾乳燕，绝不亚于自己的子女。黄昏时分，双燕归巢，给小燕喂食，叽叽喳喳的欢庆气氛就是人类最幸福的家庭又能比上几分？夏末，老燕带着小燕在高爽的天地间飞舞，小燕们头一次发现有一双翅膀多么美妙！它们一边体会飞翔的快乐一面就学会了生存的本领。而老燕则告诉它们，在很远很远的南方，我们还有个家。那里，有紫红的茶园，嫩黄的油菜地；那里，百合花常开，所有的鸟都在那里聚会；那里，山清水秀，翠微浅浅，就是冬天，你们那稚嫩的羽翼，也不必担忧。你们都还不知道冬天的滋味。于是八月秋高，燕群南渡，拖家带口，追着太阳飞奔。它们以家为单位，在旅途中互相问候，互相照顾，交流着各处的新知。小燕子们还是“头一次见这么辽远的天，这么空旷的大风中，绵亘不尽的炊烟呢。”

它们就这样被第一次出巡的新奇所激励，一路高歌回到南方。在那里自由地飞翔，欢快地成长，充分享受南方和煦的阳光。可是一触到春的气息，那缱绻的思绪又使它们想起了北方破损的巢穴，亟待修补的家园。天路虽远，归心似箭，千山万壑算什么，大海算什么，人世的尘烟算什么，劳顿算什么，对于一双翅膀而言，还有什么不能实现的吗？就这样，一个传说，世代相袭。它们是最虔信的教徒，最忠实的卫道士，没人迷失家园，所以有一个传说就够了。

由于它们有自洽的本领，飞翔的能力，所以能够得享自由的乐趣，品味劳动与创造的甘美满足；又有圆融自足的精神迷恋，它们的成就谁又能企及呢？

我常常想起王尔德《快乐王子》中那只迷失在异乡的燕子。小时候读这个故事以为是说快乐王子不快乐的故事，长大后再读以为是说一颗沉重的铅心和一对善意的翅膀的故事，成年以后又以为写的是因高贵、热情和怜悯而陷于不能自拔的故事，以后还会怎样认为——谁知道呢?

观念的壳膜日渐膨胀，飞翔的能力却越来越弱，这也许是父亲企羡燕子的原因吧.

今天，我循迹回到父亲的老屋，坐在爸爸的藤椅里，膝上盖着羊皮毯子，丝丝春雨将些微的料峭掠过窗缝撒在我的身上。嗖嗖的凉意使我心里弥满了创痛。我仿佛又看见那永远关闭的大门和门前不可能性的坚冰。只有那亲切而熟悉的声音响在耳畔：“哎呀呀，我的小燕子们又回来了。”

我抬头看看黄昏的屋檐。

一只燕子也没有。

待续（下一节－鹅）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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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倦客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因这句话而常常为自己名叫燕子而甚觉卑微，今读幽蓝先生此文，目不转睛一气读完，甚感酣畅和震撼，震撼于作者对燕子的深刻了解和精细刻划，使我这个少时也有燕子在檐前、屋梁相伴的人第一次真正了解了燕子，从而打心眼里喜欢和兴奋。
  燕子的品质，当为倦客终生努力的方向。
  文中提到的《快乐王子》，倦客同样一直非常感动，深深铭刻于心间，燕子是善良的、富有同情心的，而快乐王子视给别人带来快乐，拯救黎明百姓于水深火热中为快乐和幸福。于是，王子成了燕子眼中的真正值得为之献身的人，而王子也为善良的燕子之死而心碎。我宁愿将这则童话看成是一则凄美感人的爱情故事。
  祝福这样的源于生活而又高于生活的文字！：）

天涯倦客

“天路虽远，归心似箭，千山万壑算什么，大海算什么，人世的尘烟算什么，劳顿算什么，对于一双翅膀而言，还有什么不能实现的吗？就这样，一个传说，世代相袭。它们是最虔信的教徒，最忠实的卫道士，没人迷失家园，所以有一个传说就够了。”

水调歌头

　　要是赵忠祥早知道您的父亲的话，《动物世界》那挡节目就该聘请他做“鸟”系列的顾问！ 老人给我们留下了善良，忠诚的美好，我们应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祝好，幽蓝！ _

天涯倦客

已经不知多少年没有看到过燕子了，想念燕子，便想起幽蓝先生这篇文章，再读。

无悔寻梦人

　　先捡出两个错别字，让美文更无瑕： “每当说到燕子，它总是一阵沉寂，不知如何表达”——它宜改为他； “自洽的本领”——洽宜改为给。 另外，文章所附的链接打不开。 这篇文章详尽地为我们描述了燕子勤劳、乐观、忠诚等品性，进一步增进了读者对燕子的美好印象。值得称道的有以下几点，一是文字浅显清朗，如同燕子本身简洁的线条，丝毫没有陷入现代主义晦涩难懂的泥淖。二是把赞美之辞融入父亲的情感世界，使文章血肉丰满，富有感染力。三是作者善于运用比照的手法，先把燕子与家禽家畜比，引发读者思考、给读者留下耳目一新的感受；后把庭院里的燕子与王尔德笔下的燕子作比较，总结父亲企羡燕子的原因，使文章的结尾耐人寻味。 _

幽蓝

　　感谢无斑对本文错谬的修改。由于输入的路径问题，我本人对该文的错别字不能修改，所以只能有劳版主。至于自洽乃是物理学的专有名词，我持保留意见；同时对无斑的热忱表示诚挚的感谢。 _

天涯倦客

原帖由 无悔寻梦人 于 2008-5-4 21:37 发表
先捡出两个错别字，让美文更无瑕：
“每当说到燕子，它总是一阵沉寂，不知如何表达”——它宜改为他；
“自洽的本领”——洽宜改为给。
另外，文章所附的链接打不开。

这篇文章详尽地为我们描述了燕子勤劳、乐 ...

链接打不开是因为论坛换了版本，我已经重新找到《鹅》的地址并贴上了。

天涯倦客

原帖由 幽蓝 于 2008-5-5 14:43 发表
感谢无斑对本文错谬的修改。由于输入的路径问题，我本人对该文的错别字不能修改，所以只能有劳版主。至于自洽乃是物理学的专有名词，我持保留意见；同时对无斑的热忱表示诚挚的感谢。

已经调整好，请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