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城系列小说 时间隧道

梁小哥

时间隧道

梁小哥

王磊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给一帮学生讲现代诗歌。


喂，大龙。我“五一”结婚，你得过来。你怎么这么快就结婚了，我问道。没办法，怀上了。女的你认识的，哲学系的宋美娟，就是老和我们一起跳舞的那个女孩。


我愣在那，宋美娟是谁？我想不起来了。


学生们望着我。我知道我不该浪费他们的时间。好，我们继续讲海子的诗。你们集体朗诵一遍，然后每人写一篇一千字的读诗感想。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 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王磊曾经跟我讲如果你的速度达到光的速度，那么你就可以回到过去，看到许多过去的事和人。也就是说时间可以倒流。我对此深表怀疑。因为王磊的话不可信。说谎的人偶尔说句真话别人也不会相信，王磊是一个爱吹牛的人。他把他的专业课书翻到了第三百二十页，说不信你看。我看了才知道这谬论并不是王磊自己编的，而是爱因斯坦说的一套理论。伟人说的话有时很荒谬，但我们认为很可信。爱因斯坦是谁？是王磊他们这帮学物理的人的心中的神灵。


当然我们现在还不能让时间倒流，我在只能让记忆倒流。流到很久以前。


我总是坐轮船去上学，一星期坐两次，我所读的中学是县中。在近十年中我们白菱村还没人能考上县中，除了我。那时孙卫东的头发还是黑的，他开着双机双桨的轮船往返于白菱村与县城之间，多么的风光。他的女儿彩霞在船上卖票。在我的记忆里我从来没买过票。这是彩霞对我的照顾，也许是对我的爱恋，我说不准。反正每次我和她说话她的脸都很红，红的像苹果，我真想上去咬一口。


我很知趣，人少的时候我就坐下来看书。人多我就站着。这时彩霞总会递给我一个小马扎。我又坐下来看书。那时我是一个很安静的人，一点不像大学时的我，我安静得像个影子。


我拿到大学通知书的时候请了孙家父女来吃饭。我坐了三年的免费的轮船应该有所表示。我的父亲说你不能做陈世美，你亲自去请。孙卫东很高兴。拿出一张红纸对我说，大龙帮我写几个字。写啥？我问。就写“今天有事，轮船停开一天”。我照办，然后他工工整整地贴在码头上的大槐树上。那天他喝了很多酒，对在场的人说，今后我们就是朋友了，你们乘轮船的话全都半票。不，全部免票。


孙彩霞送给我一支“英雄”钢笔。大龙你到了省城给我写信好吗?给我讲讲大学里的事。


我依旧要坐轮船到县城，然后坐汽车到省城上大学。和我一起坐船上大学的还有王磊。我们在一起闲谈，我才知道他居然和我上同一所大学。他上的是物理系，我读的是中文系。我和他谈的很投机，好像是认识了多年的朋友。彩霞把刚收的票钱又退给了王磊。王磊说这怎么好意思，坐船不给钱。好吧，如果以后有什么事就找我帮忙。我很能干的，我什么都会，我是学物理的。物理是一门研究物质机构和各种物理现象的自然学科。它和数学,化学，哲学甚至宗教都有一定的联系。我在旁边想我们老师怎么没有讲过物理有这么多功能，看来他在扯淡。


王磊比我精明得多。我们本来打算住公寓，因为我认为那条件好点，可以晚上看书。王磊说，我打听过了，公寓是一个系一个系分开的，而普通宿舍物理和中文是靠在一起的。人多还便宜。我们可以省点钱买烟抽。


我说我要看书，我不抽烟。王磊说难道你听说过爱因斯坦和鲁迅都不抽烟吗？要看书图书馆的大门在你做梦的时候都为你开着，没人拦你的。我想了想，鲁迅是抽烟的，至于那位物理学大师抽不抽烟我就不知道了。我点了点头，好吧，就住普通宿舍。


王磊的话是对的。大学不是中学，没人压迫你去学习，不管你住哪都可以认真学习或放心地玩。起初王磊每天都到我宿舍来教我打牌。他显得极有耐性，我渐渐地喜欢上这五十四张扑克牌了。后来我自动地去找他和他的同学打牌。我们不赌钱，赌香烟，赌午饭，赌电影票。


我们除了打牌还踢足球。中文系也有足球队，但总踢不过物理系。王磊说踢球不是写诗，有一定的格式，你得放开了。过人，射门。要用头脑，不单单用脚。你们那帮人都是小儿科，当然你踢的还是不错的。如果你愿意，可以加入我们物理系队。你只要买一包烟就可以了，要好一点的。


一包烟使我顺利转会，成了这支全校最强的球队中的一员。


我给孙彩霞写信一般都是在上英语课的时候。彩霞你好！我在学校里过的很好。这里的空气很自由。我现在会踢足球了，踢得很好。体育系都踢不过我们     要放暑假了，你爸爱吃什么东西，我给他带。你回信时告诉我。敬礼!


暑假要来的时候我除了收到彩霞的回信，还有一份补考通知单。我知道那一定是教英语的老太太报复我。我的英语比王磊好多了，他却没有补考。


王磊对我说，大龙啊，玩归玩，考试还是要及格的。不说了，中午我请你吃饭，吃完饭后我组织了一场球赛。一场胜利后什么都会忘掉的。


那天我们喝酒了，并且喝了很多。当我们来到操场上时，本来约好的哲学系队已经和外语系踢起来了。王磊找到了他们的队长说，你们怎么说话不算数，不是和我们踢的吗？怎么，不敢了。怕输不起？


那位队长说谁让你们不守时的，你们人品太差了。我们不和你们踢。王磊很恼火地和他们发生了争执。王磊朝我们大声喊，你们谁都别动手，大龙找块砖头过来。我找来找去，终于找了半块，递给了王磊。他把砖头朝那人砸过去。我们看到了一道血光。


王磊对我说，你他妈的，我只是吓吓他，你真找砖头啊！我说，不是你叫的吗？本来我想找块整的，可惜没找到。王磊说，怪不得你会补考，你太愣了。二愣子。


我们在不安中度过了这个学期的最后几天，没有听说有老师或学生家长要找我们。


我和王磊买了一麻袋小瓜，准备回家的时候送给孙卫东。孙彩霞的回信中说她爸什么都不爱吃就喜欢吃小瓜，她叫我别买，那东西太贵了。我们想不通小瓜有什么贵的，我本打算买三五斤，可看到卖瓜的老头在太阳下暴晒，太可怜了。我们全买了。一口袋才五块钱。


我们像两条吐着石头的狗把小瓜抬到轮船上。孙彩霞像看两个怪物一样看着我们。你们买这么多黄瓜干什么？我说，你信中不是说你爸喜欢吃小瓜吗？黄瓜不就是小瓜吗？


我和王磊坐在船沿上嚼着一根根黄瓜。此时我们知道孙卫东爱吃的小瓜不是黄瓜，根本就不是瓜。她指的是猪蹄髈上的一块长得像小黄瓜形状的肌肉。小瓜是孙卫东自己给这块肉起的名字。孙彩霞她爸真会吃，一头猪身上他喜欢吃的就是四个小瓜。王磊说，人物啊！


孙卫东的确是个人物。他买了一条新船，铁皮船。有驾驶室的那种。一天孙彩霞找到我说，大龙你能不能叫你那个同学帮我家新船上的灯安装一下。我问彩霞说你找我就为了这事，你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事。彩霞红着脸说没了。我很失望，我多希望她能约我出去玩。但我还是很爽快地答应了下来。我想装电灯和王磊的专业很对口。


王磊说没有电路图不好装，并对我强调说学物理不等于就是装灯泡的。我说王磊你读的什么本科，灯都不会装。王磊说并不是不会，很难，一般人装不起来。不过我花点时间不要电路图也能装起来。


我就知道他会这样，不管什么事到他那都会说不好做，然后自己把它做好，这样才显示出自己的水平。上次在学校跟我们宿舍装日光灯时也跟我们要电路图，室友到图书馆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后来才知道日光灯电路是基础电路，根本没电路图。


暑假结束了，我们心安理得地坐着不付钱的铁皮轮船去县城。我们坐在驾驶室里，王磊像个专家一样教孙卫东各个灯的控制按钮在哪。我想在夜晚这条船会把整个河面照得雪亮。可惜我们那天乘船的时候是在白天。


经过一个多月的恶补，我的英语水平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及格自然不在话下了。后来有一段时间我经常到英语角去找一个叫迈克的老外聊天，如果我不去，就觉得那些英语单词在肚子里吐不出来，太难受了。我不想和外国女生聊天，因为她们太胖了。怎么看都没有孙彩霞漂亮。


其实我是一个比较内向的人。王磊也这样说过，你喜欢一个女孩不去表达，指望女生像你献殷勤，你以为你是潘安吗？我不是。


一天我在宿舍楼下买报纸。我发现有四五个身影向我靠近，其中一个我认识，就是被王磊砸破头的那个足球队长。我想今天我完了，上次那砖头是我找的，人家今天肯定是来报仇的。我的第一反应是跑，但来不及了，他们已到了我的面前。况且跑的话不但会给中文系丢脸，也会让物理系没面子。为了我的双重身份，我宁愿让他们打一顿。


我做好了一切准备。我气运丹田，只要他们一动手，我会使出全身的力气大声喊“中文系的还有物理系的兄弟们全给我出来，干架了！”我想那时还不一定谁倒霉呢！这样想后我反到气定神闲了。


事态并不是我想的那样。足球队长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递给了我一根烟。兄弟，上次是我们不对，我知道你和王磊是兄弟。你跟他说一下对不起，我这有两张票。我们系明天晚上在大礼堂开一场舞会，请你们二位光临。我今天就不上去了。对了我叫张文彬，是我们系的学生会主席。


我把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接过票。我发现满手是汗。


我对王磊说去还是不去，这也许是鸿门宴，他们也许在宿舍楼下不好下手。如果到他们系那里就说不定了。王磊想了想说，我看应该没问题。第一公共场合他们不会乱来的。第二人家是学生会主席，你听说过主席打人的吗？你要相信学生会干部的觉悟。


我们坐在一个角落里看别人跳舞，他们一对对地在舞池里搂着。王磊说还不如看电影呢！
我说是啊，我们不会跳来干嘛？ 王磊说，不会跳也要来，不来就被哲学系这帮小子看不起。


张主席牵着一个女生来到我们面前。二位怎么不跳啊！没舞伴？那让我女朋友宋美娟陪你们跳吧。我们并没有跳，就坐在那和宋美娟聊天。王磊说，我叫王磊，光明磊落的磊。宋美娟看了看王磊摆在桌上的烟说，你怎么还抽红塔山啊！我们系的男生现在都不抽这种烟了。我们知道她说这话的意思是说我们落伍了。


王磊说那是你们系的男生太势利太虚荣了。你知道云烟川酒这个说法吗?搞文学和科研的人就爱这些富有传统的东西。其实我也无所谓的，我之所以抽云南产的香烟，你知道为什么吗?吸烟者是直接的纳税人，我想为云南的税收做一点贡献。我虽不是云南人，但我深爱那片土地。我一个人多抽一包云南的香烟对云南算不了什么，如果每个人都去抽云烟，那么彩云之南会变得更加美丽。我希望你给我宣传让你们系的男生都抽云烟，就当为希望工程出份力。我相信你，更相信集体的力量。


那晚我被王磊的话感到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他就是一个极有爱心的人。在我的记忆里他一直是抽红塔山的。在后来的日子里，哲学系的每场舞会都会有人给我们票。不过不是张文彬，而是宋美娟。每次都是送给王磊，随便带上我。我们渐渐地学会了跳舞。跳舞要比看电影好的多，这是有品味的人做的事情。我和王磊都这样认为。


要是孙彩霞也上大学该多好！


王磊总是给宋美娟讲一些物理学家的故事。他说最崇拜亚里士多德，因为他不仅是物理学家还是个哲学家。给我一支杠杆，我可以撬起这个地球。这句话不知道谁说的，但王磊一直挂在嘴上。我终于知道物理是和哲学有一定的联系的，并且一个物理系的学生和哲学系学生会主席的女朋友也是有一定联系的。


在王磊把所有知道的物理小故事都讲完后，他像一个学生一样成天跟着我说，大龙你给我讲讲你们学的有意思的东西，我要用。


我不愿王磊整天缠着我，我的英雄钢笔躺在枕头下面已经干枯了。我觉的离那座村庄愈来愈远，远的看不见。


白天王磊听我讲文学方面的知识。晚上再把听到的添油加醋得讲给宋美娟听。在宋美娟的眼里王磊是一个学贯中西的才子。


听说孙彩霞要嫁人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迟早是要嫁人的。但她没嫁出去之前就死了。


县政府要在河面上修一座桥。公路村村通，那样人们就不用坐这缓慢的轮船了，孙卫东很难过。在一个冬天的早晨轮船撞在了还没修好的桥墩上，船翻了。人们说孙卫东为了报复大桥抢他的生意才撞上去的。其实是探照灯坏了，电路短路了才撞上去的。彩霞本来可以逃出来的。但她把一个个乘客顶出舱门后，把死亡留给了自己。


那段时间我病了。我想要不是我让王磊去装灯，轮船也不会翻的。王磊也很内疚。我瘦的只乘九十几斤，医生说我有心里疾病，要心理干预。我知道我没病，我要到一个遥远的地方，把一切都忘掉，病就会好的。


王磊说你到云南吧，吃点苦去。我想毕业了我一定去。王磊考上了研究生，地球物理专业。我开始怀疑这家伙有一天真的把地球给撬起来。


后来孙卫东当了和尚，一头白发。谁家有白事都找他去念上一段经文，留他吃顿饭。他现在不吃小瓜子了，因为现在的猪都是饲料堆起来的。有股腥味。


下课的铃响了，我想起了宋美娟是谁。但我把一群学生忘在课堂上了。幸好他们还在认真地写着读后感。


我发现我真的学会了遗忘。只是老有一盏灯在我的脑中一闪然后又灭掉。如果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是真的。我一定买一堆手电摆在孙卫东的驾驶室里。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分析家

阅读完毕。

分析家

相对论说，如果运动速度达到光速，时间会停止，质量会穷大，长度会变为零。
没有时间倒退的说法。

梁小哥

啊！惭愧，以前学的相对论我忘的差不多了，好像是超过光速时间会倒退。落上老师不会是物理老师吧！我也是物理系毕业的，大学的课太复杂了。

梁小哥

谢谢老师这么精确的考证，像你致敬。

分析家

相对论是我中学的最爱。

梁小哥

中学老师讲的不怎么系统。我们大学专门学了，但我没怎么用心。书也不知道丢哪去了。物理其实也蛮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