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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封往事] 且随风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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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10-11 13:04:2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且随风过
                                               ● 无悔寻梦人

(一)

       今天早晨,戴思琦上班故意迟到了一刻钟,往日每天都是他首先打开办公室的门,然后扫地擦桌,等他倒掉畚箕里的垃圾,其他人才会陆续到来。打扫卫生几乎成了他个人的份内事,其他人只有弄脏环境的份。昨天,吴春燕上班剥豆角,豆粒包回家去了,壳儿始终摊在办公桌上;刘兰的女儿陪妈妈上班,一边画画,一边吹泡泡糖,五颜六色的糖纸扔了一地。下午,办公室里只剩下戴思琦一人的时候,凌厂长来了。他见办公室里乱七八糟,冲戴思琦说:“这哪像个化验室,你怎么坐得下来的,算什么化验员……”戴思琦员默默地遭受了这顿抢白,决计第二天再也不提前上班了,要让大伙儿都尝尝挨训的滋味。
       当戴思琦来到办公室的时候,门已开了。只见代科长老张伏在办公桌上呼噜呼噜地吃着一碗馄饨。另有一个陌生的姑娘使劲地用拖把擦他脚边的痰迹,地面干干净净,操作台上的仪器整整齐齐,几张桌子一尘不染。戴思琦愣在门口,吴春燕与刘兰也来了,老张向大伙介绍说:“她叫许艳霞,徐州粮校来的高材生,分配到我们厂,跟我们一起工作。”许艳霞身穿灰色的校服,蓝卡叽裤、黑布鞋,乌亮的长发束成马尾巴状披在肩头。她腼腆地坐在角落里一张椅子上,一声不吭。十分钟后,老张端瓷缸回家,刘兰送女儿出去吃早饭,吴春燕也回家看儿子睡醒了没有。他们刚走,凌厂长来了,他四下打量了一番,掏出一张纸条,压在老张办公桌的台历下,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
       不久老张回来了,吴春燕和刘兰也回来了。许艳霞拣起茶瓶给每人杯里倒茶,突然她看着窗外惊喜地叫起来:“嘿,我妈来了!”随即门口出现了一个矮矮胖胖的中年妇女,笑容可掬地跨进来,向大家打招呼,然后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个纸袋,在每人面前放了一把糖果,笑吟吟地说:“小霞到这里来,请各位师傅严格教育。这丫头不懂事,几天来老缠着我要新衣服,我带她到云宾商场看看,有没有合身的。”许艳霞低着头红着脸跟妈妈向外走,妈妈扭头对她说:“咦,怎么不跟大家打个招呼?”许艳霞脸更红了,细声软语地说:“张科长,三位师傅,我走啦!”妈妈此时已走出几步,吴春燕打趣道:“衣服别挑得太漂亮,厂里小伙子多哟。”许艳霞头一歪,略一瞪眼说:“你瞎说,我告诉妈去。”大伙儿被逗得哈哈大笑,许艳霞蹦蹦跳跳地走了。
       室内恢复了宁静,老张呷了口茶,发现凌厂长留下的纸条,原来面粉车间开夜班,通知质检科安排人员跟班。面粉车间近来都是单班生产,一会儿白班,一会儿夜班,开开停停,像闹肚子似的。这回指派谁呢?老张扫视了一下众人,戴思琦这人向来老实,就安排他吧;但还差一个人,老张为难了,这安排工作的事本来不属他管,只因朱科长出差,他这个计量员才临时代理。当下他干咳了两声,硬着头皮说:“面粉车间开夜班,我们派戴思琦和刘兰跟班。”话音刚落,正埋头织毛衣的刘兰接上话来:“没空,我妈住院了,我今夜要去伺候。”
   “那么就请吴春燕吧。”
   “凭什么老让我上夜班?”吴春燕转过脸来,冷冷地盯着老张说,“上次夜班就是我上的。”
   “什么时候?”老张实在记不起来面粉车间哪天开过机的了。
   “春节前,上个月十五号左右。你不要柿子尽拣软的捏,欺人不能太过分!”
   “今天非要你上夜班不可!”老张发火了,嗓音提到高八度,“不服从就记你旷工,要么你到厂长室报到去!”
   “你敢记旷工!”吴春燕一顿茶杯,茶水溢出来,在桌子上四处流淌。她伸出食指指向老张的鼻子,“要见厂长你自己去!”
       两人吵得不欢而散。戴思琦中午回办公楼上的宿舍时,同宿舍的人都问出了啥事,戴思琦笑道:“下午有好戏看喽。”
   但下午啥戏也没有,新来的许艳霞主动对老张说:“让我跟戴师傅一起上夜班吧。”老张觉得让许艳霞第一天报到就上夜班,有点过意不去,但眼前骑虎难下,也只好如此。   

(二)

       带着一个小姑娘上班,戴思琦仿佛护着一朵花,他不愿让面粉车间浓雾般的粉尘玷污她的芳容,而且从化验室到车间有很长一段路,还要拐两个弯,又没有路灯。但许艳霞还是捧着样品盒执拗地跟戴思琦到车间去。
    面粉车间小青工很多,看见来了陌生的姑娘,都围拢过来,像看稀奇动物似的,众多目光在许艳霞身上扫来扫去。她低着头,红着脸,迅速地用样品盒取了面粉,转身要走,突然旁边伸过来一只又黑又粗的手,抢去了样品盒。这是一个铁塔般的小伙子,他眯着眼睛坐在面粉包上,用蒲扇一样的大手做成拥抱的姿态,嬉笑着说:“别忙走,坐我腿上玩玩。”
    许艳霞稍作沉默,忽地抬起头来,目光如利剑般直刺对方:“我叫你一声师傅,希望你也尊重我,把样品盒给我!”
    那个叫谢洪的小伙子讨了个没趣,反而无所适从,把样品盒还给许艳霞,灰溜溜地走了。
   回到化验室,在明亮的灯光下,戴思琦看见许艳霞眼里闪着泪花,他便让她留在“后方”,自己到车间发放合格证,并为她取样、送化验单。接过许艳霞填写的单子,戴思琦吃了一惊,每个栏目都填有精确而清晰的数据,他进质检科以来,从没见过谁通过亲手化验得出如此详尽的数据,不由心头一热。
    深夜两点,天空下起了雨,车间因无法向仓库拖运面粉而停机。戴思琦回到化验室,见许艳霞正埋头在一叠稿纸上写着什么,他笑道:“你在写什么大作,可以先睹为快么?”
    “只是给老同学写信。哎,请问‘蕙风’的‘蕙’字怎么写?”见戴思琦一时听不明白,许艳霞把正写的那张纸递了过来。戴思琦眼前一亮,他从没见到哪个女孩写过这么美的字,字体细小整齐,清晰明朗,笔画方圆兼备,收放有致。单个的字娟秀清丽,如含苞欲放的花蕾;整体上看流畅生动,似舞女身上飘动的绸带。再看言辞,只见纸上写道:
    “御苑里的奇葩固然华贵,山坳里的野花更能装点春天。尽管没人浇灌、没人剪接,但酥雨滋润,□风吹拂,大地紧紧拥抱着你;不必为没有花瓶插放而烦恼,蛙鼓蝉鸣,你的身边并不寂寞;在生机勃勃的沟壑里,你可以随心所欲喷涌你的色彩、纵横你的身姿。在蓝天白云下,不必计较谁的喜恶,岂非一大快事么?只要你把根深深扎进大地,把枝叶奋力举向蓝天,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书写壮美的人生……”
    戴思琦心里暗暗称奇,他一贯自以为擅长文章,但像许艳霞这样快捷地写出如此辞采飞扬的字句,他自愧不如;但又感到荣幸,一位才智非凡的女孩能天天与自己在一起。许艳霞的信划上了最后一个句号,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本集邮册,挑选出一套精美的邮票,随信笺往信封里插。戴思琦惊奇地说:“这套邮票市场价格不低呀。”
    许艳霞一乐:“看来你挺在行啊。”
    “耳濡目染罢了,与我同宿舍的汤国权集邮十几年了。我见他为这套邮票费尽了心机。”
    “我水平低,真想得到谁的指点。”许艳霞说着把集邮册重新放回抽屉,又拿出一只口琴,擦拭了几下说,“真有点累了,听听我吹的口琴怎么样?”随即口琴里流淌出一曲《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戴思琦痴迷地听着,进厂八年来,他从没见任何人摆弄过任何乐器。平时静心读书,耳边唯麻将声、吵架声此起彼伏。厂里有个叫张华的小伙子能学费翔吼几句:“你就像那冬天里的一把火”,就被厂里当作法宝四处应酬文艺汇演。此时窗外春风吹雨,室内少女弄琴,戴思琦想起郁达夫那个“春风沉醉的晚上”,想起白居易“忽闻水上琵琶声”,他完全陶醉在许艳霞优美的音乐里,仿佛升入天堂仙境,真想时光停驻,永远这样与许艳霞面对面地坐着,让心田在这一支支曲调里受到永久的滋润。但他猛然发觉窗帘外天色已亮,美好的夜色已经褪去,他舍不得把这一发现告诉神情专注的许艳霞。但许艳霞一曲终了还是察觉到了,她收起口琴和桌上其他东西,调皮地问:“听了这么多曲子,你付钱吗?”
    戴思琦故作认真地摁了摁衣袋,说:“我分文没带呀,账下次一起算吧。”
    许艳霞眨眨大眼睛,调皮地说:“那就让你代劳,把这里打扫一下。”
   戴思琦很不乐意:“我们上夜班的人打扫收拾,他们几个上白班的人不就没事做啦?吴春燕她们下夜班的时候,这里可是目不忍睹。”
    许艳霞撇了撇嘴说:“你实在不想干就先下班吧,我自己动手。”
    戴思琦赶忙拿起手刷,和许艳霞一起把化验室内打扫得干干净净。

(三)

    戴思琦回到宿舍,汤国权已起床了,他惊奇地问:“面粉车间早停机了,你怎么才回来?”
    在面粉车间上夜班的赵爱华打趣道:“他被一个小姑娘迷住喽。”
    汤国权恍然大悟:“夜里是她吹的口琴么?你小子艳福不浅呀,她是谁,能否引来一见?”
    戴思琦说:“好啊,人家正要找你呢。”
    “她找我干啥?你舍得让她见我?”汤国权一边说一边晃脑袋,眼镜差点儿滑落下来。
   但许艳霞果真找上门来。那是一个星期天的上午,她穿着刚买的那件嫩绿色的上装,系着一条洁白的围巾,背着棕色的皮包,下身穿蓝色牛仔裤,脚上穿白色运动鞋,显得文雅高洁,活力四射。
    宿舍里三个人正在吃早饭,见许艳霞到来,不约而同都丢下碗筷,站了起来。戴思琦拉过一张椅子让许艳霞坐下,并向她介绍汤国权和赵爱华,许艳霞打量这间宿舍,唯有一些床铺、桌凳而已,陈旧的木窗格有的歪斜着,缺玻璃的地方还蒙着塑料纸。但室内收拾得干净、整齐,尤其挨床的墙上装饰得情趣盎然。汤国权这边贴着一张风景画,他把自己的相片剪贴在池塘边、小桥上、树杈间,挺逗人的。赵爱华那里挂着两只毛绒绒的小狗,还有一串精致的风铃。瞅瞅正吃早饭的赵爱华,矮小的身材,圆白的脸蛋,许艳霞忍不住想笑。她又踱进里边,瞧见戴思琦那儿有一把巨大的折扇,上面是一幅俊秀的书法作品,用隶书写着郑板桥的一首诗: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犹坚劲,任尔东南西北风。
    三个人共同拥有一只电饭煲、一只电炒锅,吃着共同的早餐:稀粥、馒头、咸菜。尽管清苦,却像一个小家庭,和睦而快乐。许艳霞深深地被这宿舍的氛围所吸引,这是多么让人羡慕的青春年华!
    等三人吃完早餐,许艳霞打开挎包,掏出两本集邮册说:“汤师傅,听说你是集邮行家,我今天特来请教。”
    汤国权笑道:“我入‘行’了好几年,却远没摸到‘家’,或许该称你师傅呢。”他接过许艳霞的集邮册,一边翻看一边啧啧称赞。原来她专门收集花鸟、工艺品方面的邮票,分门别类,排列有序,每版均附有适当的文字说明,许艳霞说:“惹你见笑了,像这套风筝邮票,还缺一张,我怎么也找不到。可以欣赏你的邮票吗?”
    “当然可以,”汤国权从柜里翻出四本集邮册,交给许艳霞说,“不过,你办的是展览馆,我开的是杂货铺。”他的邮票包罗万象,许艳霞看得眼花缭乱,突然她发现了自己所缺的风筝邮票,目光盯在上面,手也不向后翻了。她端详了很久,乌亮的眸子转向汤国权,脸上露出两个深深的笑靥。
    汤国权看出了她的心思,笑道:“瞧你这馋相,我献出自己的‘爱’吧。”许艳霞丝毫不介意他话中的戏谑之意,连忙站起来道谢,几乎要鞠躬打揖。她收起邮票,目光转向别处,突然发现赵爱华床边挂着的衣服下方,露出两个羽毛球拍的手柄,兴奋地说:“咦,这里还有位羽毛球健将!”
    赵爱华说:“看样子你也不赖,比试比试?”
   许艳霞毫不示弱:“那就跟你学两招吧。”
   办公室前的大道上,赵爱华挥拍有力,每个球都发得又高又远,许艳霞很快就出汗了,她脱去上装,杏黄色的弹力衫勾勒出苗条匀称的身材。轻装上阵,这下灵活多了,只见她闪展腾挪,赵爱华渐渐使不上劲儿,面颊上也爬出汗珠,后来连连接不住球。这一场“球赛”在别人看来赵爱华输了,但他大有收获,因为许艳霞很大方地答应他每天早晨去公园打球,不过这件事他没对汤国权和戴思琦说,只在心里偷着乐。
    这是一个愉快的星期天,晚上睡觉前三个小伙子谈起许艳霞。汤国权感叹道:“爱集邮的女孩不多,有这么高水平的我还没见过呢。她哪像我们厂几个姑娘,尽是些绣花枕头大草包。”
    赵爱华酸溜溜地说:“你今天挺大方呀。那套风筝邮票,啤酒厂的卢会计开那么高的价钱,你都没舍得出手;小女孩一双大眼睛、两个小酒窝就让你丢了魂。”
    汤国权争辩道:“人家正缺那张,我来画龙点睛,不值得吗?难怪你羽毛球输得那么潇洒,原来眼睛专盯姑娘身上,被她迷住了?我们给你牵线搭桥?”
    赵爱华一扬脸:“人家哪会看上我呢?瞧她聪明活泼、文雅知礼的模样,肯定是哪个干部家的千金。”
    汤国权摇摇头:“干部子女我见多了,只会翘脚放屁。看她的气质,或许出于某个书香门第,戴思琦你说呢?”
    戴思琦说:“瞧你们都把她捧成天仙了,我怎么看不出她有啥特别的地方?人家刚来,谁去查她户口?”
   

(四)

    又是一个夜班。这天许艳霞拎来一只大包,在戴思琦面前打开,里面装着一袋海门糕、两瓶芝麻辣酱。她说:“很高兴能认识你们三位朋友,这点东西请你们收下。”
    戴思琦故作正色道:“平白无故行贿干啥?”许艳霞狡黠地说:“我看你毛笔字写得好,想跟你学。如果行贿成功,就说明拜师有望了。”
    戴思琦一乐:“你这么聪明的女弟子打灯笼也找不到啊。”他把许艳霞的包拎回宿舍,很快换来一刀毛边纸、一本《玄秘塔》字帖、一支湖州毛笔和一瓶书画墨汁,诙谐地说:“这些东西都送给你,家里有啥好吃的尽管拿来。”
    乘工作空闲,许艳霞兴致勃勃地展纸临帖,戴思琦在旁边详细讲解书法方面的知识,分析《玄秘塔》的特点,偶尔还写几个示范字。看着戴思琦娴熟的笔法,许艳霞羡慕极了:“我哪天能写出你这么漂亮的字就好了——哎,能给我写几个字,也让我像你那样挂在家里吗?”
    戴思琦欣然答应,正好抽屉里有一张宣纸,他便拿出来铺开:“写什么呢?”
    许艳霞沉吟道:“你给我写——且、随、风、过。” 戴思琦一边醮墨,一边琢磨这四个字,觉得含义隽永,又由此想到自己所喜爱的郑板桥那首咏竹诗,更加神情凝重,落笔之时,四个遒劲的行楷大字便跃然纸上。许艳霞看了击掌叫好:“真好看,我明天就送去装裱。”
    此后只要上夜班,戴思琦就穿当漏空地教许艳霞练书法,下班回家,许艳霞一丝不苟地练习。半个月后,她的柳体字也写得形态逼真了。
    又有好些日子不上夜班了,许艳霞对戴思琦说:“你那幅字裱起来看更漂亮了,星期五晚上你到我家瞧瞧吧,顺便请看看我最近写的字,好吗?”
    “星期五?真对不起,那晚没空,我和汤国权要为赵爱华过二十二岁生日。”
    星期五晚上,三个人烧了好几个菜,一起推杯换盏。八点时分许艳霞登门而来,三个人十分惊喜,赶忙添座加箸。许艳霞从挎包里掏出一只袖珍收音机,递给赵爱华说:“这是我的礼物,祝你生日快乐。请你打开收音机,我为你在‘今晚不寂寞’节目中点播了一首潘美辰的歌。”
    赵爱华接过收音机,激动得怎么也找不到许艳霞说的那个电台,他斟满一杯葡萄酒,双手颤抖着捧给许艳霞说:“太感谢你了,且敬你一杯酒吧。”
    许艳霞痛快地饮干这杯酒,然后调好收音机,四个人兴奋地等待着。可收音机里那节目都演播完了,也没有播放许艳霞点的歌,她埋下了头,脸色绯红。汤国权安慰说:“也许电台安排不过来,但我们怎能坐在这里‘练气功’呢?来,喝酒!”
    许艳霞抬起头来:“我给大家唱这支歌好吗?”三人齐声叫好。只听许艳霞轻轻唱道:“我想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歌唱得甜润深情,三个男人听得如痴如醉,赵爱华眼里噙满泪花,许艳霞唱完,他声音颤哑地说:“我也唱一个吧:世上只有大家好,大家在一起多热闹……”在赵爱华的记忆中,他没有认真地过上一次生日。他母亲为他难产而死,六岁那年父亲又因一场车祸撒手人寰。爷爷奶奶把他拉扯到十五岁也相继去世。今天有几个好友为他的生日举杯、歌唱,怎不令他激动万分?想起过去的辛酸,他感慨道:“若能天天过生日多好啊!”
    戴思琦说:“生日不能天天过,但我们可以常来对酒欢歌度周末呀。”汤国权看看几个人的通红的脸庞,笑道:“这个主意好,四个关公同唱一台戏!”
  

(五)

    第一次周末聚会,许艳霞天没黑就到了,随后还跟着一个年龄相仿、皮肤雪白的姑娘。许艳霞介绍说:“她叫王平,是我的一个邻居、一个朋友,她爸爸是公安局长,跟我家关系挺好的。”王平高挑的身材,染着金黄色的短发,涂着很黑的眼睑、很紫的唇膏,戴着很沉的耳环、项链和手链,穿着闪亮的紫罗兰色连衣裙,身上散发出挺浓的香水味。许艳霞今晚也刻意打扮了一番,穿着桔黄色的套裙,唇膏、指甲油、都红得耀眼。她们拎来两个大塑料袋,放在桌子上,从中拿出南京板鸭、德州扒鸡、金华火腿、北京烤鹅,以及两瓶种子特曲酒和一瓶法国葡萄酒,让三个男人大吃一惊。汤国权说:“我们已准备了很多菜。瞧,糖醋排骨、红烧鲫鱼、炒鸡蛋、炖粉丝、麻辣豆腐。你们空着肚皮带张嘴来就行了,何必破费呢?桌子就这么大。”
    戴思琦也说:“我们工资不高,许艳霞你刚进厂,花这么多钱,让我们不安啊。”
    许艳霞一歪脑袋:“什么‘我们’、‘你们’的,跟咱们姐妹俩见外么?再说这酒菜是王平带来的。”
    王平接话说:“我也没花钱,菜是从家里冰箱中取来的,我妈正愁吃不掉呢。酒啊,我家柜里柜外到处都是。”
    三个男人面面相觑。赵爱华说:“我们出得贱,肚皮大,二位别怨吃亏哟。”
    “怎么尽显小家子气?”许艳霞白了赵爱华一眼,“你们烧的东西搁在旁边明天再吃嘛,快快拿碗,我肚子早饿了。”
    于是倒酒摆菜,几个人刚刚动筷子,有人推门而来,是隔壁钟师傅的老婆,捧着一堆正在编织的毛衣,嚷道:“什么事这么热闹啊?”
    赵爱华站起来招呼:“钟师娘,来,喝杯酒。”
    “早吃过晚饭喽,到你们这儿玩玩。”钟师娘在汤国权床边坐下来,眼睛转向许艳霞:“这不是许如贵的女儿吗?”
    许艳霞一愣,这人似曾相识,一时又想不起来。只听钟师娘嚷道:“不认识我啦?下岗前我和你爸爸都在建筑公司,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哎,你爸跟你妈还吵架吗?昨天我在华联商场还看见你爸爸和那妖精……”
    “死婆子哪去啦?炉上水烧烂了也不问啊?”钟师傅回来了,在门口喊道,钟师娘闻声站起来就往外跑。室内又恢复了宁静,许艳霞尴尬极了,她面色通红,几乎落下泪来:“今天我回去跟他没完……”
    汤国权劝道:“别听她胡说,来,我们继续吃。”
    屋内的气氛渐渐热烈起来。戴思琦几杯酒下肚话就多了,什么中央决策上三峡,什么市区环城路建设捐款,甚至扯到商鞅变法、管仲拜相。王平听不耐烦,说:“我们快点吃完,到百花厅看电影好吗?”
    赵爱华说:“我们看过啦,是《宋氏三姐妹》,我看宋庆龄演得并不成功。”
    王平问:“宋庆龄是谁呀?”
    戴思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不知道宋庆龄?”
    王平也很奇怪:“她主演过哪些电影,是港台人还是大陆的?”
    戴思琦笑不作答,许艳霞用胳膊肘捅了一下王平,轻声说:“那是孙中山夫人。”
    王平还想问什么,汤国权举起杯子说:“来,我们不带孙夫人喝酒。”
    过了一阵子,戴思琦问许艳霞:“最近毛笔字练得怎么样?”
    许艳霞低头啃了一口手中的鸡腿,一边嚼一边说:“最近没空。”   

(六)

    隔了十几天,戴思琦又问起许艳霞的毛笔字,只听她眉飞色舞地说:“哪有功夫写字哟,你不知道我手气有多好。王平她们天天喊我打麻将,我一学就会,现在她每次都很大方地输钱给我,害得我三天两头往美发厅里跑,嘿嘿!”
    戴思琦沉默了一会儿问:“这个星期的周末聚会有空参加么?”
    许艳霞想了一下说:“上次被她们缠得脱不了身,这回我肯定来。”
    到了星期六,三个单身汉又烧了些菜恭候许艳霞或许还有王平的光临。但天已漆黑,隔壁钟师傅一家人早已吃了晚饭上街玩了,还不见许艳霞的踪影。汤国权说:“别等啦,看来我们又上当了。开饭吧,我肚里早唱空城计了。”赵爱华一边吃一边叹气:“烧了这么多菜,就我们三个人吃,真没劲!”
    此时忽听有人敲门,正是许艳霞。赵爱华急忙准备碗筷,许艳霞阻拦说:“别装饭,我在吴书记家吃过了。”汤国权奇怪地问:“他怎么拍起你的马屁来了?”
    “相亲呗,”赵爱华坐下来,毫不掩饰地说:“吴书记托陈会计做媒,要我嫁给她三儿子,陈会计是我妈的朋友,我妈居然答应了。她今晚告诉我说,请人帮我做了一件风衣,要我陪她去取,不料去的竟是吴书记家,陈会计早已坐在那里。风衣确实有一件,挺漂亮的,但我能要么?只见吴书记老婆忙得直打转,又是泡糖茶,又是抓果子,还叫他儿子出来陪我吃。我最讨厌这一套了,实在推不过,只要了一杯白开水,离桌子远远地坐在沙发上。后来吴书记非要我们留下来吃晚饭不可,我勉强吃了半碗,就匆匆来了。”
    “那么再吃一点。”戴思琦劝道。
    “气饱啦。”许艳霞拿起汤国权床上的一张报纸边看边说,“想我做她家媳妇,没门!”
    “吴书记的三儿子,白净净的,在局里当秘书兼团支书,条件蛮好的嘛。”汤国权故作惊讶。
    “不就是吴书记会拍局长马屁么?”许艳霞显出满脸不屑的神情说,“那个花花公子有啥能耐,当年在学校考试哪次不在班上排倒数第一?跟我借作业抄,我不给他,他当时还生气哩。他洗衣做饭啥都不会,难道要我去伺候他?还有,吴书记是个‘酒坛子’,那老太婆是个‘醋罐子’……”
    说到这儿她又埋头看报,赵爱华开口说话,嗓音竟有些发颤:“尝点龙虾吧,刚上市的,三块多钱一斤咧。我剪呀、刷呀,忙了一个晚上,快尝尝我的手艺如何。”
    “不吃,真的不吃。”许艳霞摇摇手说,“这几天荤菜吃够了,星期一我姐夫送来一只大甲鱼,真鲜美;星期二我表哥送来五斤对虾,我家几口人一直吃到昨天中午。不料昨晚王平家又送来三十几个大螃蟹,油拉拉的,害得我吃啥都觉得没味……”
    转眼又到了星期六,当办公室里没人的时候,许艳霞对戴思琦说:“今晚我不到你们宿舍了,以后也不去。”
    “为什么?”戴思琦吃了一惊。
    “你看这个。”许艳霞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戴思琦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工整地写道:“洁白的球儿映朝霞,飞来时真不想挥走它。几次在梦里徘徊着,我能否摘了这朵花?”
    戴思琦认出这是赵爱华的笔迹,隔两行又见许艳霞龙飞凤舞地写着:“球儿终究不是花!”许艳霞说:“请你替我把这个还给他,并转告他,以后我早晨不到公园打羽毛球了。我本来只想跟你们玩玩,不料他动了感情。”
    戴思琦缓缓地把纸条放进衣袋里,忽然问道:“你讨厌他吗?”
    “不,” 许艳霞断然回答,“这个人聪明灵巧、宽厚善良,重情守义,我打心眼里喜爱他。可我怎么能跟同厂的人结合呢?厂里效益这么差,以后日子怎么过。”
    戴思琦沉默了良久,又问:“你将来的伴侣会是怎样的人呢?”
    许艳霞低下了头,仿佛自言自语道:“他不必出众,只要有钱,只要真心爱我,但我绝不能痴心地爱上他……”
    戴思琦回到宿舍,悄悄地把纸条压在赵爱华的枕下。晚上赵爱华下班回来的时候,戴思琦告诉他许艳霞不来了。赵爱华喃喃地说:“她不来没关系。”三个人晚饭只烧了一个麻辣豆腐,酒还是喝的,尤其赵爱华喝得酩酊大醉,然后钻进被窝,一声不吭。
  

(七)

    此后,原本不大爱说话的赵爱华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宿舍里的气氛冷清了许多,他时常在周末赶回老家去;汤国权也难得在宿舍里,总在周末出去会他的邮友;唯戴思琦喜爱独自在宿舍里看书。终于有一个周末,他们接到邀请,同去许艳霞家,祝贺她二十岁生日。
    根据许艳霞提供的地址,戴思琦三人第一次来到她的家。这是一套陈旧的住宅楼,面积不足五十平方米,又在底层,室内光线十分暗淡。三个人跨进客厅,客厅很窄,摆上两张大圆桌,外边的桌上有十来个人围着一堆麻将,里边桌上堆放着碗和碟子。桌子里边是条台,上面堆着供品,燃着香烛。站在这里本来就不自在,香烛的味道更呛得戴思琦直皱眉头。许艳霞过来抱歉地跟他们说:“去看电视吧。”东房里是有一台声音嘶哑、图像翻滚的黑白电视机,早有许多人在津津有味地看着一部香港的武打片,三个人过来同样无处立足。“还是到西房里坐坐。”许艳霞说。
    踩着颇有些响动的地砖,三个人被许艳霞请进了西房。这里清静了许多,许艳霞拉过一条长凳来让他们坐下,自己出去倒茶了。这个房间和客厅一样,四壁墙上的石灰已经泛黄,东北墙角还有点发黑;在西墙上戴思琦瞧见了他写的那幅字:且随风过——由于墙上湿度大,纸面冒出了点点霉斑,底边裱糊的仿绫纸已脱落挂下。这里显然是许艳霞的卧室,因为南窗下还有一张油漆斑驳的办公桌,上面放着镜子、润肤霜、洗头膏和口红。三人正四下打量,忽然冲进一个小男孩,口中“嘿哈嘿哈”地喊着,手里挥着一根细竹管。戴思琦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不正是自己送给许艳霞的毛笔嘛!他不由跨上几步,小男孩以为遇到了武打的对手,将毛笔朝他掷来,同时喊道:“看飞镖!” 戴思琦弯腰拾起毛笔,发现笔头子却没了,正诧异时,小男孩又一把空笔管抢去,转身往外跑,迎面被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拦住,她冲小男孩喝道:“昏头了,阿姨的东西快放回去!”小男孩扔下笔管溜掉了,那女子拾起笔管跨进来放到办公桌上,见房里有人,便微笑着向三个人点头致意。汤国权也友好地跟她打招呼,听她自我介绍说是的姨姐姐。这时赵爱华也插上话来:“许艳霞爸爸呢?是建筑公司的吧?”
    “嘘!” 姨姐姐用食指压住嘴唇,小声答道:“上个月离婚了。” 赵爱华还想再问,许艳霞捏着两杯热气腾腾的茶杯进来了,茶水太烫,只好放到桌上。她一眼看到了那支笔管,再瞅瞅,脸刷地红了,便嘟哝道:“都怪我姐那孩子……” 戴思琦苦笑了一下,拿过手提包,从中取出一套毛笔说:“没关系,我再送你一套。”
    赵爱华见状也接过包,取出一付羽毛球拍递给许艳霞说:“这是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希望你继续打羽毛球。”
    许艳霞接过两样礼物,连声致谢,忽见汤国权站在旁边不动身,便主动问道:“你送我什么呢?”汤国权慢斯条理地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纸说:“我送你一幅画。”大家凑上去一看,上面画着一只老鼠,穿着花裙子,翘着长尾巴,拍着前爪在跳舞呢。大家哈哈大笑,原来许艳霞是属鼠的。汤国权在别人的笑声中拿过包,取出一本书递给许艳霞:“也许你更喜欢这个。”原来是《流行交谊舞大全》。
    许艳霞乐得合不拢嘴:“这太好了,怎么感谢你们呢?先拿苹果给你们吃。”说完就往外跑。乘她出去的时候,赵爱华问汤国权:“你为啥不送她集邮方面的东西呢?”汤国权摇摇头说:“她早就金盆洗手喽。前天我在邮票市场上发现有个中年人捧着两本邮册叫卖,正是她的东西。她现在热心跳舞,和王平跟着几个帅哥夜晚逛舞厅、下馆子,忙得欢呢。我可不像你们,过了端午卖雄黄。”
    过了一会儿,晚宴开始。许艳霞的朋友凑满一桌,她的姐夫过来负责斟酒。他想出抽扑克牌喝酒的招儿,有个烫卷发、长小胡子的瘦高个儿极力支持,两人仿佛赶羊一般,很快就空出两个酒瓶。菜却姗姗来迟,如同初见公婆的媳妇。盛菜的盘子很小,装上来的菜很少,很普通,连炒丝瓜、烧卜页也混入队伍。戴思琦大失所望,他始终没见到许艳霞平时吃腻的蟹和虾,最高档的菜就是红烧鸡块。而且他今天运气特别坏,频频抽到喝酒的牌,有时候嗓里火烧火燎,他只舀到一点汤汁润润舌头。终于盼来“鱼到酒止”,厨房里开始装饭了。瘦高个儿点燃一支烟,吐着烟圈说:“现在吃酒谁还吃饭哟。”王平饮尽一听专供女士享用的椰子汁,用手帕印了一下嘴唇说:“我也不吃饭。”汤国权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他囔着鼻子说:“我们从来不吃饭。”
    众人离开餐桌,戴思琦三人准备告辞,许艳霞阻止他们说:“等会儿,大家一起到月光歌舞厅去玩玩。”
    赵爱华惊得吐出了舌头:“那里的门票十五元一张啦!”
    许艳霞指着身旁那位瘦高个儿说:“月光歌舞厅的老板就是他的哥,他姓张,我和王平在舞会上认识的朋友。”
    瘦高个儿尽管喝了很多酒,脸却白得像一张纸。他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往嘴边送取香烟,那手背上青筋暴突,没有一丝肉,如同熟食摊上的鸡爪;他腿不住地晃着,头不住地点着,戴思琦由此想起玩具店里那头与身子用弹簧连着的工艺品。只听他尖声细气地说:“早着呢,一块去玩玩嘛。”
    三个人本来还有点犹豫,一听这话,下定了告辞的决心。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许艳霞耸了耸肩,对她的舞友说:“三个小媳妇,见不得世面的。”
   

(八)

    “小媳妇”们回到宿舍,赶忙把中午的剩饭菜加热吃了,总算把肚子填饱。此后许艳霞与他们的交往更少了,她结交了更多的舞友、牌友,显得非常忙碌。白天上班总是眼睛通红地撑着;上夜班稍有空闲,便躺在化验室里的长椅上呼呼大睡。戴思琦见她疲惫不堪的样子,犹豫再三,还是替她把那些凭空杜撰的化验单送往车间。
    后来有一个星期,许艳霞恳请戴思琦:“我外婆住院开刀,妈妈很忙,她要我这几天下午去伺候。我不愿请假,免得被扣工资,你辛苦一些好吗?”戴思琦慨然答应,身兼两责。
    不料有一天全厂召开职工大会,吴书记在大会上讲话:“前天下午,公安局打来电话,问我厂里是否停产,我说面粉车间忙得很啦。人家反问:‘那么你厂工人怎么天天在外面赌博?不相信?你来带人吧。’我去一看,果真如此,其中还有一个女的,真不害臊!”他捏紧拳头击了一下桌子,提高嗓音说:“经厂部研究决定,许艳霞同志从明天起调面粉车间工作。”
    许艳霞到面粉车间,令邹主任十分头疼。起初邹主任安排她操作设备,结果设备堵塞她反而加大流量,终于烧坏了一台电机;于是调她包装麸皮,结果车间常因麸皮堵塞,一班数次停机清理;接着邹主任调她司磅小麦,结果每班消耗的小麦竟少于面粉班产量;邹主任想来想去,觉得让她去添加增白剂兼管扫楼梯为妥。但许艳霞常把楼梯扫得像漆匠拉出的花纹,有时一扫帚也不动。邹主任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逢上级查卫生,干脆换别人打扫。管增白剂真是件轻松活儿,只须每班分四次把三十斤增白剂倒入喂料器了事,当有人来喊“阿霞”搓麻将的时候,这份工作可以私下里请别人代替。上班时实在无聊,许艳霞从家里带来躺椅,放在喂料器旁,她躺下来一手捧着言情小说,一手捏着瓜籽或梅子往嘴里送,全车间没有谁比她惬意。
    戴思琦原以为许艳霞从科室下车间,如同摔了跟头,定然十分难受,他心中为之闷闷不乐了好久。不料许艳霞下车间仿佛脱胎换骨,人们都唤她“许耗子”。据说有一次她在麻将桌上赢了钱,留连忘返,险些误了上班时间,急急忙忙往厂里赶,半路上撞了车,把一颗门牙跌得尖尖的。这算不上损失,反而吃零食更方便了。她什么零食都吃,人们看到她,就发现她的嘴在嚅动。有一次戴思琦到车间取样,看见一个小青工抓着一只梨子一边咬一边往车间跑。冷不丁许艳霞从后面追上来,十分敏捷地夺过梨子,一边咬一边兴奋地跳着、喊着,恰似动物园里的猴子。戴思琦望着她的背影,只见她趿着黄塑料拖鞋,穿着绿色短裤,上身黑色的真丝无袖衫短得连腰部的肌肤都遮不住,皮肤不知怎么变得又黑又粗。
    戴思琦心里如刀割一般疼痛,当初他把许艳霞看作蓝天中的白鸽、碧水中的红鱼,曾经为她引起多少欢娱、多少遐想!现在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再也不愿意多看她一眼。他决计申请到供销科去,免得在化验室时常要往车间跑。
  

(九)

    然而过去的时光总让戴思琦魂牵梦绕。每次从外地回来,他都忍不住向赵爱华打听许艳霞的情况。有一次赵爱华说:
    “她是面粉车间唯一的女人,但谁也不把她看成‘花’,只拿她当笼中的耗子。谁来了兴趣,都爱在她身上摸上一把或捏一下。她随即嘻嘻哈哈地追上去往人家腿上踢一脚,或用长指甲在人家身上掐一下,是个很能开玩笑的女人。
    “大约在上个星期三吧,面粉车间开夜班。凌晨四点时分,谢洪等人闲逛到许艳霞添加增白剂的地方。她笑着招呼道:‘哟,谢耷子呢,你怎有空来转转?’
    “谢洪走到许艳霞面前,歪着脑袋,眯着眼睛,晃着腿子问:‘你也叫我耷子,你知道什么叫耷子?’见许艳霞不答话,他举起右手的食指,在许艳霞眼前伸直了说:‘那东西像这样能硬起来,就是好汉子。’接着他又垂下那根指头说:‘如果硬不起来,成了阳萎,就是耷子。你啥时候见我硬不起来的?’
    “旁边的人听了轰堂大笑。许艳霞原先并不知道‘耷子’的含义,只是觉得学别人喊了好玩。当时在别人的笑声中臊红了脸,她习惯地抬起右脚,朝谢洪腿上狠狠踢去,谢洪疼得嘴都歪了,他抬手推了许艳霞一下。许艳霞跌倒在躺椅上,她刚要爬起来,谢洪又跨步向前把她推倒,然后将许艳霞挥舞的双手合拢到自己的左手上紧紧抓住,同时伸出右手按在高耸的乳峰上,使劲地挠呀揉呀,任凭许艳霞的脚在空中乱蹬。
    “其他人在旁边像狼一样尖叫着。待谢洪松开手,许艳霞跃起来,操起身旁一把铁铲,朝谢洪脸面掷去。谢洪急忙躲闪,铲口还是碰着了他的耳朵,鲜血很快染红了他的衣领……”
    戴思琦再也听不下去了,仿佛自己妹妹遭到别人的污辱。良久之后他长叹了口气说:“这下许艳霞该接受点教训了,她与谢洪那些人该保持点距离。”
    赵爱华摇摇头说:“不,你错了。事后谢洪住进了医院,许艳霞天天都去伺候,我想不通究竟为什么。”  


(十)

    戴思琦再也不去打听许艳霞的事了,他干脆与供销员老孙到北方一个城市蹲点去了,一呆就是三年。这年五一节前夕赵爱华发来请柬,邀他回去喝喜酒。酒宴开始之前,汤国权掏出两包喜糖递给他。戴思琦十分诧异:“今天你发喜糖干啥?”
    “这是上个星期你不在家时,许艳霞送来的。”
   戴思琦更惊讶了:“她也结婚啦,跟谁呀?”
   汤国权笑道:“谢洪呗,瞧你惊奇的样子,应该跟你么?”
   “可谢洪比她大五岁,她还没到结婚年龄呢。”
   “那你以为街上骑摩托车的都证照齐全吗?”汤国权瞅了他一眼,又埋头翻手中的报纸。
   “但她跟谁也不应该跟谢洪啊!”
    汤国权望着他那疑惑不解的样子,鼻孔里哼了一声:“看来你挺瞧不起谢洪的,人家停薪留职跑运输啦,哪月不赚两三千块钱!换了你我,能保证许艳霞每天二十元的零食开销?能让她每天在赌场上大把甩钞票么?”
    戴思琦又出差了,他把几乎绽放的情愫埋藏到记忆深处,让塞北的风吹散心头的惆怅。此时老孙对他说:“不能老在外面漂啊,你该找个对象成家了。”而厂里也调他回质检科。
    时值隆冬一个天色阴沉的下午,他背着行李跨进厂区大门,迎面走来了许艳霞。戴思琦正欲招呼,突然斜巷里冲出谢洪,挡住许艳霞的去路,只见他双手叉腰,昂起头问:“你又去哪儿?还找那个姓张的?”
    许艳霞瞥了谢洪一眼,反问道:“我不能交异性朋友吗?”
    “你交的是些什么朋友!”谢洪怒不可遏,他一手揪住许艳霞的衣襟,一手甩去一记响亮的耳光,狂吼道:“老子天南地北开车子,把你供在家里,你却疯疯癫癫地泡舞厅、下酒馆,忙着给我戴绿帽子……”
    许艳霞捂住火辣辣的面颊,指缝里淌出血来。戴思琦放下手里的包袱,赶上前去拉劝。谢洪一把将他推开,然后扯住许艳霞的长发,像一头发疯的狮子,他声嘶力竭地吼道:“你给我滚回去,不说清楚昨夜在哪里的,我扒了你的皮!”
    谢洪死劲地把许艳霞往家里拖,一任她杀猪般地嚎叫,一任她手里的苹果滑落在地。装苹果的塑料袋跌破了,苹果四处乱滚,袋子被一阵风吹起飞上半空,一会儿又落下来,很快又更高地飞起,在天空里晃晃悠悠,如同不明方向的醉汉,终于被电线杆上一根挂下来的铁丝扯住,如一面破旗被刮得哗哗作响。戴思琦凝望着塑料袋,猛然想起许艳霞曾经写过的四个字:且随风过。一阵紧似一阵的冷风吹来,他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急忙往宿舍里赶去。
发表于 2008-10-13 10:08:11 | 显示全部楼层
我是第二次看无悔的<且随风过>.前天第一次看了个头,因有事,没有看下去.今天一上班,我想无论如何把这个中篇看完.作品起初并不显眼,有点让自己强迫看下去的味道,可是看着看着,就慢慢渐入佳境,就有想看下去,就希望看下去的冲动.
作品描写的是社会转型期,青年男女对待爱情\生活\婚姻的态度问题.许艳霞------这个本是清纯如水,一尘不染,求学上进,爱好广泛的城市女青年,在商品大潮的激荡下,在腐朽生活方式的熏染下,慢慢地迷失了自我,最后失去了生活的方向,成为没有灵魂,变得铜臭,游戏婚姻\放任性爱的故事.这个故事本不新鲜,但作品生活趣味较浓,情节在作者的笔下,缓缓铺展开来,使读者深切地体会到作者的良药苦口,让读者哀其所哀,悲其所悲.故事虽不新鲜,主题却很深刻.作者揭示了面对物质利诱,我们该怎么面对生活\怎样正确对待爱情的这样一个主题.同时也对腐朽的生活进行了批判与不屑,反映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样的一个古老的社会现象.读后不免让人发出一声叹息.
当然,这是一篇篇幅较长的小中篇,要想驾驭得好,是需要功底的.我看后,觉得就这个故事而言,作品在文字的精练\故事的剪裁方面,还有进行仔细的推敲拿捏的空间.特别是许艳霞从天使变成"魔鬼"的演变过程,还需要进一步的铺垫和叙述,她为什么要那么变,她的心路历程是什么,她受到了什么事情的刺激等等,如果再增加一个部分,就更有说服力了,作品也就更充实了.
不知作者的意下如何?问好,并致快乐!
 楼主| 发表于 2008-10-13 14:14:32 | 显示全部楼层
感谢大地有泉对拙作恰如其分的点评。许艳霞的性格变化是该小说的关键,是应该把引起其变化的方方面面演绎得更详细一点。另外,情节的设置也不够引人入胜。
发表于 2008-10-13 20:55:17 | 显示全部楼层
大家都转型走中长篇的道路呀!呵呵,今天我也来好好看看!
 楼主| 发表于 2008-10-14 13:02:27 | 显示全部楼层
今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又是一部长篇小说,不能不努力呀------开个玩笑。
发表于 2008-10-24 14:15:30 | 显示全部楼层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发表于 2008-10-24 14:28:51 | 显示全部楼层
欣赏中!
发表于 2008-10-24 20:49:34 | 显示全部楼层
无悔,太长了呀。
 楼主| 发表于 2008-10-25 08:55:18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8# 的帖子

忽然想起爱因斯坦说过的话:炎炎夏日,当你坐在火炉边,5分钟仿佛1个小时;当你坐在美女旁,1小时似乎只有5分钟。
发表于 2009-6-1 20:25:29 | 显示全部楼层
真的很不错的小说,吸引我一口气读完!
正如大地有泉所说,我也觉得许艳霞的转变有些突然了。
无悔在工作相当繁忙的情况下,还坚持写小说,真的让人敬佩得很,醉里为你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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