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07(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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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犯8207

      文/假牙先生

一

我自小具备一切作家身上的恶习，譬如目光涣散，表情刻板，邋遢的穿着各种肥大的衣裤，在空旷的田野上，或者月色下的屋檐上失魂落魄的行走，跳跃性的思维，神奇的让我的身体也轻灵了起来，我爬上一棵柿子树，借着树枝的弹力，身如柳絮的荡到对面的屋顶上，然后颠起脚尖踩在瓦片上，灵巧的象钢琴家的手指，经过两座房子，这时候头顶上的月亮又大又圆，我叹了口气，仰起脸，眯着眼冥想片刻，开始不紧不慢的起跑，然后加速，最后肩不晃，膝不弯的凌空而起，我展开宽大的衣袖滑翔，耳边是衣袖猎猎的破空声，睁开眼睛，已经落在一丈开外的阳台上，悄无声息。这时候我寡居的堂叔，就会提着马灯，以行吟的姿态来到阳台，和我做促膝长谈。堂叔是曾经的文学青年，激奋的很，什么都敢写，最后惹了文化大革命，锒铛入狱，出来已是四十多岁了，与世界格格不入，干脆结庐著书，续起了八字胡，号黄池散人，写些“荷塘屿，欲折柳，不知能否赠与佳人手”的酸诗。但是当年我确实崇拜过他，和他一样醉生梦死，吹着口哨，留起长发，不知所谓的若有所思，这些特征被我老娘看在眼里，恨的咬牙切齿，就用竹竿刺我，套用了独孤九剑的路数，十分凌厉，一丈开外的苍蝇无一幸免，而我也无师自通的练就了凌波微步，闪躲腾挪的作幽雅的低空滑翔，家慈无奈之下电告家父，家父用一网兜，劈空把我拦截下来，摔了一个轻微的脑震荡，然后提着耳朵送去学校，校长正用一大瓷盆子吸溜面条，家父说：“犬子恶习积甚，请严加管教，治病救人，先生功德无量”，校长听完，放下面条碗，一把卡住我的脖子，拖进了教室。
等稍微大一点之后，我获得了作家资格证书，但是在一场净化文坛的活动中，证书又被吊销了，并且还关过禁闭，从此我秘密的创作，这也就是后世所称的地下文学。我舅舅有一大片芝麻地，每当芝麻成熟时，以防附近山头上放的牛祸害芝麻，就在芝麻地中央，用石头砌了所房子，然后丢了一布袋面粉和一个防风的马灯给我，我在山头上夜以继日的创作，每隔三天煮点面疙瘩，就着芝麻填饱肚子，附近几个放牛娃，直接把牛放在我的芝麻地里，然后进来整理我的手稿，做了我的第一批读者，这些才上三年级的孩子，对我的作品总是品头论足，他们互相也争执些文学上的是非，我听的烦了，就和他们掐起来了，孩子们把放牛的鞭子耍的“呜呜”响，但凡做过几天文学家的都知道，文学家在肢体冲突上，永远处于逆势，也不屑于做这种野蛮人的争斗，很快我就被打翻在地，身上的鞭痕历历在目，冷风一吹，有种奇异的快感，这些孩子看了我的作品，一个个变的老气横秋，饱经沧桑的样子，反过来用鞭梢戳戳我的脑袋，说：“文学创作不是这么整的，虽然我们的牛吃了你的芝麻，也算不上什么好孩子，但是我们还是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误入歧途”，这话说的很煽情，以后我作文的时候，一想到这些孩子和这些话，就会莫名其妙的产生一种犯罪感。
我舅舅忍无可忍，把我送到一个文艺犯罪劳教所，在一处没有尽头的密林中，对那个所在，我已经不再陌生，我的堂叔常年在那里劳动，我曾经看望过他几次，那里充斥着诗人，画家，小说家和各色的地下书商，他们喊着号子砍伐树木，（劳动号子大多是诗人的即兴之作，后来都成了传世之作）然后锯成木材，拉着人力车运出林子。我被反绑着双手，却高昂着头颅，林场沸腾了起来，有人叫着我堂叔的名号：“散人，你的作家侄子来了”，我堂叔就会爽朗的笑着，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这时负责押解的同志，就会推搡着骂骂咧咧：“你们这些人渣，尽给文明建设拖后退，以后有的是时间，让你们好好亲热”，很快来到一精巧的白色房子前，屋面是红色的琉璃瓦，还有一截乳白色的烟囱，进了屋子漆黑的一片，我成了睁眼瞎，被人搀扶着靠墙站定，朦胧中只见人影绰绰，习习梭梭的似乎在摆弄什么器材，屋子里热气腾腾，还有烤红薯的味道，猛然一束强光打了过来，我本能的用胳膊护住了眼睛，在一个角落里，一个女人呵斥道：“8207！老实点！！把胳膊放下来，你以为到了这里，还能让你为所欲为吗？”

分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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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牙先生好久没来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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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我的眼睛慢慢的适应了强光，屋子里的陈设也渐渐的显现出来，在屋子的正中央，有一座庞大的欧式壁炉，烧着带有清香的木材，屋子里的热气就是从那里弥漫出来的，我慢慢的闭上了双眼，心里想着，有壁炉自然应该有一个藤制的摇椅，摇椅上一定有个优雅的贵妇人，一手抱着猫眯，一手捧着葛尔泰，桌机上一定还有一盘奶酪，但是当我睁开眼睛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一圈人正围着壁炉，有男有女双手不停的把烤红薯倒来倒去，烫的龇牙咧嘴，其中有个中年妇女似乎是他们的头，穿着一身制服，外面套了件羽绒服御寒，接过一个小伙子递过来的烤红薯，先嘟起红艳艳的嘴吹了吹，然后用细长的指甲，小心翼翼的剥皮，头也不抬的指使坐在下首的一个大胡子：“老酒，去给他照照相，备个案”，老酒慢腾腾的起身，胡子上沾满了烤红薯的瓤子，黄灿灿的象屎一样，脖子里挂着个照相机，摇来晃去的，推搡着我，呵斥道：“站好！头向左偏一点”，镁光灯闪了一下，我天生不能直视一切发出光明的东西，于是飞快眨了下眼睛，老酒气急败坏的扑了上来，拳头象雨点一样砸了下来，吼道：“你他妈的臭流氓……叫你眨眼！……叫你眨眼！”，我护着脑袋不吭声，围坐在壁炉边的一圈人，低着头自顾吃着烤红薯，那个中年女人瞟了一眼，骂道：“活该！年纪轻轻的不学好，偏要搞文学，淌这趟浑水何苦呢？”，老酒打完之后，喘息了一会，拿着一条白毛巾，递给鼻青脸肿的我，我擦了脸上的血迹，此时眼窝青了，嘴唇肿了起来向外翻着，老酒举起了相机，调整了焦距：“8207！笑一个，你的样子太丑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象一片厚厚的镜片，分解了一切强光，我眦牙笑了一下。

中年女人看了看我的档案，又把我的手稿翻了几页，“啪”的一声拍在了桌子上：“说说吧！你犯了什么错误”，一凡挪了挪屁股，摘了笔帽，翻开卷宗，准备记录，我低着头不说话，中年女人一拍桌子，站了起来：“8207！我们的政策你是知道的，你抱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法子是行不通的，把问题交代清楚，省的大家麻烦”，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于是说了违心的话：“我坦白，这些年我写了点不如流的文字”，一凡记录在案，然后抬起头威严的说：“没规矩，这是作协的副主席陈淑芬女士，放尊重点，别以为会码几个字，就目中无人了，你那些垃圾文学就靠不住，人说腹有书香气自华，你们的匪气越来越重了，世界就是让你们这些搞坏的”，我恭敬的说：“主席，我错了，请您批评教育”，主席满意的点了点头，觉得孺子可教，于是鼓励的说：“认清自己的错误，就是一种进步，要多反省多检讨”,一凡摆弄着钢笔，说道：“咱们都是搞文学的，这我们不但不反对，而且还支持，都是为了精神文明建设嘛，但是你要写点积极向上，阳光明媚的东西吧，你说说看你的文字探讨了什么？你的这些作品可以传之于后世吗？在精神层面上，你给读者起了什么样的引导作用？低俗！写的莫名其妙，这源于你精神世界的贫乏，做学问还是应该象老祖宗那样，认认真真，谨慎本分，中国的现代文学，就是那些朦胧派诗人搞坏的”，说到这里，角落里咳嗽了一声，一凡回过头见馨梦忧蓝蜷缩在壁炉边上，于是话锋一转：“当然，朦胧诗最难掌握的就是一个度，朦胧过头了就难免乱七八糟，不知所谓，忧蓝是在这关节上处理最恰当的诗人”，忧蓝摆摆手，谦虚的笑了笑，我一直低着脑袋，感觉颈肩酸痛，想起往事，呈螺旋盘旋上升，徘徊，寂寞，茫然，这些字眼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心底没来由的一阵悲愁，眼泪扑梭梭的掉了下来，主席走过来，母性气息将我围绕其间，她按着我抽动的双肩，笑着说：“这孩子还有的救，看把他吓的，作协不是吃人的老虎，年轻人难免有个行差踏错，也不能就说一世不能翻身了，你回去好好构思一篇检讨，明天我给你开个检讨大会，争取给你个宽大处理”。

我从白色房子出来，天色已经昏暗，穿过一些藤蔓组成的走廊，打开一个柴扉，露出一个山洞，我们猫着腰向前行进了四五百米，黑漆漆的山洞里，又分成很多个牢房，房门上分门别类标注着：“意识流小说家、先锋派小说家、王体小说家、朦胧派诗人、梅花体诗人、新月派诗人、小说评论家、每间牢房里关押七八个犯人，各自占据一方，最大限度的和人保持距离，惟独抽象派诗人上了手铐脚镣，单独关押，押解我的一凡和东风，路过的时候吐了一摊浓痰，恶狠狠的骂道：“最瞧不上这种货色，合该一辈子出不去”，很快有道难题摆在他们面前，究竟把我关在那间牢房呢？他们蹲在地上，把我的手稿拿出来研究了半天，最后东风手拿武装带，指着我：“8207！你说！应该怎么处置你？”，我天生有变色龙的习性，随遇而安的本领极强，只从进了劳改所，凡事你只要装作畏惧的样子，见人只要叫老师，他们就感觉很满足了，与是我一缩脖子，哆嗦着说：“回东风老师的话，我看还是把我规划到意识流小说家的队伍比较合适”，那边意识流小说家牢房里顿时沸腾起来，大唐一驽嘴，吐了一口吐沫，不流和独自东西解下裤腰带，做出要上吊的样子，嚷嚷道：“如果他敢进来，我们就集体上吊”，东风和一凡拉着我就跑，一凡说：“最狠的就是这帮人，每次看他们写的小说，我都要戴墨司眼镜，要不就头晕，一晕就要昏死过去好几天，如果你看不懂他们的作品，他们就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怒，如果看懂了……看懂了才怪”，东风接过话茬：“其实他们挺需要别人关注他们的作品的，但是又长期得不到他们所要的那种理解，他们超然物外，又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了，久而久之，性格扭曲，人也变的孤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