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花令，眼泪 《命运无泪》

随风飞

    从三轮卡上跳下来，就又一次站在小镇的边缘。脚下的灰尘，顺着裤脚弥散开来。这时耳畔传来一个声音，你回来啦？我辨不清是谁，在浮起的一阵薄灰中，但见一个女人望向我，手里抱着小孩。

    我很少同女的说话，印象中，不会超过十次。而每一次，都会面红耳赤。所以我很快反应过来：你，你是秀？曾经清秀得像一架古筝的女生，曾经一笑倾人镇的女生，现在她笑了，堆积了太多落叶的一张脸，在余辉中簌簌飘落。

    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在怀中扭动着。眉头拧在一起，小脸涨得痛红。给我抱抱吧。我说。

    我一边晃动着小孩，一边与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小镇依然是曾经的小镇。暗哑的色彩勾勒出排排民居。偶尔几株槐树或杨树孤零零立在路边。但小镇依然是可爱的。候鸟从小镇上空掠过。一波又一波，鸟鸣就像搁浅的贝壳。这情景一度让我感到恍惚。我从海边捡回贝壳，把它擦洗后摆在书桌最醒目的位置，一度认为它完全属于我。每天都要花上一段时间仔细端详它。我认为已了然它的一切。直到在海边捡到新的贝壳。

    我不知道哪一个贝壳，才是真实的。海水在手的触觉中晃荡着，但海水是什么样子呢？类似的问题困扰着我。我咬咬嘴唇，试图确认这一刻不是在做梦。秀偶尔转头望向我。视线交集的那一刻，我突然感觉，这眼神非常遥远。就像站在海边向另一边望过去。薄雾叠着薄雾，把另一头，裹得严严实实——这真是我认识的那个秀吗？几乎一切都变了。唯有眼神。还是那么倔强，目注前方，身体略微前倾。印象中每一次看见她都是这个姿势，这个表情。曾经海水一样澎湃的气息，现在干涸了，滩涂了。曾经萦绕在秀这个名字上的传说，景致，乃至旋律，现在都搁浅成一艘枯舟。唯有眼神还在风中呖呖，我想秀的骨子里一定还有一个舵手，一个不停划动的桨吧。船见证着她的青春，也见证她斑驳的情绪。

    数年之前，也是在小镇边缘。遇见秀与军等一行几人，欢笑着从身边经过。那段时期，他们经常这样。那时小镇的电影院早已不放电影，而是不断迎来歌舞团，里面偶尔夹杂几个前来走穴的演员路人甲。那时我没有时间。我读高三，当然更重要的，是我没钱。

    军是镇委书记的公子。潇洒倜傥，我觉得他们是地设的一对。我曾为此事问过军。他侧着脸看我一眼，然后吸了一口烟。玩玩嘛，何必当真。然后扔了烟头，走了。我们是城镇户口，而秀是农村户口。这是一道屏障。数年后，我在苏州偶遇过许多苏北老乡，他们在当地买了城镇户口。再过十数年，已不准人转为农村户口。一个农村户口意味着良田万倾，意味着几坪米的别墅和雪片而来的国家补助。再过几年我发现，曾经窝居商品房的城镇流民们，手中的房产像一架高射程导弹。一个马桶的位置，就秒杀了涓涓细流。我常想到秀，我觉得她思想好超前，仿佛一个伟大的预言家。但她实践得太早了。一曲错误的节拍，像一把难以扑灭的流言。

    作为学生的秀，是实实在在的霸屏的。秀这个名字穿透了上三届下三届。这个名字仿佛具有魔力似的。小镇上的任何一个人在提到这个名字时，眼睛里一定会发着光。小镇的随便一处地方，哪怕是一口枯井，也会因为这个名字，而汩汩地冒出泉水。男生因为与她同校而倍感自豪，女生则倍感失落。见过她的人都说，哪怕是一块破布披在身上，都能产生惊心的化学效应。

    她的美是无遮无挡的。据说她的眼睛比宝石还要闪亮。皮肤比丝绸还要华贵。即便很多人都没有见过秀，但秀却早已存在于他们心中。我就是这样。这不免令我在见她本人之后，产生了心理的偏差。但她的眼神，却让我印象深刻。我感觉与我像极了。我曾为一道数学题，而纠结半天，也曾为不能顺利翻越的墙头，而一遍遍翻越。其时秀在供销社站店。隔着柜台俯视小镇的感觉估计很爽。小时候，我曾天天跑到街上，一家挨着一家看个遍。粮票买卖的时代，几乎任何一件商品，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供销社恰好等于这一切。

    但秀是编外。秀是农村户口。

    多少年后，我们也将面临学区房的困境。困境真的是一个延续的词汇。你相信命运吗？无数人问过这样的问题。秀也曾问过，在一次牌局中，她突然把手伸过来，给我算一命吧。

    你命中缺水。我煞有介事地说。她咯咯笑了起来，说对哦对哦。我从来不哭。

    不哭的秀，自视甚高。却也在世俗面前低下身段，主动搭讪当地的公子哥儿。 用时人评介，即是一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冷风习习，一抹余辉把土路照得暗红。余辉垂挂在秀的身后，像一件滴血的披风。我觉得她就像一个斗士，与自已抗争。虽然一次又一次失败了。但我从没有在她眼里看到一丝泪水。她的眼神永远那么自信，甚至自恋。她甚至冒天下之大不韪，在时风严谨的环境下，她未婚生子，和一个有妇之夫。我想不通她为什么要生下来，我忍住了，没有问。她也没说。她向我道别，从我手中把娃抱了过去，然后头也不回地向着小巷深处走去。长长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身影在暮色中，缩小，模糊。我看着她走进拐角。哒哒的脚步声仍然有节奏地传来。像极了其时流行的击打乐。我想秀的一生，算是完了。谁能想到几年之后，她终于傍上一个包工头，终于上位了呢？世界变得太快了，快得都来不及停留哪怕一会儿。

   命运不相信眼泪。我也不信。每当我几欲落泪时，我都会想到秀。想到那双大海般向远处延伸的眼神。想到大海咆哮着向岸边扑过来。

林慧妮

没有泪的女人，你看见她心中的泪吗？此文颇有辩证思维，喜欢

随风飞

林慧妮 发表于 2017-4-6 15:52
没有泪的女人，你看见她心中的泪吗？此文颇有辩证思维，喜欢

问好慧妮。想起一些事，所以乱写了几段。

亭湖孙成栋

命运不相信眼泪，人生不相信眼泪，这个世界不相信眼泪。汗浓于水，血浓于水，惟有泪稀于水。

随风飞

亭湖孙成栋 发表于 2017-4-6 23:20
命运不相信眼泪，人生不相信眼泪，这个世界不相信眼泪。汗浓于水，血浓于水，惟有泪稀于水。

问好孙兄，谢谢留评。

盐夫

这篇文章很有水平，语言简洁、精炼、富有诗意，行文流畅，在字里行间不觉渗透出作家的智慧、才情与灵动。问好朱锋先生、

随风飞

盐夫 发表于 2017-4-9 08:38
这篇文章很有水平，语言简洁、精炼、富有诗意，行文流畅，在字里行间不觉渗透出作家的智慧、才情与灵动。问 ...

过奖了。问好盐夫先生。多交流。

奇峰竞秀

随风飞 发表于 2017-4-6 17:17
问好慧妮。想起一些事，所以乱写了几段。

乱写？朱老师自谦了。形散而神不散，手法温暖又惆怅，插叙平坦又动人。语言上推陈岀新，不落俗，不落套。如果说1一7节是款款牵引或者层层铺设，那么顺着这轨道走来的女子，的确惊艳，真秀。说美无一个美字，人物不亮相，就令人浮想联翩，心旌摇动了，这种旁敲侧击之功让人叹为观止。通过我的所见所闻，纪实性地将善恶美丑，洋洋洒洒，用心呈现。这种把一个人的短和长一并聚居笔端，让人感到真实信服让人自然把平面的描述转化为立体的身影……秀，除了秀了一把身段，其他作秀也好做秀也罢，但不绝秀一把眼泪……

风先生

写得甚好！

吴茂华

    文字没有问题。

   但里面的评判成为问题。

    我们谁也不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来评判秀，当然在法律的框架之内。但道德有时候也越过法律，或者是法律暂时达不到的地方。

    多元的世界，给道德评判带来难度。我们不能责怪觉醒者，也不必责怪同流合污者。

    我还是谈沈从文，比如《边城》，没有道德的判断，但阅读者，想到了道德。

    道德可能是简洁的，也可能是望不到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