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潘园

天涯倦客

                                      走 过 潘 园

    早就耳闻射阳黄尖镇有位潘姓老者，爱园艺、好字画，把毕生精力和积蓄都花在这些上面，以至于入不敷出，妻离子散。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感慨，我和二三知已于春日午后踏进潘园。
    这是一个标准的苏北农家小院，分主屋和偏屋。自园门而入，沿一条青砖小路向前四五十米，是一座红瓦飞檐的凉亭，亭边立一石碑，上书“孤鹤亭”三字，拾级而上，一只石雕仙鹤独立于亭边，想必这就是此亭得名的原因吧。立于亭上，整个院落景致尽收眼底。青瓦灰墙的房屋，有雕梁画栋，回廊小榭，虽小却自成风景。下得凉亭，踏上约二米长的“独芳桥”，桥下竟有一汪流水，有两三游客正忙着在小桥流水边留影呢。穿过小桥是一座回廊，回廊内摆着石桌石凳，盆栽植物，每个花盆上都刻有清秀的草书，写着各植株的芳名。
    穿过回廊即来到了主屋，首先印入眼帘的是四块高大的竹制条幅，上面刻着苏轼的《水调歌头》全篇。一旁好友的介绍，园内所有字画均出自老人之手，包括眼前这四块竹刻。于书法我不是行家，但亦能觉出其字颇具仙风道骨，遒劲有力，舒展自如。我一边欣赏竹刻一边暗自思忖，这位老者该会是什么模样呢？“潘老爹回来了”，随着友人的一声招呼，我忙转过头来。眼前的老人年近六旬，瘦，奇瘦，长脸，个子不高，衣着颇差，戴着一副深度老花镜，面色平静，见我们是为他铺路的镇长带来的客人（该镇长乃儒雅之士，见其窘迫，动了恻隐之心，而拨款将上千米的青砖路一直铺到潘园门口），老人随即拿起一根教棒模样的铁钎，点着竹刻，为我们朗读起来：“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老者神态安详，吐字清晰，我一时恍惚，仿佛不知身在何处了。游客的掌声将我拉回了现实。环视主厅，桌、椅等一应摆设全部古色古香。
    老者将我们带入了南厢房内。临窗摆一古桌，上面放着笔筒、砚台等古物，唯一给人现代感的是桌上那份《扬子晚报》。靠后墙摆着一组古典的紫檀色屏风，屏风前面静立一架古筝。镇长邀老者为我们弹上一曲，老者应允落坐，指尖动处，高山巍巍，流水淙淙，乐声如清泉般拂过心田。看着老者凝神的瘦削面孔，弹拔自如的十指，我真的觉得迷惑，这是一个为了什么而活着的人？他已经完全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了。在音乐声中，我无意瞥到屏幕后面一幅真人般大小的油画，画面上是一个裸体女子背影。室内另有一些字画，都很古老的模样。
    跨出南厢房，来到北厢房，倚窗摆着一个大相框，相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在潘园门前那株红树下的留影，不知道这个女子是谁，但她极富感染力的笑容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相片上写着摄影者的名字，也就是潘园的主人：潘学泉。在这房间的屏风后面，我们看到了潘老的床铺，就是一个破旧的布沙发，单薄的被子胡乱的放着，床前堆放的几件日常衣物都很破旧。友人说老者平素的生活很简朴，节衣缩食，但在园内设计、购买古玩饰物上却毫不吝啬。
    我们又一一参观了潘园的侧屋和后园，皆是一些古茶具、桌椅、石刻之类的东西。
    其中潘园厨房内的一个镜头在我的脑海里始终挥之不去，就是在简陋的餐桌上，放着几块烧饼，友人说这应该是潘老的晚餐了。我问潘老生活何以如此艰苦？友人叹息道，潘老整日沉迷于自己的精神世界，不问家事，不谋生活，妻子已于十年前被迫离家，他无法供应孩子读书，孩子也和妈妈一起走了。他现在一个人靠政府每月几十元的低保过日子。
    一个并非园林亦非公园的农家小院，却引来一拨拨游人观赏；一个极爱琴棋书画的人，在全市的文化名册上，却又找不到他的名字；一个恋古近痴的老者，宁愿失去妻儿，独守一屋古物，了却此生。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思想状态和人文精神，我一时无法诠释和破译。
    古来隐士多如鸿毛，李白、林逋、陶渊明等或因爱情不顺，或因看破世事，历经沧桑，逃避政治而归隐。更有能人贤士于功成名就后选择激流勇退。那么一介农夫的潘老又是为了什么荒废耕种、整日沉溺于一己院落而宁愿抛妻失子，不肯担当起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男人而应该承担的一切呢？
    我不由得想起了鲁迅先生《伤逝》中的话：“第一，便是生活。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我更愿意将这里的“爱”理解成兴趣、爱好、毕生追求的理想，而不单单指爱情）。一个人追求精神生活本应无可厚非，但如果连最起码的生存都无法保障，如果连自己的亲人都顾全不了，那么我们还有什么资格去奢谈爱好呢？
    离开潘园，我已不愿再走近。

吴茂华

　　你什么时候来的！？ 黄尖紧靠我的学校，尤其是从盘黄桥过，离我处仅仅有几里路。

天涯倦客

原帖由 吴茂华 于 2008-5-2 12:36 发表
你什么时候来的！？
黄尖紧靠我的学校，尤其是从盘黄桥过，离我处仅仅有几里路。

呵呵，五天前去的，上周日。有机会一定去拜访吴老师。

分析家

假如我们没人引见，自己去的话，可以吗？

悠然

　　真正的不为名利,独守着这份挚爱,至今现存能有几人?象陶生那样物我两忘,活在自已的精神世界里,应该是最幸福最快乐的人了。当然，这个社会不会要求每个人都活在自已的精神世界里，他（她）都有其社会和家庭责任，但主要看这些兴趣和爱好是否有益于社会。毋庸置疑，潘园的主人给人们保留和延续了古朴的农家小院风貌，我们应感激他。更有他那与生俱来的农家人的纯朴倍使人们敬仰，因为他没有商人那唯利是图的意识，若不计远近来此的造访者再花上几元参观费，我想不会有人不乐意的，如真的这样，他那曾离开的家人也会重新走进这个院子的。同时也感谢天涯以熟稔而从容的语言，向我们叙述了让人怀念和向往的潘园景致。并以“离开潘园，我已不愿再走近。”启人思考，令人叹喟的语言，让人对生活意义的追问！

南山梧桐

　　假如我们没人引见，自己去的话，可以吗？ [/quote] 欢迎分析家，我愿做你的向导！

分析家

原帖由 南山梧桐 于 2008-5-2 16:41 发表

欢迎分析家，我愿做你的向导！

现在去的话，行吗？牡丹还开着吗？看完了我也回来憋一篇小石潭记出来。

南山梧桐

　　现在去的话，行吗？牡丹还开着吗？看完了我也回来憋一篇小石潭记出来。 [/quote] 牡丹花期很短,为分析家版的《小石潭记》没得出怀而感到遗憾，好在还有明年！遗憾并期待着！

祥

　　天涯的感叹我也赞同，家庭也需要经营，物上的满足，趣上的追求，迷乱了生活的本真，有不理解这是常事，怎么化解是机智。 在生活中我经常遇到痴迷某件事的人，在心态上，我佩服其精神，在生活上，我谴责其自私。当然遇到冥顽不化的，也的确是人间一件憾事。至于生活会发展到什么样，谁会说得清呢？说出这样的话，不由得对自己也是一种警醒，或许这就是本文的又一个言外之意吧。

天涯倦客

    说真的，写这篇文字的时候，我很矛盾，一遍遍梳理着思路，写文字的目的是什么？不仅仅是记录生命历程，而是要让读者有所悟，有所思，有所得，那才是文字的真正价值所在。对于潘园的主人，他也许是个极端注重精神生活的浪漫主义者，但是所有的意识形态却是建立在经济基础之上的呀。期待朋友们对这样的社会现象进行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