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的小棉袄

夏春华

哭泣的小棉袄

夏春华

    夜静悄悄的，临近海城市郊的杜村沉浸在夜色中.在村西的一幢农家小洋楼里，杜一峰夫妇刚入睡，家里的电话就迫不及待地响了起来，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特别刺耳。
      46岁的杜一峰原是村里的村主任，随着城市的不断发展，杜村占城市的光也跟着金贵起来，农田被开发成一座座工厂和一幢幢高档居民小区，许多失去土地的农民摇身一变成了上班的工人一族。头脑灵活的杜一峰辞了村主任的职务办起了水泥预制板厂，很快就打开了门路，生意越做越大，成了杜村风风光光的老板，家里的存款一个劲呼呼往上冒，更让杜一峰脸上有光的是女儿杜云师范大学毕业后在市实验小学当教师，儿子杜新去年又考上了省城名牌大学。四乡八村的人只要知道杜一峰的，无不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谁也想不到风光无限的杜一峰夫妇每每在夜深人静时时却常叹气，妻子杨芳更是独自流泪，他们心里藏着一个别人无法触摸的痛，这个心病折磨了他们整整20年，20年来他们在后悔中独自品尝着自酿的这杯苦酒，只恨世上没有后悔药，否则无论花多大的代价杜一峰也舍得。
       20年前的5月9日，这是杜一峰夫妇刻在心上的日子，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呱呱坠地，让夫妇欲哭无泪的是出生的又是个女儿，杜一峰的爹妈见生了个孙女，脸立即拉了下来，阴得恨不得砸到脚面。杜一峰和杨芳已生了一个女儿杜云，刚四岁，可杜一峰爹妈非要杜一峰再生个儿子，好传宗接代，老两口想孙子快想出病来了，杜一峰爹妈勒紧了裤带省吃紧用不知花了多少冤枉钱，总算弄到了一个二胎生育计划，杨芳怀孕后又做了不下10次B超，都说是个带把儿的，哪知生下来又是一个丫头，所有的欢喜都落得一场空。想孙子想疯了的杜一峰爹妈阴着脸几乎异口同声地丢下一句，“不要喂奶，送给没儿女的人家，让她捡条活命！”杨芳“哇”的一声哭了，女儿也是她身上掉下的肉呀！她怎么也舍不得送人。
      23天后，杜一峰把女儿抱给了20里外的张庄张留标家，张留标两口子结婚5年了，媳妇的肚子依然平坦坦没起色，正想抱个孩子喂养，张留标嫁到杜村的妹妹张丽于是牵线把事情谈成了。杜一峰把刚出世的女儿小玉过续给张家，杨芳给女儿喂饱了奶，流着泪眼睁睁看着杜一峰把女儿抱走了，抱走孩子前，杨芳把家里仅有的200元钱塞在女儿的襁褓里算奶粉钱。
    就在小玉3岁时，张留标老婆的肚子突然胀了气一样大了起来，杨芳听说张留标媳妇有了身孕，泪立即就流了下来，让杜一峰去把女儿要回来，可张留标夫妇搂着女儿怎么也不同意。张留标媳妇肚子多年没动静，一有动静还真争气，给张留标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取名大牛小牛。大牛小牛满月时，杜一峰夫妇再次提出把小玉带回家，张家还是没同意，之后杜一峰在杨芳的哭说下三次来到张留标家希望把女儿小玉带回家，张留标媳妇搂着小玉哭了，小玉就是我生的一样，从巴掌大喂到三岁，你再要走不是要我的命吗？杜一峰只好灰溜溜地回家，杨芳听了泪水立即糊住了眼睛，只恨世上没有后悔药。
    不久，杜一峰夫妇又生了个儿子，可随着小玉一天天长大，小玉成了杜一峰夫妇的一块心病，张留标夫妇守着几亩地靠天过日子，又供三个孩子读书，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杜一峰让张留标到他的预制场干活，张留标嫌脏嫌累，只好罢了。杨芳放心不下小玉隔三差五就让杜一峰过去看看，送些钱物，谁知张留标就指望上了，除了种几亩地，两口子对打麻将还上了瘾，家里的家务事全落到小玉一个人头上，杨芳整日恍恍惚惚的老是担心小玉受欺负，每每想起女儿泪就再也止不住。更让她揪心的是小玉性格内向，整日闷声闷气的，不爱开口说话，一付可怜兮兮的样子，像个没娘的孩子，读书成绩老上不去，杨芳让杜一峰带小玉去检查了几回，医生说没毛病，只是孩子孤僻，可能与环境有关，B超做多了也有影响。
    小玉在杨芳的牵肠挂肚中总算磕磕绊绊读完了初中，再不肯读书，在家洗洗涮涮，做饭洗衣，照顾大牛小牛读书，张留标夫妇每天忙着赶场子打麻将，杜一峰主动上门动员小玉继续读书，张留标以小玉不是块读书的料搪塞过去，杜一峰也只好叹叹气罢了。
    一晃又是一年的麦收时节，麦子刚进仓，小玉突然闹着要出去打工。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杜一峰得知后让小玉到自己的预制场当保管员，早出晚归也好有个照应，小玉怎么也不同意，一天也等不得似的要出去打工，谁也拦不住。得知小玉出发的那天清晨，杨芳早早在乡车站等小玉，想送送她，让她找不到工作就回来，并准备了500元钱让小玉带着，看着瘦弱弱的小玉，杨芳越发心酸，刚要开口，小玉看见她却扭过身子，转身就上了车，没看见她一样，杨芳的心都碎了。
    小玉在广东惠州一家电子厂当上了工人，张庄村她有几个初中同学也在里面打工，给小玉写过信。流水线上的工作很辛苦，可小玉硬是坚持了下来，在厂里，有个叫钱怀礼的安徽青年对小玉很好，主动给她打饭买菜，小玉感冒时为她买药端水，一个下雨天的夜晚，连续加了几天班的小玉又累又困，钱怀礼给小玉买来了她最爱吃的几样小菜，两人还喝了点酒，昏沉沉的小玉被他抱到床上，小玉想喊，可一点力气也没有，钱怀礼用滚烫的嘴堵住了她的嘴唇，她紧紧抱住了他……小玉和钱怀礼住到了一起。一天夜里累了一天的小玉正睡得香，门被擂得咚咚响，小玉吓得躲进钱怀礼怀里，门被“哐”地踢开了，小玉还没弄明白什么事，一个凶神恶煞般的女人揪住她又抓又咬，把她的衣服撕了个精光，钱怀礼却站在那一动也不敢动，可怜的小玉浑身青一块紫一块，被女人朝死里打了一顿疼得在地上直打滚。
   第二天，小玉才知道那个女人是钱怀礼乡下的老婆，钱怀礼骗了她，钱怀礼早结了婚，孩子都5岁了。小玉忍着疼痛去找钱怀礼，想问他为什么要骗她，她对他动真情，以为真的遇上了关心体贴自己的一半，都准备把下辈子托付给他了，哪知最后是一场噩梦。钱怀礼好像知道小玉要来，站在厂门口等着小玉来找他算账，钱怀礼无所谓地说，你本来就不是处女，装什么装，咱们谁也不欠谁的！
   小玉的心在滴血，她觉得身上倒不怎么疼痛了，疼的是心，自己怎么就这样苦命，刚出生就被亲生父母送人，在养父母家刚过了三年好日子，一对双胞胎弟弟的出生又硬生生把她的幸福夺走了。
   小玉忍着满腔的怒火和泪水，她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20年来她受了太多的委屈，却没有一个人听她诉说，她把所有的怨恨含着泪全吞进自己的肚子里。钱怀礼以为小玉也像别的女人上当后一样会大骂他一顿，或者赏他两个响亮的耳光，骂一句“你卑鄙！无耻！”事情就划上了句号，可小玉没有这样，钱怀礼有些发愣，这个女人是太嫩了还是太软弱，总之没有按照他想像的套路来找他算账，钱怀礼不免有些失落，准备的词语一点也没派上用场，见小玉这样，他有些可怜起小玉来，但很快又坦然了。就在他还在为自己讨了小玉的便宜却没任何闪失而暗自得意时，小玉突然转过身来，风一样飘来，钱怀礼眨了一下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小玉已冲到他面前，他根本来不及反应更来不及招架，小玉已咬住了他的左耳朵，他的大脑中一片空白，当疼痛撕裂般袭来，小玉“呸”一声从嘴里吐出个血淋淋的耳朵时，他才杀猪般嚎叫起来，可一切都晚了。
    厂里在赶着交一批货，工人们已经连续加了三天班，个个忙得有些晕头转向，谁也没注意到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当有个女员工小跑着上厕所时发现钱怀礼满头满脑都是血在厂门口直跳脚时，以为杀了人，吓得尖叫一声“杀人啦！”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再也发不出声音，厂里立即乱成了一锅粥。小玉是在一个女员工回宿舍取衣服时被发现的，她静静躺在床上，手腕上正汩汩地流着血……
     杜一峰夫妇包了一辆车连夜飞奔省城，天一亮就乘飞机去广州，两口子恨不得立即飞到小玉身边。杨芳一路就没断过眼泪，一个劲祈求菩萨保佑小玉平安。
孤零零躺在病床上的小玉看到杜一峰夫妇，再也忍不住放开喉咙大哭起来，仿佛要把20年的委屈全哭出来，杨芳本来眼泪就不紧，抱住女儿哭得抽不出气来，“不让你出来打工，你犟着非要出来。”看看满身伤痕的小玉抱住又哭“我苦命的小玉呀！”小玉哭着告诉杨芳，大牛小牛一次深夜偷偷看黄色碟片，把熟睡的小玉轮奸了，收麦回来的张留标夫妇知道后跪下哀求小玉不要说出去，否则大牛小牛一坐牢，这辈子就别想找媳妇了。杨芳听了女儿的哭诉，当场就晕了过去，杜一峰恨得牙齿咯咯响，“两个作孽的小畜生。”
    半个月后，杜一峰夫妇把小玉带到自己的家里，杜一峰再也不能把女儿送到虎口，他找到张留标夫妇表示想把小玉领回家，并说了大牛小牛的兽行。张留标夫妇来了死猪不怕开水烫，倒打一耙，称小玉血口喷人，辛辛苦苦养了20年，却养了一只白眼狼，最后耍起赖来，这么多年我不能白养。
    杜一峰丢下5万元作为张留标夫妇20年对小玉的抚养费，从此小玉与他家没有任何关系，自知理亏的张留标夫妇也只好认了。
   小玉的身体渐渐恢复了，可她心里的创伤却留下了抹不去的伤痕，她整日无所事事，与杜云和杜新之间总隔着一层捅不破的距离，她自卑，总觉得自己不是这个家里的，是多余的人。杜云刚谈了个男朋友，在政府机关里工作，长得高大又帅气，看着杜云幸福的陶醉样，小玉心里堵得满满的，这样的幸福对于小玉来说只是一片云，她永远够不着，风一吹就跑了。
   小玉决定还是出去打工，她不能让父母因为内疚养她一辈子，她总有一天要养活自己，杨芳得知她又要出去，差点没给她跪下，“小玉！妈求你了，你给妈一个就算赎罪的机会好不好，你一走把妈的心也带走了，我们养着你，妈不想让你再受一点点伤害。”
    一天清晨，杨芳出门买菜，回来不见小玉，立即下楼四处寻找，那里有小玉的影子。上楼一看，小玉把抽屉里的1100元拿走了，留下了一张纸条“爸妈，我走了，我要找我自己的家。”
     杨芳慌慌张张得给杜一峰打电话，两人赶紧拦了车去长途车站，可哪里还有小玉的影子，杜一峰夫妇疯了样四处找小玉，在电视台、报纸刊登寻人启事，可小玉就像石沉大海一样再也没了消息。杜一峰夫妇头发白了一大半，一下子苍老了不只10岁，几天不见，熟人见了吓了一跳，怎么变成这样？差点认不出来了。
    就在杜一峰夫妇几乎失望时，杜一峰再次接到了一个电话，得知小玉的消息，听完电话，杜一峰被电击了一样，话筒“啪”地掉在地上。原来，小玉再次出门打工后，没找到工作，四处漂泊的她很快就花光了身上的钱，最后走投无路进了国道边一家大酒店当起了服务员，洗菜端菜，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一天下来小玉累得骨头都散了架，躺到床上就一动也不想动，她想走，可出了门又能到哪里去，大酒店每日车来车往，生意火暴，大酒店里有10来个小姐，一溜在大堂里的沙发上坐着，南来北往的驾驶员们草草吃了饭，找个小姐放松一下，继续开车赶路。吃不了苦的小玉终于禁不住老板娘的劝说，很快也加入到那一溜姑娘当中，做起了皮肉生意。在一次警方扫黄大行动中落网，小玉破罐子破摔，拒不配合。在卖淫人员体检中，有3个女子感染了艾滋病，小玉也不能幸免，得知自己的病情后，小玉捂住脸流下了伤心的泪水，她再次把杜一峰的手机号码告诉了警察，她知道属于自己的日子不多了。她害怕、悔恨，不该任性出走，在杜一峰夫妇的伤口上撒盐，她刚开始有过报复他们的念头，她不能原谅他们生下她却又抛弃了她，她要让他们一辈子为她愧疚，可渐渐的她发现自己错了，杜一峰夫妇是爱她的，并且一直深深内疚着，想方设法补偿她，可她心上的伤和痛是永远无法靠补偿来愈合的。报复的最后，她把自己的生命弄丢了，她于是说出了杜一峰的号码，想再见杜一峰夫妇最后一面，对他们说声对不起！
    杜一峰夫妇得知小玉患艾滋病的消息犹如晴天霹雳，杜一峰立即从银行取了所有的积蓄，又拜托朋友变卖生意红红火火的预制场，即使倾家荡产他也要救小玉，这个孩子受的磨难太多了，他不能再让小玉受哪怕一点伤害，哪怕一点点。
    他们赶到医院时小玉正站在医院高高的顶楼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楼下密密麻麻为她忙碌的人们，警车、110车、120车，甚至请来了一位女心理专家，举着喇叭在劝说她千万别干傻事，楼下广场上已铺上了厚厚的垫子，更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好几个跟她妈妈差不多年纪的女人在哭着喊“孩子！没有过不了的坎，下来吧！你还让你父母怎么活呀！”小玉感到有些许的开心，从内心里发出的开心，她来到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这么多人关心过她，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活着是多么美好的事，她看到人群里突然让开了一条道，杜一峰夫妇跌跌撞撞冲来了。
   “小玉！我的孩子，下来跟妈回家，我们把20年的爱都补给你！”杨芳沙哑着喉咙。
   小玉听到了妈妈的声音，虽然通过喇叭有些变了，可那是妈妈亲切的声音，比她离家时苍老多了。
   "小玉!爸把场子卖了来给你治病，会好的，你千万不要做傻事！”杜一峰举着手里的皮箱，声音颤抖着，蹲在地上孩子似的“呜呜”哭了。
小玉的泪小河水一样哗哗淌着， “对不起了，爸妈，我本来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我本来就是一个多余的人，下辈子我再做你们的女儿！好好报答你们！”她闭上了眼睛，抬起了脚。
    一双有力的大手从背后紧紧箍住了她，小玉身子一软，什么也不知道了。
半年后，小玉终没能逃脱艾滋病的魔爪，在杨芳的怀里静静而去，杨芳抱着女儿清瘦的身子，仿佛抱着20年前刚出世的女儿，杨芳早已流干了泪。都说女儿是母亲的贴心小棉袄，可这件小棉袄就像噩梦一样缠绕了她20年，今天小棉袄终于没了，可她的心也被摘了。

[ 本帖最后由 夏春华 于 2008-7-5 12:12 编辑 ]

吴茂华

先看一下,问好!欢迎你!

芭蕉叶下

为小玉悲惨的一生感到痛心，也为杜一峰夫妇因走错一步而棋悔恨终生感到同情，
都说故事来源生活，我有一个同学，他们家的故事如同故事里的故事。
写的不错，欣赏了！

芭蕉叶下

再次阅读!学习了！

无悔寻梦人

走在大街上，路过洗头房，常看到坐在门口搔首弄姿的身影，在她们谄媚的笑容里面，或许掩藏着辛酸的往事、滴血的心灵，或许有着若干个小玉。唉，一步失足千古恨啊。

芭蕉叶下

原帖由 无悔寻梦人 于 2008-6-29 22:03 发表
走在大街上，路过洗头房，常看到坐在门口搔首弄姿的身影，在她们谄媚的笑容里面，或许掩藏着辛酸的往事、滴血的心灵，或许有着若干个小玉。唉，一步失足千古恨啊。

堕落也是无奈！！

戚涤尘

    读后的感觉是：重男轻女思想使小玉从末成年时起就失去本应有的一切，但她在失去了很多很多之后，本可以得到新生的机会（半个月后，杜一峰夫妇把小玉带到自己的家里），但自暴自弃却使她走向了毁灭。如果文中没有这样的情节，而是安排小玉是在钱怀礼及其老婆的胁迫下卖淫，让小玉在无助中走向毁灭，这样，文章对“重男轻女”这一封建思想的抨击力度将更大。一孔之见。
    问好作者！

[ 本帖最后由 戚涤尘 于 2008-6-30 07:45 编辑 ]

无悔寻梦人

如果按你的想法设计情节，那么故事的发展是直线型的，只昭示了重男轻女思想给小玉带来了客观命运的打击。而让她回到生身父母身边，既使情节多了些曲折，又更深刻地揭示出，重男轻女思想对小玉精神上的摧残。因此，我赞同原作者的思路。

无悔寻梦人

用小棉袄比喻女儿，再加个“哭泣的”定语，这个标题设计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