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心燃灯

随风飞

    当黑暗像一只只飞蛾扑过来时，一盏油灯点亮了。一个素衣女子提着它，缓缓走向台前。一束柔和的灯光，穿过会堂落在我的桌上。我以为看到了远古的潮汐。我曾经虚拟过一只海鸥，让它在海面上飞来飞去。我就坐在岸边。我记得灯塔。记得它的钟声。记得莉丽·布里斯科终于在她的画布之间落下最后一笔。还记得塔灯在她眼中燃烧着。我的耳边一直回旋着一个声音：到灯塔去，到灯塔去。

    会场无风，但她的长发却在飘扬着。也许是另一种风在吹着。朱强的米开朗基罗式声线，握着一把绝代的刻刀。有一尊雕塑立在她心里，为此我看到了弗洛伦斯·南丁格尔。她的医者之心，孤月一般高悬。她穿过长长的战争，把时间的伤痕呵在手上。但仍有不绝细雨，把人们困宥于一个个暮色中。我所见到的串场河，仍深陷于自己的幻境。那只海鸥，从海边飞过来，管状的鸣叫声，仍裹挟着太多的盐碱味。与一个又一个老农插肩，我听不清他的叹息。寻籍问典也是徒然。但我深知，他们有慷慨就死的命运。就像外公。我记得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一面土坯墙边。他拢起双手，缩坐在那儿，低语着。我深深记得。我知道有许多人都是这样：到医院的距离，是一生的距离。长得断了线。我记得他亲手为我做过的一个风筝。被一根线拽起，在空中呖呖。飞得比它高的是鸟，而比鸟更高的是云层。我曾幼稚地以为雾就是云。我曾极其享受在雾中钻来钻去的感觉。喜欢这种隐匿的感觉，却不得不接受，不会飞翔的事实。外公是在黄昏拍着门板往生的。正是初冬，下着细雨。

    一盏灯静静地坐在会场一角。墙上印出它暗红的身影，就像一个大大的印章。这一刻，突生泪涌之感。这情绪莫名，像从极幽暗的深谷中，猛地浮起来的。在这迸发的情绪中，久久不能自拔。如同钉在久久的凌晨五点。我从未曾在某个山巅亲证日出。我所见的日出，都是跷跷板式地落下来。就像现在这样，被醍醐拍打了几下。我曾热切地期盼着有个南丁格尔走进乡村。我知道，光在落下来。但心底的阴影，仍与世事摩肩接踵。博尔赫斯孤单的火焰，还在芸芸众生的烛台上燃烧着。“而我们不假思索的每一步，都在迈过别人的各各他。”各各他在耶路撒冷，但还有许多未被命名的。在人的心中。

    灯光落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大伯那盏灯也是这样。从乡村到集镇，要穿过两里地坟场。灯光就跳跃着落在蛇形小道上。多年以后，我仍然清晰地感受到彼时心跳。我曾认为死寂的事物，在灯光下摇曳着。不知道灯光还能给我多少启示。但那一刻，似乎觉醒了。仅仅是一瞬间，像一个激灵。紧接着又暗淡下去。雷声隆隆，一场暴雨在记忆中持续，一直延续至今。一直披挂着雨水，仿佛永远也走不出去。仿佛一生都只为一个命题呼吸：如何活。

   当我站在射阳河边，当汹涌的河水，一度将浪花推送上岸。我把这个命题抛给鱼，水草。上一次掐去草头的那株，仍顶着截痕，默默地活着。活得那么纯粹，而我们，活得如此混乱。生活彻底地被纸币绑架了。拥有想拥有更多。不曾拥有便诅咒拥有。会场此刻别样地宁静。我们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一刻。乐于沉浸。以文学之名点燃的一盏灯，已远远大于它本身。我突然想起那个人，以文字养鹤，以文字煮酒。我热爱这一切，也曾质疑这一切。并曾为此走过一段甚为曲折之路。但现在确信，就像眼前。她的头像让我想起易安。并配有慵懒且诗意的网名，天涯倦客。我想，我也是天涯的。我的倦怠比这西风更加萧索。一度也曾沉迷于杯中物。颓唐充满了时间的说辞。十数年前，再一次挑灯夜读时，仿佛刚从一场幻梦中醒过来。十数年终求得一处静所。文字是一个粘合剂。既可以缝合时间的伤口，又可以粘合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而萦绕心头的便是那一句，心外无物。

    灯火在会场中舒展着，背景音乐近于牧歌。这素女子，在众人瞩目下，仿佛正在主持某个仪式。显得庄严而不可亵渎。圣女贞德被英军绑在十字架上。邪恶的火把举在魔鬼的手中。前几天在微信群看到这幅油画时，我的心咯噔了一下。这样的事，每一天，都发生在每个人身上。就像诗中的那各各他。心灯同样炼着倦客。但她的脸庞却越发生辉了。这样的事，也同样发生在朱雀身上。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人也是可以飞翔的。在心灵生翅的那一刻。人生的有意义，便藏匿在这人生的无意义中。南丁格尔以文学的形式，以文学沙龙的形式，在接力着。虽然我知道，这世间，尚有许多飘雨的黄昏，需要我们承受。无助的亦然无助。但心亮了，只要心亮了，月色便有了意义。便可以任何时分高悬于夜空中。南丁格尔便可以在任何时分，任何地点，显现在任何人的心中。

   我记得我曾闯入一个陌生的巷子，在黄昏还未曾覆盖住我的脚步之前。我记得那天的月色。但是一颗心要大于月色。我依然记得它，虽然最终也不知道它叫什么。会场中满是陌生人。我们互相闯入。我记下了他们心头的亮光。虽然我依然不知道如何活。但活着本身已是个很大的命题。一生有许多路要走，许多书要读。更重要的，还会遇到更多人。可以领受那道光亮。就像这会场，这一盏灯。就像这一刻，把十年浓缩为一句说辞。我知道这世上有一种鸟，这一生都在飞翔。

杜乃彤

写得真好！向持灯的人致敬！

随风飞

杜乃彤 发表于 2016-10-17 16:33
写得真好！向持灯的人致敬！

向论坛致敬。

随风飞

杜乃彤 发表于 2016-10-17 16:33
写得真好！向持灯的人致敬！

问好。

林慧妮

写得太好了，感动于这样的写法

碧云天下

这一盏灯下，汇聚无限深情！致敬！持灯的人！致敬！醉里论坛！

随风飞

林慧妮 发表于 2016-10-17 16:49
写得太好了，感动于这样的写法

问好慧妮版主。

随风飞

碧云天下 发表于 2016-10-17 17:31
这一盏灯下，汇聚无限深情！致敬！持灯的人！致敬！醉里论坛！

问好袁大哥。

亭湖孙成栋

写出了我们共同的心声

天涯倦客

非常惭愧，太拔高了，醉里是大家共同的家园，大家都是提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