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房门口的裁缝店

江南好

　　 文/江南好 改革开放三十年，家乡的变化确实很大，也可以说是巨大，放眼望去，满眼的惊喜，楼变高了，路变宽了，城市变漂亮了，人的思想变活了，但好多传统的东西也变没了。看到巷子口钉鞋掌老人的专注和执着，这让我又想起部队营房门口的裁缝店。 （一） 在我当兵时营房的大门外，不到五百米的路边上，孤独的竖着两间房，面积不大，也就三十平米左右，是用条石砌成的半坡房。屋内布置简单，内室一个土炕，一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两只叠在一起的木箱是军用的绿色。外室有半截和土炕相连的火墙和做饭的炉台，靠门亮口处一边放着缝纫机，一边放着补鞋的手摇机，后墙一根竹杆上挂满缝补过和还没有缝补的军装。门面上，没有大幅的广告牌，也没有霓虹灯的点缀，用炮弹箱拆下来的散板拼起来的木门，静静地在那里守着，门前墙上仔细分辨还能隐约看出“裁缝”两个字，只有营房里的人才知道，我们习惯的称它为军营裁缝店。 小店的主人是山东菏泽人，姓姜，按照部队的传统，只要是军人家属，无论大小都统一称为“军嫂”或“军姐夫”，所以大家都称她为姜大嫂。当兵第一眼看到裁缝店时，我不太理解，在这个只有一个营驻扎的山沟里开裁缝店，哪能挣到钱呢？新兵第一堂课，参观营队的建设和设施，熟悉营房周围的环境，从班长的口中我才完全明白。一九八六年，部队移防到大山脚下时，这里还是一片荒凉，只有山洼里两棵榆钱树下住着一户人家，以放羊为生，一条土路顺着山沟的方向向外延伸，这是和外界联络的唯一通道。姜大嫂的丈夫是营里的副营长，由他带队在这里兴建新营房。从选址、炸山、平地，挖地基开始，全部都是营队自己干，两年的时光很快过去了，整齐、敞亮、配套的新时期营房进入了扫尾阶段。用现在的眼光看，我更能感受到当时的艰苦和战无不胜的斗志。 为了在山上建一个天然的蓄水池，也就是小型水库，保证部队能够有充足的水源，副营长带着一个工程排，已经干了一个月了，还剩下最后一个小山口没有封堵好，下午的天仍十分寒冷，天上飘着雪花，副营长带着他的工程排又出发了，站在山口上方的小山头上，他眺望方圆一公里多还没有蓄水的大水池，对身边的战士们说：“他奶奶的，明年夏天，咱在这大湖里放上五百斤鱼，让大山也尝一尝鱼腥味。”战士们一边干活，一边哈哈大笑。打好了炮眼，他们几个正在装药，副营长进行最后的检查，确认无误，一排人一个不少的撤离现场到安全地带，副营长安排好观测点和数炮声的人员后，下达了起爆命令。经过那么多天的施工，副营长对自己工作的细心和手下人员的尽职精神，暗暗赞许。他把双手插在黄大衣的袖中，两只放下的帽耳朵在风中飘着。听老班长讲，副营长站在那里，神似战场上攻无不克的将军。他大声的问数炮声的小刘：“全响了吗？”“全响啦”，“好，你们收拾场地，我下去看看严实不严实，明天来好灌浆。”说着，副营长一边哼着“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一边径直向被填压起来的山口走去。他心中美美的，他要早点收工，去小城车站接来队探亲的妻子和儿子，他有两年零一个月没有见她们了。班长们讲到这时，眼圈红红的。 一声巨响，从刚才起爆的小山头传来，谁也不知道副营长当时的反应和表情，上面收场地的战士们全懵了，他们张着嘴，还没有来得及喊出声，一块足有二三吨重的石头和一群碎石，全部扑向副营长，形成的气浪，把副营长的皮帽掀出去很远，那块巨大的石头就这样带走了副营长全部的想法和疲惫不堪的身躯。这最后的轻视和信任化着了一场悲剧，这个山口成了全营官兵永远的痛。那顶没有被深埋的皮帽，留着副营长的气息和碎石划破的几个口子，孤单的跌落在一旁。副营长的遗体没有办法整理出来，团长说，就让他安心的看护这里吧！他化着了海天池、海天山和海天山口。 （二） 我看着水池碧绿的水和不远处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心里顿生感恩和怀念之情。姜大嫂被接到营地时，全营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站岗的哨兵，全去了那个山口，他们要送一送自己的首长和兄长，他们不能忘记在荒凉的山地上，为他们堆起美丽新居的副营长。姜大嫂无法承受这样大的打击，瘫软在地上晕了过去，倒在血泊中的丈夫在她的眼前忽有忽无的飘着，她紧紧的搂着儿子，眼角的泪水像止不住的泉眼，一个劲的往外流。她想到，她和副营长都是孤儿，艰辛的人生刚刚有了甜头，命运无情地给她所有希望就这样掐灭了。副营长被批准为“革命烈士”，领导问姜大嫂有什么要求，姜大嫂只说了一句，“我想在这陪海天一辈子”。每年清明，我们全营都要到海天山口的拦水坝上去祭扫烈士，两块并列的石碑，一块写着“海天山口”，一块写着“陈海天烈士墓”。一束黄白相间的野花静静的守候在碑旁。 领导本来不主张让姜大嫂留下，是老营长代表全营许下的诺言，要照顾她们母子一辈子。姜大嫂带着对丈夫的思念和沂蒙山革命老区的熏陶，留了下来。战士们一起动手，在营门口的路边上，建造了那所小屋，从此姜大嫂就成了营里的编外人员。小刘复员后执意把副营长的儿子接到城里去上学了，姜大嫂从没有怪过小刘，但小刘在心里不止一次的抽打自己。 小屋从没有被冷落过，连队像值班一样，轮流为姜大嫂提供帮助，姜大嫂最怕麻烦大家了，她说：“我有烈士遗孀补贴费，就够了。”但大家心里清楚，没有副营长他们当时的努力，哪有现在花园式的营房呢？每当喝到甘甜清沏的水时，大家总是要向海天山方向看去。 （三） 姜大嫂默许了大家的一颗心，但她是一个闲不住的人，她想，不能就这样的老去，她知道副营长的一贯想法，她要从悲痛中重新振作起来。起初，她只是帮助营里打理打理菜地，收拾羊圈等，以此打发自己的时光。有一次，她无意中发现一个新兵不会缝补衣服，买了一张膏药粘在破处，姜大嫂再仔细一看，好多兵不会缝补，磨破了的训练服，掉了扣子军装，裂开嘴的迷彩鞋，姜大嫂的眼睛湿润了，她想，这正好是自己的强项呀！“我得帮他们一把”。 第二天一大早，姜大嫂清点了一下自己的积蓄，也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就顺着新修的水泥路向城里赶去。跑了小半天的山路，她才到。买了一台缝纫机和一台手动补鞋机，还有线呀针呀一些必需用品，花去了她近三佰元。因为是上坡路又太远，送货的人力车没有人肯去，姜大嫂没有办法，只好把两个包装箱捆绑在一起，下面放一块木板，用一根绳子系着，一步一步往回拉。还好，被下山补充给养的卡车司机小王看到，赶紧让姜大嫂上了车。 姜大嫂很快架起了缝纫机和补鞋机，又用黑煤块在门口的墙上歪歪扭扭的写了“裁缝”两个字，“义务裁缝店”开张了。她站在门口，看到有路过的官兵，就重复一遍，“回去告诉大家，大嫂义务为你们缝补衣服和鞋，有坏的，叫他们拿来啊！”，一天两天三天，始终没有人来，姜大嫂有些纳闷，她到营里去一打听，原来是营里怕姜大嫂太累，专门开会要求大家自己动手，姜大嫂既感动又感到营里没有把她当作自己人，气呼呼的找到营长，营长被她的真情所感动，答应了姜大嫂，但多加了一条，必须收费，姜大嫂口头上同意了，但据后来去进的同志反映，姜大嫂从没有收过大家一分钱，谁只要提钱就跟谁急。还有，她怕大家不好意思来，定期到连队去拿，只要看到有破的，她就毫不客气的让你换下，这样闹得大家既被动又不过意，最后大家还是少了姜大嫂的这道程序，自己主动送去了，姜大嫂会心的笑了。 姜大嫂知道部队的作息时间，她主动把自己开门的时间调整到中午、晚上和节假日，送取的战士从不登记，也不做记号，但也从没有错过。暑来寒去，姜大嫂一直坚持着，她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老兵，迎来一批又一批的新兵。我也曾经是姜大嫂裁缝店的受益者，当时因参加尖子比武，训练时间长，我迷彩服裤子的两个膝盖部位都磨破了，晚上送给姜大嫂请她缝一下，告诉她第二天还要穿，姜大嫂一边接过裤子，一边唠叨说：“这么忙呀，也不洗一洗。”“等这两天比武结束就洗，”说完后，我就回连队了。第二天早晨，我去取裤子，看到姜大嫂已站在路边，手里拿着给我补好洗干净的裤子，我挪了挪嘴没有说出话来，姜大嫂说：“吹风机吹的，可能还不是十分干，赶紧穿上去训练吧！” 离开老营房好多年了，又从部队转业到地方，总有忙不完的琐事，但每次忆起部队的生活，我心里总是咯噔一下，隐隐的酸楚，总在问：姜大嫂现在还好吗？她的军营裁缝店一定还在那路边。

分析家

江南好，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再去看看。

江南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谢谢分析家!

清秋梦寒

　　很感人的故事！

苏桃源

　　 文/江南好 改革开放三十 ... [/quote] 一段军旅情，让楼主永远忘不了姜大嫂的裁缝店!

天涯倦客

叹世间还有如此真诚憨厚朴素的人们！

分析家

现在再去看，已经大变样了，还有认识的人么？

江南好

　　谢谢清秋,问好!

江南好

　　问好苏桃源,一辈子都忘不了!

江南好

　　是的,么好的大嫂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