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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梦醒杨柳岸

寻找家园——高尔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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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8-14 17:44:27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家以后,二姐常常带着我,还有阿狮,翻过游山,到保城圩看望大姐每次见了,大姐都要哭,都要说"我要回家"阿狮也总是要围着她直转直摇尾巴,一次又一次直立起来扑到她身上。  
       父亲的学校里缺老师,父亲要她回来教书,给赵家说,可以有薪水但是赵家不放,说家里缺人,忙不过来祖母去世时,大姐回家奔丧,就住下来不肯走了,直到快要生孩子时才回去回去生了个男孩,他爷爷赵仲翔给取了个名字,叫学贤。  
        抗战胜利后,我们全家回到淳溪镇老家,大姐只好留在保城圩了来往的路远了,见面的机会也少了每年春节,她和姐夫都要带着学贤来拜年,住那么几天学贤叫我"娘舅" 叫二姐和妹妹"姨娘",中规中矩,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还带着书来,白天很少玩,呱啦呱啦念书,晚上给姐夫背书姐夫拿着书,学贤背朝他,背着双手,叉开脚,一面高声背诵, 一面两脚轮流起落,全身有节奏地左右摇晃父亲说,这是过去私塾里的一套,非改不可姐夫说没办法,回去爷爷要考。  
        四九年后搞土改,赵仲翔被定为地主,经过几次斗争,和老太婆先后去世土地房屋被全部没收,家产荡然抄家时, 大姐一再要求把那个草纸标本簿留给她,未获准,被拿走了她不听姐夫劝阻,一再找农会和工作组的人去要,后来竟然感动了一个什么人,还给她了已经一塌糊涂,干枯的叶子破碎散落,拼都拼不起来了她重新用布包好,放在了衣箱里面 分到一点地,两间草屋草屋是一门三间,他们住两间,另一间留给了已分到地主瓦屋的原住户,以便饲养他分到的牛和羊大姐是属牛的,姐夫和学贤都属羊与牛羊同住,不知是巧合还是缘分。  
        他们在这屋里,一住就是三十多年一九八九年我到了南京,和小雨一同去看望他们时,已经认不出他们了很难相信 这两个佝偻麻木反应迟钝目光浑浊的老人,就是当年活力四射兴趣广泛的兰姐和英俊强健生龙活虎的士泓学贤是中年汉子,还没找到老婆,读的书早已忘光,完全成了文盲说到他时,两个老人都异口同声叫苦,说他食量太大,把家都吃空了空是真的,家中除了两张竹床锅灶水缸和些农具板凳以外,什么都没有我看了直感到惊恐,无法想像他们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所有的东西,包括补丁重叠的蚊帐都是同一种陈旧的黑褐色,只有阁楼上的一堆稻草是新的,闪着黄澄澄的光,异常触目那是烧饭用的燃料隔壁畜栏里并无牲畜,但那浓重的畜粪尿的气息,和腐草烂菜气息,都日夜盘据在这小小的乌黑的空间  
        他们说,三十多年了,早已习惯了。  
        我问到那个标本簿,大姐说,文化大革命那年,被抄家抄去烧了说里面有许多封建迷信的东西,要他们交代放着想做什么,斗争了好几次我问学贤为什么不学一门手艺,他们说学不会了,念书念呆了。  
        后来我失去自由,旋又出国,再也没见过他们一九九五年初,在纽约州一个湖边森林中的小木屋里,收到二姐从国内寄来的一封信,告诉我大姐去世了,享年六十九岁给大姐夫寄了点儿钱去,他回信说,他已经四十多年没写过一个字,现在给我写信,连笔都不会拿了。
 楼主| 发表于 2009-8-14 17:45:51 | 显示全部楼层
阿来与阿狮  
       我刚满十岁的时候,一九四五年深秋,有一位父亲从前的学生李树棠先生,从城里专程寻来,告知日本投降的大好消息。  
       第二天一大早,父亲带着姐姐和我,到祖母坟上祭扫说嬷嬷没等到这一天,知道了也会高兴的说现在要准备上路,回远方的家乡去了在山里长大,我觉得山里就是家乡知道要走了,有点儿惋惜但是我也相信,那边必会更好,要不,干吗急着搬家。  
        回来吃过饭,父亲就和李树棠一同走了说先回去看看从此他常在两地之间来回学校的事,交给了高志良家里的生活变得忙乱起来,大包小包的,准备搬家我无须忙,但还得照常上学放学回家,还得照常放羊还是阿来,那只高大的香灰色公山羊。
       三年前,大姐出嫁那时,家里人来人往很热闹有人说要宰羊,我偶然听到,大吃一惊,连忙牵了阿来躲进树林大人们找到我时,我坚决不肯回家直到他们答应不宰羊才罢所以我们家一直有阿来后来我们不关它了,把项圈也去掉了,它就在屋里屋外自由地走动当我们坐下时,还常常要过来舐我们的手,吃我们放在小桌子上的花生米和炒黄豆。  
        它好像知道有狼,从不离家稍远我每天放学回来,陪它到山坡上吃了一阵新鲜草,已经成了习惯。  
       现在我们要走了,带不走它,那边也没处放养,在上路以前给它拴上绳子,牵给了村前头的一个孤老婆婆作伴老婆婆用豆饼喂它,它不吃,要跟我们走我几次回头,它都一直望着我们,一动不动,绳子拉得很直很直。  
         我们很难过,决心不管怎么样,都要把阿狮带走阿狮是山乡的土种狗,没受过训练,但极忠诚勇猛,六七年来已经成了我们家庭的一员逢年过节,大人按照风俗习惯给我们分发节日的食物,像除夕的元宝肉,端午的棕子,中秋的月饼之类,都必有它的一份。
       走的那天,村上人用独轮车帮我们把东西推到沛桥镇,在那里上船时已岁暮,寒风凌厉,浪涛拍岸,船摇晃得厉害 阿狮怎么的也不敢上船我们强行把它拖上跳板,它抵死不走,一放手就跳回岸上折腾很久,最后父亲把它抱上船按住,船家拆了跳板,它才安定下来湖上浪很大,我们都晕了船它也躺着不动,不吃不喝,想必也晕了船。  
         进城后,我插班上学,同城里的孩子们不合群,打架,旷课,留级,坏名四播,独往独来只有阿狮,一直是我真诚的好朋友小学六年级时,我写了篇作文我家的狗,老师看了直摇头但我自己喜欢,投寄到中央日报的儿童周刊,居然花边刊出稿酬是一本连环画册,木偶奇遇记,极有趣。
         一九四九年,百万雄师过大江,沿河一带人家,家家住满了解放军阿狮天天吠叫不息,终于被一个兵刺死了那天我放学回家,没有阿狮扑上来,感到怪怪的一听说就大哭大闹,扭住那个兵不放,用脚踢,用头撞,还咬破了他的手他不还手,努力挣扎别的兵捉住我,放走了他我动弹不得: 感到自己在索索地抖父亲母亲二姐三个合力把我拉进房间,堵住门不让出去,我还是抖个不停,牙齿格格直响。  
          晚上,进来四个兵一个是住在我们家的,他介绍那三个人:钱参谋钱志龙;二连长邹鸣章;三连长刘仁田他们说他们是来赔礼道歉的,已经批评教育了那个兵(说了个名字,我没听清)说一个人不好不等于大家不好,大家是好的,队伍是好的二连长来拉我的手,我的手藏到背后他又问我爱不爱打枪,说可以教我打枪,我不答二姐代答说我爱画画,特别爱画大画他们说他们正好要画宣传画,纸笔颜色都有,画多大都可以说要请我到连部去画,问我可愿意,我不答钱参谋说不反对就是同意了,星期天再来请我相信他们是一头儿的决心不去。  
        但我很想画大画星期天,跟着通讯员去了按照他们的要求,把一幅报上的木刻版画,放大到两公尺高画是黑白的,一个兵背着枪迎面走来,下面用红色写着"将革命进行到底"几个大字贴在街心里,都说画很好我不快乐,心里怪怪的:不知道这是不是,背叛了最好的朋友。
 楼主| 发表于 2009-8-14 17:47:01 | 显示全部楼层
淳溪河上的星星  
       从山乡到圩乡,从自治区到沦陷区,不过一湖一山之隔,景观大不相同  
战后的淳溪镇,到处是瓦砾堆特别是日军登陆的城南沿河一带,更是废墟连着废墟较完整的房屋,集中在昔日的老街从东到西的一条狭长区域街上依然热闹,新开了几家专卖轻工业产品的商店,那时叫广货店,玻璃柜台特别触目日本人在城东头筑了一个汽车站,一个油库,一条通南京的汽车路,是以前没有的。  

       老街上也有不少被炸毁的房屋,裸露着大片空墙,墙上涂满"仁丹"广告和"建立大东亚共荣圈"之类的标语墙下的瓦砾堆上,排列着农民和渔民挑到城里来卖的各色蔬菜,和鱼虾野鸭茭鸡水鸽菱角藕茨菰荸荠之类, 都很新鲜大斗小秤讨价还价,市声鼎沸没有人注意到标语的存在,更没有人想到,应该把它们涂掉标语作为人文景观,也成了一种自然景观,在人们无心的漠视里被更深地埋葬。  

       城南的废墟,七高八低,长满灌木杂草,开着各色野花原本是水中的芦苇,也摇曳在当年的人家,覆盖得看不到一片砖瓦无数苔侵藓浸爬满藤蔓的断墙残垣,嵌装在烧焦熏黑粗细不等的梁柱之间,有的带门有的带窗,有的还带着当年悬挂相片框子或者粘贴年画的痕迹白天蜂蝶纷飞,夜晚鼬狸出没,虫声连成一片进去捉蟋蟀的孩子们,或者重建家园的人们挖开瓦砾,有时可以发现一个黑色的带着绿色铜铃的银环那是婴儿的项圈或者-个绿锈斑驳如同头盔的铜罐,盖头上有镂空的花纹,那是老人的脚炉骷髅朽骨,亦时或一见。  

       逃离的人们络绎归来有时早晨上学去的路上,看到有几个大人小孩在扒拉瓦砾的地方,晚上放学回来时,已经立起了一个小小的窝棚有些窝棚逐渐地变成了房屋月夜里望出去 阴森可怖的废墟地带,逐渐地有了愈来愈多的灯光有些窝棚里不管多么拥挤杂乱,还供奉着死者的牌位,牌位前一灯长明,象征着生者恒久的悲伤但悲伤就是悲伤,并不孕育出思想像愈俞同榜那种敢于在沦陷区击杀日军的平民英雄,回来了没人敬也没人谢,人们各忙各的,对他都冷冷淡淡。  

        我们在城南河边的家,毁于日军的炮火最可惜一楼藏书,兵后灰烬无存只有院子里堆放杂物的两间老屋没有完全倒塌,墙虽洞豁,梁柱还支撑着屋顶父亲用从废墟里清理出来的砖石垒起四堵墙,里面用芦扉隔出四个房间,成了我们临时的家,倒也温暖舒适我和妹妹在城区中心小学上学,二姐在那里教书父亲清理废墟,工程如山前后屋基上的瓦砾清除以后,母亲都撒上了油菜籽,花开时一片金黄母亲还养了一大群鸭子,每天放到河上。  

       战前,父亲有一个"私立淳南农业仓库"一个"私立淳南实验小学"用前者赚得的钱养后者,试行他的教学法,发表了一些实验报告,想走出一条路来,因战争爆发而中断战后归来,二者皆已荡然无存实验小学所在的药师庙,主体建筑是木结构,飞檐斗栋,一炬成灰唯余半段长廊,供老僧截廊而居父亲失业在家,常到他那里喝茶那时父亲写了一些诗,记得其中的一首是:"紫藤铺绿上纱板,暑夏风廊昼曲肱,往事追寻陈迹杳,无言默对旧时僧"。  

       淳溪河联接固城丹阳两湖,河面宽缓,水中荇藻丰茂, 鱼虾成群沿河一带的人家,家家都养了大群的鸭子,为防黄鼠狼偷袭,关鸭的篱笆一直插到水中于是一到黄昏,各家的主妇都要到河边唤鸭用双手在嘴边围成一圈,朝着暮蔼沉沉的河面上湖口的方向,发出"伊豆伊豆伊豆豆豆豆豆"的声音,有的柔和有的急切,远远近近重叠呼应须臾河面上出现了庞大的鸭群,嘎嘎地叫着,愈近愈吵闹次第分成小股, 各回各的家去了。  

        每天我放学回来,晚饭以后,爱跟母亲一起,到河上唤鸭那时的河,特别好看水面铺着斜阳,橘汁般一片金红 渐渐地金红变成了瑰红,又变成了紫罗兰色鸭子刚一归笼, 鱼儿就开始跳跃,泼拉拉直窜,显得特别欢欣激起的波纹上闪抖着灰蓝的天光这时母亲会拉着我的手,指给我看天上那些最初的星星,告诉我它们的名字,给我讲它们的故事。  

       我至今认得那些星星,记得它们的故事,它们也出现在北美的天空看到它们,我就想起母亲。
 楼主| 发表于 2009-8-14 17:48:45 | 显示全部楼层
留级  
       淳溪镇北门外,平缓的山坡上,有一古建筑群,叫"书院",山亦因名"学山"清光绪年间有"就学山书院改设高淳镇学堂"的记载,从那时起一直是学堂日军入侵,炸毁烧毁不少其残余部分,就是战后的高淳中学和城区小学所在地,也就是我逃难归来上学的地方。
  
        我在城区小学插班五年级班上的同学都是城里人,大小店铺老板们的儿女,都会说几句日语,有的还会唱日本歌,倪奴阿奴倪尕古,阿到古之尕烧上,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坐在我旁边的一位同学,给我看一支灰杆子的铅笔,上面有一排符号,我不识他说,这是哎海赖次刀铅笔,你懂吗?  
  
             初到校的那天,他们对我的欢迎非常之热烈-位同学抓住我的帽子抛向天空,大家争着去接一抛一抛掉到地上,大家就争当足球去踢,直到上课铃响我拾起帽子,已经一塌糊涂,顶上的绒球也不知掉到哪里去了那是母亲专为我入学编的毛线帽,我还是第一次戴毛线帽。
  
       在班上,我年龄最小,又是乡下来的,土头土脑加之一个耳朵有点聋,反应迟钝,所以大家喜欢拿我开开心比方说 在背上贴个纸条,用粉笔画个王八,或者刚坐下时抽掉凳子之类他们在一起时,高谈阔论,眉飞色舞,我很想参加进去, 但插不上嘴即使是暑假到河里游泳,也是他们成群结队在河湾里扑腾,我一个人在木排外边水深流急的地方扑腾我不敢到人多的地方去,怕大家把我拖腿按头呛着玩儿我被呛过一次,难受极了。  
  
            那时学校里,下午第一节课后,老师都要带学生去参加 "重建校园"的劳动把从瓦砾堆里挑选出来的比较完整的砖头,搬到一个指定的地点,整整齐齐码好曾经发生过几起遗留的炸弹炸死人的事,所以我们搬砖头,来去都排着单行队, 一个跟一个,走指定的路去时空手走一条路,回来时每人搬几块砖头走另一条路路是羊肠小道,穿过丛莽瓦砾堆,弯弯曲曲七上八下有一次空手走时,我发现没有老师带队,觉得我们这么规规矩矩走,太冤枉了,便举起双手,又提起一只脚,用一只脚跳着前进虽然非常别扭非常吃力,但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对得起眼下的自由不料班主任徐夺标老师就走在我的后面,一声断喝,我差点儿跌倒劳动完了集合时,徐老师把我叫到队伍前面教训了一顿,然后对大家说,坏孩子调皮捣蛋,你们不要学,使我在同学们面前,又矮了一截。
  
          二姐是我校的老师,对我同样严厉那天降旗仪式以后, 我所盼望的放学时刻到来时,训育主任刘伯卿老师宣布迟半小时放学,打扫校园他说家里有事的,可以请假我早就想着放学后带阿狮到湖边去玩儿,便走上前去,说:我家里有事, 我请假刘老师还没答话,二姐就走过来了,说,家里有什么事?我不开口刘老师又问,家里有什么事?我还是不开口姐说,越来越不老实了,哪里学来的?刘老师说,今天不打你扫地去同学们都嘻嘻地笑此后好几天,他们见了我都要问一句家里有事吗?  
  
            班上年龄最大的同学朱开泰是一家大文具店老板的儿子全校踢毽子踢得最棒的一个能连续打三十几个后跳引来许多同学围观那天他打跳时橡皮从口袋里跳出来滚到我的脚前他来拾时我不知为什么想也没想就一脚把橡皮踢了开去他指着我的鼻子说盖个铁聋子我想也没想就同他打起架来这一架打了很久班主任徐老师听到报告急忙赶来时他正伏在地上我正骑在他背上我没发现徐老师到来继续用巴掌捧揍他的后脖子被徐老师看见了。
  
         那时学校里到校后和放学前都要举行升降旗仪式全校师生集合在操场上由江永芬校长带领念"总理遗嘱"他念一句大家齐声跟着念一句念毕徐徐升旗或降旗同时唱"国歌"实际上就是国民党的党歌"三民主义吾党所宗......一心一德贯彻始终"我喜欢"贯彻始终"四个字因为唱到这里就要解散了那天降旗仪式以后唱到这里没有解散训育主任刘伯卿老师训话我没听不知说了什么说着他把我和朱开泰叫到司令台上问那哪个先动手叫朱开泰归队叫我站好低下头按着我的头连续猛揍我的后脖子说后脖子挨揍味道怎么样我很痛但没哭斜着眼睛瞟了一下台下瞟见许多女同学用手帕捂着嘴窃笑还瞟见二姐高老师铁青着脸朝我怒目而视。
  
        第二天到校,发现班上同学们看我的眼光中,除了幸灾乐祸之外,还有一点儿怕兮兮的神色没有人再当面嘲笑和捉弄我,也没有人再叫我铁聋子了想不到在山乡翻山爬树胡打海摔练出来的那点儿体力和灵敏度,居然给我带来了做人的尊严哈!从此我动物凶猛起来毕业后升人初中,基本上还是原班人马学校换了,老师换了,同学依旧中学里不兴体罚,打架数次只记小过一次,我就更野了。
  
           渐渐地有人来牵线,介绍我同其他班级某个打架有名的同学"比试比试"这种比试是县中的地下传统,早有先例都是相约在放学后,回家前,在北门与学山之间的陈家山坟地进行对方都是大孩子,我是吃亏的时候居多,但不肯认输,死缠烂打,经常衣衫不整皮肤青紫甚至头破血流回到家里没法交代有一次我这样回到家中,全家正围着桌子吃饭,没有等我也没人理我我砰的一声把书包一丢,拿起碗就盛饭吃父亲对妹妹说,让开点儿,英雄好汉来了我不言语,大口就吃父亲说,多多地吃,吃大了背上刺一条青龙,好到上海滩上夜总会里去看大门我不言语,但心里吃了一惊。
  
          越想越觉得没趣,但我绝不认错那时候,越是大人不许做的事,越是要做不是想做,总要反在里头才痛快后来我已经不爱打架,很少打架了,也还是常常要在回家以前,故意把泥巴涂在脸上做成刚刚恶斗一场的样子,使他们气得骂人伤心得叹气急得团团转。
  
         那年我被记小过多次,品行成绩丁等按规定不得升级, 成了全校惟一的留级生老师警告我,再得一次丁等,就要被开除学籍了。
 楼主| 发表于 2009-8-14 17:50:09 | 显示全部楼层
时来运转  
      那时候,从没想到过前途之类的问题不爱上学,只拣有趣的事情做偏僻小城,生活单调,孩子们乐事很少放学后三三五五,接龙,跑角,踢毽子,斗蟋蟀我来自山野, 和城里的孩子不合群打架,留级,更被同学们疏远一个人无所可玩儿,就看书。
  
       高淳县中有个老图书馆,藏书极为丰富, 战火中得以幸存管图书的叫周典纲,是个工读生,乡下来的,同我很好许我不按规定径自人库找书,并可比别人多借几本我从小爱书,战时在山乡,难得有书,连黄历都觉得有趣,翻来翻去第一次看到那么多的书,兴奋得挖耳挠腮从此一摞一摞借了看,越来越不爱做功课最是留级以后,功课都是重复, 我厌烦死了常在上课时偷着看书,因此常被老师突然叫名,站起来,被问一句:我刚才讲的什么?  

            我希望我能像隐身人一样,无形无影但是身体扎实,很重,一头乱发,钮扣不全,无可逃遁渐渐的,怕上某些老师的课了,一怕就越怕,越怕胆子越大,开始逃学。
  
       当时的校园,极为荒芜,到处长着草操场后面有个小丘,小丘那边荆棘灌木丛生,是一大片茂密的榛莽,传说里面有日本鬼子留下的地雷和炸弹,没人敢进去我用棍棒打出一条小路,通到榛莽的深处,用茅草做了一个鸟窝那样的东西, 躺在里面看书,想心事头顶上枝叶交错,挡住了人们的视线,但不挡阳光空气。

        四周是浓重的草木的气息,腐草的霉味夹杂着野花的清香在蜜蜂的嗡嗡,和山丫雀不息的聒噪声中,可以听到远方上下课的钟声,和裁判在球场上吹哨子的声音时不时,有同学三三两两,在小丘上奔跑追逐有时还停下来指指点点,朝我这边眺望他们看不见我,但我看得见他们这一点最使我开心。

         躺在鸟窝里看书,是大快乐沿着一行一行的文字,我从铁铸的现实中逃遁而去大考小考班主任成绩单全没了,有的是海阔天空万水千山;宇宙洪荒远古的传说奇幻突兀,神仙精灵奇士佳人雄丽高寒不同的书是不同的世界,五光十色也不是毫无选择,比方说,喜欢安徒生童话,不喜欢格林童话喜欢水浒传里的大碗酒大块肉不喜欢红楼梦里那种小碗莲子粥还吃不下,只吃半碗的娇娇气喜欢泰戈尔的散文诗,不喜欢他的小说不喜欢就不看,翻翻就还掉去。
  
         快乐自由,不是全天候的,因为要下雨雨后的鸟窝,好几天都干不透曾经用芭蕉叶子,和从学校里偷来的木板在上面搭了个遮棚,既暗且闷,又把它拆了雨天来了没处躲没处藏,只好硬着头皮回教室去好在班主任江永义老师比较温和,不骂人只有一次,他在黑板上写了句"朽木不可雕也",指着我说,你就是后来我来去自如,没人管了同学们已经看惯,也不再大惊小怪这年我考试不及格,又留了一级。
  
         一九四八年,学校里先后来了好几位老师,都是外地人, 用标准国语讲课高淳人不大听得懂他们的话,管他们的话叫 "蛮讲话"他们也不大听得懂高淳话,作派和本地老师不同:外衣像披风那样搭在身上,走路大步流星,和学生一起扫院子出墙报打篮球不分尊卑你可以问他们任何问题,都会正面回答,回答不了也不会说你刁钻古怪胡思乱想 外地来的老师高介子教我们的地理课有一次,他描述无数星球在真空里运行的宇宙,使我想到下鹅毛大雪时的天空他说宇宙真空不同于烧杯里的真空,那里面既没有引力强度也没有电磁强度什么也没有他说那里面星球和星球之间的距离,是用"光年"来计算的我举手,提了个问题:什么也没有,怎么量距离?他说"光年"是用时间来计算的我问什么也没有,哪来的时间他说所以空无也是相对的,没有运动着的物质,也就没有时间和空间。
  
        我完全糊涂了:不知道物质和时空这二者何以同一在我的想象中,物质是有限的,时空是无限的我也弄不清有限和无限之间有什么界线数学课本上有个概念叫"无穷大"又有个概念叫"无穷小",我老觉得这两个概念没有区别一次数学老师高淳人邢寿松上课,我问,都无穷了,还能分什么大小?他说正经教给你的功课你不好好学,偏要反在里头调皮捣蛋,还是个不老实么。
  
        问别的老师,也都说我胡搅蛮缠我也问过我的父亲他说他不知道,他说你想要知道,只有长大了自己去研究要么研究数学,要么研究哲学,要么研究物理学但是做研究,你得有学问才行你现在连个年级都跟不上,当留级生,初中都不得毕业,还有希望做研究吗?依我看,这些问题你先放一放,先做个好学生再说我怕听好学生这三个字,不管是谁, 说这三个字,就是批评我 。

       这次高老师也说,有些问题,只能存疑但是他说我的问题问得好,对大家说,这位同学肯动脑筋,大家要向他学习哈哈!这可是破天荒第一次啦!有同学说,高老师新来乍到,不知道我是留级生,不知道我的名字要是知道了,总不会这么说我想,肯定是这样。
  
        想不到,还有第二次在一次全校师生大会上,新上任的教导主任外地来的老师李东鲁做报告,提倡多读课外书,反对"分数主义"说只知道啃课本的学生不是好学生"读死书,死读书,读书死",分数再好没用这话我爱听,心里想,这家伙,跟我是一头儿的没想到,接下去他提到我的名字,表扬起我来了他看了图书馆的借书登记簿,把我作为榜样提出来,号召大家学习说我一个学期看了多少多少课外书,乖乖,还有数字我努力克制自己,别让嘴巴嘻开来,嘻开来就会咧到耳朵跟前,那多不雅。

        学校里举行了一系列全校比赛集体的比赛有歌咏比赛 拔河比赛篮球比赛和墙报比赛个人的比赛有讲演比赛数学比赛作文比赛和美术比赛我得了后两项比赛的第一名颁奖仪式很隆重,开了全校大会,周校长亲自主持,发给我一支钢笔,一个笔记本还有一打铅笔,一个速写本拿回家, 第一个见到的是母亲她说,你时来运转了吗?  

             时来运转,坏学生变成了好学生,但我还是我学校里出现了不少学生团体:读书会戏剧社诗与画社出墙报, 演文明戏都是新事物我参加了读书会,但不喜欢那些铁流高乾大一类的书更不喜欢那种一个人念,大家听,然后轮流发言交流心得的阅读方法不听劝阻,坚持退出了转到诗与画社,同大家一起读艾青田间木刻手册,还是不喜欢,又不听劝阻,坚决退出了劝阻我的,都是那些喜欢我的老师,因为我不听话,又都不喜欢我了。
  
            后来我才知道,城小校长江永芬老师,县中校长周振东老师,和这几位新来的外地老师,都是共产党的地下党员解放后,江校长被打成反革命,死于监狱周校长被打成反革命, 坐了十一年牢,出来后一直在家养病高介子老师被打成右派,劳改二十一年,平反后当了江苏作家协会主席,和江苏人民出版社社长,去年刚刚离休李东鲁老师在当时是他们的领导人,也是高淳一带地下党的负责人,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得到晋升,直至在高淳离休,还保持着他的山东口音。
 楼主| 发表于 2009-8-14 17:51:01 | 显示全部楼层
跨越地平线  
     小时候,我常坐在山坡上,望着天地交界处那一发似有似无的蓝色发呆梦想着有朝一日能越过那蓝色的边界,踏上未知与未来的起点我想象那跨越将不是跨越,而是飞翔直到有一天,不知不觉越过了它。
  
      那年我十四岁,要到苏州美专上学先坐轮船后坐火车,路上要走三天初出远门,家里的一切,都是为我上路做准备父亲筹钱, 母亲打点行装:裁衣服做鞋子缝被子熏鱼晒虾腌菜泡蒜炒米花做芝麻糖花生糖和各种蜜饯......边做边给我说各种事情:天冷了要自己知道多穿衣服,热了要知道脱;下雨天出门,要穿胶鞋,别穿布鞋,布鞋子泡了水,几天都晒不干,你就没鞋穿;睡觉要直着睡,别横着睡,把别人踢醒了,要骂你;别忘了剃头洗澡,衣服脏了就要换,换下来的衣服要马上洗,洗衣服要先抹上肥皂,泡一会儿再搓,要挨着搓,别东搓一把西搓一把我常常听着听着就走了神,不知道还说了些什么。
  
        准备的东西,多得没法拿母亲一股劲儿往包包里塞,塞得我背不动了,又往外拿,拿掉一些,惦惦分量,又拿掉一些让我一次一次试背总觉得东西太少包包太重后来父亲对她说,行了,让他吃点苦锻炼锻炼也好又对我说,只怪我们穷,有钱我送你去了。
  
        上轮船的那天,父亲交给我一份备忘录,里面写着我在路上可能遇到的困难和解决办法出了轮船码头找不到去火车站的路怎么办,下了火车如果是半夜里怎么办这样的十几条,都是讲过了的,我觉得都不是问题在码头上,他们拜托一个同船去当涂的熟人陈师傅照顾我,叫我要服他管母亲给他说,这孩子海得很,别让他在船梆子上乱跑又给我说,船上风大得很,别到舱外面去,窗子里一样看景又对陈师傅说,这孩子爱看景,你就带他坐在窗边吧。
  
       汽笛响了,跳板撤了,母亲隔着水喊:多写点信来,一到那边就写个信来我也想大喊一声知道了,但好像泪水已涌上了眼睛,一喊就会掉下来似的,只能点点头船员来赶乘客进舱,下到里面,从舷窗再伸出头来望时,码头已隔得很远,但还可以看到,父亲和母亲在向我挥手不知不觉,泪水又涌上了眼睛船在马达声中抖动,河岸缓缓后退不久,平时到过的最远的地方都过去了风物依旧,新世界不新,好像旧世界的延伸,只是没有了家。
  
        黄昏时分,船在石臼湖上航行千里水天一色,上下是新月回首来路,落日殷红我靠着舷窗,想家想得厉害,计算起还有几个月放寒假来了在家里想出去,想不到一出门就想回家更想不到,彼此飘泊天涯,欲归无计,万里西风瀚海沙。
 楼主| 发表于 2009-8-14 17:52:04 | 显示全部楼层
苏州行  
        我们家有个亲戚叫田清泉,在上海画年画和月份牌,很赚钱见我能画,要带我到上海他的画室里当学徒我想去,父亲不许,只得作罢父亲爱画画,也爱教我画画但他反对我专门学画,说艺术是玩儿的东西,靠它吃饭就没意思了他要我在家乡读完高中,再出去上大学,将来教书,做学问,著书立说但我不争气,逃学打架一再留级,他无可奈何,终于勉强同意,让我外出学画但不是到上海,而是到丹阳丹阳有个正则艺专,是大画家吕凤子先生办的,颇有名气,答应破格收我(我中学没毕业,故录取须破格)。
  
         那时我二姐在苏州东吴大学进修,带了一些我的画去,给苏州美专校长颜文梁先生看了,颜说我"是个料",也答应破格收我二姐连续来信,力主我去苏州她说吕是国画家,颜是西洋画家现在革命时代,什么山水花鸟菩萨罗汉统统都过时了,学中国画没前途,只有学西洋画才有前途又说苏州是历史名城,苏州美专所在地沧浪亭是园林名胜,风景如画,对学画更有好处父亲说,她说得有理, 事情就这么定了。
  
         一路上的风景,并没有多少新鲜之处河岸公路和田野,房屋和街道,人群甚至我从没见过的铁路火车和高层建筑,都好像平凡无奇似曾相识。
  
        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苏州,特别是不喜欢苏州园林置身在名满天下的苏州园林之中,我浑身都不自在百折的回廊九曲的桥,在上面走连步子都迈不开,何况它并不通向哪里,转来转去又回到原处钻假山洞更是如此人工堆砌的假山就像玩具,漏明窗月亮门水栅花坞无一不假在里面转来转去连自己也像是有几分假了。
  
        二姐说,我这是土包子没文化的话,叫我别再说了,说了教人瞧不起还说山里的石头只是石头,经人加工就成了文化人类就是这样在不断加工改造自然界的过程中创造了文化的听了我才知道,原来文化这东西,也不过是一大堆的虚假从此我不再喜欢文化。
  
        同学们大多来自苏沪杭一带,清秀单薄,文雅温和,语音软圆,爱听评弹看越剧,我同他们格格不入我也不喜欢我们那个设立在地下室里的画室,不喜欢在那里面画那些石膏做的 "基本形":球形立方形圆柱形和圆锥形更不喜欢我们的班主任和素描老师,当他站在画架前给我修改作业的时候,我尽量不去看他那戴着金戒指修饰得无懈可击的白手。
  
         素描是主课,每周上五个半天我不明白,这么价子左看右看,横比竖比把东西描摹下来,究竟是为了什么?既然越像真的越好,有了照相机为什么还要画家?想来想去连"画"是个什么东西都迷糊了总之我不想学了。
  
        到东吴大学找二姐,要求她帮我转学到丹阳正则艺专去她不肯,说我毫无道理纯粹是胡闹;说正则是个什么样子你也不知道;说家里没钱由不得你这么瞎折腾父亲来信说,世界不是为你量身订做的,你不学会适应世界,迟早要碰壁。
  
         日复一日,我顽固坚持我的要求,最后他们软了,帮我转学到了丹阳为此他们节衣缩食,又花了一笔学费,我都没往心里去临走那天,二姐送我到火车站,买了两个果酱面包给我吃那是我第一次吃果酱面包,觉得好吃极了。
 楼主| 发表于 2009-8-14 17:52:58 | 显示全部楼层
正则艺专  
         宁沪线上位于镇江和无锡之间的丹阳市, 是一座毫无特色的小城正则艺专所在的白云街,是一条毫无特色的小街战后才从重庆迁回原址的私立正则艺专,是几栋灰色的二层楼房,也毫无特色但它拥有几位赫赫有名的教授,特别是吕凤子先生和杨守玉先生,吸引了许多来自全国各地的学生。
  
         吕凤子是学者型画家,精通理论,以画罗汉和菩萨著称,诗书印并重,是当时画坛的重镇他所创办的正则艺专,论画极重意境,崇尚"文人画"传统的功力和品味成为名校,不是偶然的我去时,他已很老,不再亲自上课,只当名义上的校长穿着老式长衫,有时到画室里转转,有时拄着拐杖,在荒凉的校园里散步矮小,瘦削,微微有点佝偻眼镜的黑色边框很粗,就像是粗墨线画的。
  
         杨守玉是个很老的老太婆,终生未婚,索居独处她所创造的画种"乱针绣",是用针线代替画笔和色彩,在布上作画无数不同色彩不同长短的丝线,不规则地相互横斜交叉错综重叠,近看一片混沌无序,远看人物风景生气洋溢光影迷离画法有点像印象派的点彩,但要用点彩法临摹它根本不行它的每一幅都是独特和不可重复的无论是深巷里墙高落日的余晖灯影暗处的裸女雨中的树或者阳光下灼灼生辉的一团黄花,都像是不久就会消逝的东西猛一看你感受到的不是肌肤而是肌肤的温暖与弹性,不是雨水而是雨水的清冷和馨香,不是花团而是花团的快乐的喧嚷再细看,又都没了这很难杨氏门生虽多,仍难免感到寂寞,有句云,"急管繁弦听无声"。

         她惟一的传人吕去疾先生,是凤先生的长子,五十多岁, 笔名大吕也确实是黄钟大吕,不但乱针绣青出于蓝,油画 雕塑大泼墨无不绝倒据说艺事尚专,博则难精,我想那是才小者言才大者若韩愈稼轩达芬奇杜尚辈,都能兴寄无端,忽豆人寸马,忽千丈松,何羁于专?先生教画,很少讲具体技法看某生画,他会说色彩能发出声音,阴沉有阴沉的响亮,那些用灰不溜秋的哑巴颜色来处理蓝调子的人,成不了大画家看某生画,他会说画画是一种快乐,过程就是目的,要能随时停下都是好画那种画时没有快乐,直要到画完了才算苦尽甘来的画家,是平庸的画家看某生画,他会说, 小青年怎么就结壳了?艺术的生命是变化,结了壳就完蛋了我听之悚然,刻骨铭心。
  
        其他老师,也都各有千秋程虚白先生讲构图学,爱用书法做比喻,要我们从字形结构的变化吸取灵感;黄涵秋先生教书法,讲的却是音乐,135和弦和246和弦,还有武术的招式和舞蹈的动作,说书法就是纸上舞蹈,和无声的音乐;张祖源先生讲美术史,说史家们忽略了源远流长的指头画,说着当场就展纸磨墨,画给我们看那指甲画出的细线轻悠而富于弹性,手掌抹出的墨痕波诡云谲,确有笔不能到之处这种不拘一格挥洒自如的学风,我在别处再没见过。
  
         正则学制,分二年三年五年三种我在五年制,叫做 "绘绣科",到四年级可选学油画国画雕刻,也可选学乱针绣乱针绣是正则的王牌,绘绣科就是为它设立的,别的院校没有但它太难,只有几个人选学,练就一套从画布正反两面同时反向穿刺的技巧,速度之快,就像两只手都在高频率颤抖但是绣出来的作品,吕去疾先生说,只能算是工艺品他们到头来,还是选学了别的,否则不得毕业但我们班上的同学,都想走这畏途,想成为这门绝技的第二代传人,很用功 每个人画好的画,都要钉在墙上,互相观摩品评画室墙上一排排新作,呈现出一股子欣荣进取的气氛画室日夜不关,晚上十点以前,总有人在灯下作画我那时十五岁,是全校年龄最小的一个,画名挺好,颇受注意,所以也不再撒野,变成了规矩学生。
  
         每天晚上,我都在画室里看书正则的图书馆里,有很多我爱看的书管图书的是两个老太婆,一矮胖一瘦高,都终生未婚她们介绍我看了不少世界文学名著,看了还要问感想如何有一次我去还大卫科波菲尔,她们问怎么样,我说很美很生动,但不深刻她们说怎么啦,我说比方说,最后密考伯先后当了印度总督,好人有好报皆大欢喜但是英国人有没有权利统治印度这样的问题,就没有一个人想到如果是俄国作家,是一定会弄个人出来问一下的她们嚷嚷起来,一个说我不会看书;另一个说文学要的是美不是深刻;一个说深刻是思想的事,思想是哲学的事同文学没有关系;另一个说怎么没有关系,你说尼采是诗人还是哲学家?于是她们两个对嚷起来,眼睛瞪得大大的,花白头发一竖一竖的一会儿又和好 了,借给我一本尼采的查拉斯图拉如是说,和四本罗曼罗兰的约翰克利斯朵夫。
 楼主| 发表于 2009-8-14 17:54:02 | 显示全部楼层
读书画画很快乐,生活却十分艰苦学校提供宿舍伙房和餐厅,但伙食自理没有自来水,打开水到老虎灶,洗衣服到井边有一个由高年级同学组成的学生会,管伙食,贪污是公开的秘密每月二十元伙食费交出去,顿顿一菜一汤不见荤腥,大家毫无办法有钱的外出下馆子找补,我呢,一闻到老师家里炒菜飘过来的油气肉味就很馋,就想家衣服脏,被褥腻,都在其次,主要是经常地都有点儿饿这个感觉,不是很好。

         那些高年级同学,十分积极活跃,下了课总把我们叫去, 唱革命歌跳集体舞;听戴大红花参加军事干校的同学演讲; 给抗美援朝志愿军写慰问信;到大街上举行露天的主题漫画展览丰富多彩的活动搞得热火朝天有一次,他们把我带到丹阳纱厂,让在工厂俱乐部墙上,画几幅大宣传画,每幅有十几平方说帮我请了假了,画完再回学校,然后就走了,我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反正我爱画大画,工人食堂又吃得好, 大鱼大肉,我就画画完回到学校,他们买了一包花生米给我吃我拿到画室,和大家同吃大家问,给你钱了吗?我说什么钱?他们说丹阳纱厂请人画画,给的报酬很高我说哦这个感觉,也不是很好。
  
        一九五二年,我上到二年级下学期了,国家整顿教育系统,调整院系,改造私立学校关于正则艺专,或说要被撤销,或说要并入苏州美专,或说要改为南京大学艺术系,或说要和东吴大学江南大学文教学院四校合并,成立江苏师范学院一时间人心惶惶,教师无心教,学生无心学,画室里经常空无一人吕去疾先生代理校长,叫大家安心学习,别理会小道消息,谁还听得进去。  
  
         后来四校合并的消息得到证实,吕去疾先生拒绝接受,要求保留正则艺专,事情拖了很久那些高年级同学发动罢课, 在校园里游行,要求"把学校还给人民";组团到东吴江南等校参观,回来后连续召开全体同学大会,介绍那边的好处说四校合并以后,师资有多么雄厚,图书有多么多,校舍是东吴的有多么好,改为师院以后公费培养,不交学费不交伙食费肉吃不完,等等,都是事实同学们很起劲儿我觉得不很有趣,后来就不参加了,天天一个人到二楼画室看书,也没人管空无一人的画室里,到处是灰尘墙上的画有的掉在地上有的歪斜了,几扇开着的窗在风里摇摆,时或伊呀一声,像人说话外面人声杂沓,我往画架后一躲,打开书,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风先生不再出门,校园里已看不到他的踪影有时可以看到吕去疾先生,一副忧思重重的样子一天,他上楼来关窗子,翻了翻我堆在窗台上的书,说,我家里也有一些书,你可以来翻翻从他家我借到不少好书,贝多芬传 米开朗基罗之类,还有许多印刷精美的画册有一本美国小说石榴树,单纯质朴开朗幽默,我很喜欢他叫我别还了,说译者吕叔湘是他堂哥,这书他有好几本他的家狭小简陋,塞满了书籍画框和木雕许多乱针绣作品,就这么连框子码在墙角,也没个防尘防潮的处置,我不明白,他干吗不弄得好点儿。
  
        一年后,正则艺专已不复存在我和班上的几个同学一起 到了苏州,成了四校合并以后在原东吴大学校址新成立的江苏师范学院的学生凤先生也来了,成了江苏师院的教授,并住进了校园仍然不上课,仍然穿着老式长衫,戴着黑边眼镜,时或在校园里曳杖独行吕去疾先生留在了丹阳,被任命为公立学校江苏丹阳艺术师范的校长艺师在正则的基础上兴建,国家拨款,资金雄厚,住房和生活条件都有了巨大的改善但任务是普及而不是提高,方向和性质完全变了。
  
        二十七年以后,一九八年,我在北京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收到年逾八十的吕去疾先生的一封信,邀我到丹阳去参加一个前正则的校友会,商量重建正则的事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使我感动莫名那时我正在密云水库,搞一个所谓的 "项目",没有可能前去,只好写了个信,伏维恩师鉴谅。
  
         时光荏冉,世事沧桑从那时起,不知不觉又二十年过去了近十年来漂泊在大海彼岸,面对西方艺术光怪陆离万化千变的潮流,有时想到那个不惜千针万线要织出瞬间感觉的时代,总不免感慨系之。  
  
附录  
二OO三年第四期《读书》中广陵散一文(编者按:即本文)与事实有出人,本人作为文中主人公之一吕去疾先生的外孙,特提出以下更正:  
一文章最后提到吕去疾先生己去世,但实际先生仍然健在,虽九十五岁高龄,但精神矍铄,并仍可以针代笔,乱针绣技不减。  
二广陵散行文之末"从此乱针绝技,终于广陵散绝"似为点题之句,但与事实不符,如今乱针绣后继有人,且青出于蓝,乱针绣第三代传人,吕去疾先生的次子吕存先生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所认可的"中国工艺美术大师"。  
以上两点错误皆因作者未经调查,想当然而为,实有不当,特予更正 (原载读书二00三年第五期,题为大师仍在世,绝技有传人,署名董屹)。
 楼主| 发表于 2009-8-14 17:55:07 | 显示全部楼层
唐素琴  
一  
  
    在苏州上学时,我们那个班,不但是全系,也是全校的先进模范每个学期,都要得到一面校政治部颁发的绛红色丝绒锦旗,上书"三好集体",全班引以为荣得这荣誉,不是偶然,五个班干部起了积极作用;他们个个政治觉悟高,学习成绩好,朝气蓬勃干劲十足,是同学们的知心人。
  
     我那时十八岁,是班上年龄最小的-个从小随便惯了,自由散漫,跟不上那个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趟儿,成了班上的包袱班干部唐素琴负责帮助我她比我大三岁,同我说话的口气,就像我的姐姐我小时候服从姐姐惯了,只要她一开口,不管说的什么,也不管对不对,就本能地小学生般频频点头当然,是否照办,又当别论  
      我怕洗衣服,邋里邋遢;有碍集体形象,屡教不改团支部书记程万廉替我申请到一笔"困难补助",买了一件新的棉大衣给我,把我那件满是油画颜色的破大衣抱去,丢到垃圾桶里去了我很感谢,他说不谢,这是组织的关怀,你要是知道感激,就勤洗勤换衣服;我努力了一阵,但未能永远坚持不知不觉,新大衣又弄脏了。
  
        一天,我发现,床底下那一堆气味难闻的脏破衣服,洗得干干净净,补得整整齐齐,叠得方方正正放在那里,一股子肥皂和阳光的清香一打听,才知道是唐素琴干的在画室里遇见,我向她道谢她说还要再替我洗我说别别别,我自己洗她说你要是不过意,就自己洗又说,不会洗,我来教你。

         这个星期日,我们同洗了一上午的衣服我由于过分用力地揉搓,右手中指食指和无名指的背面,都搓脱了一层油皮,红兮兮的,渗黄水,痛了很多夭此后,我们常常和其他同学一起,挤在潮筥筥的洗衣间里,一道洗衣服,边洗边说说各种事情有一次我告诉她我很想家我说家里穷,没钱,还给我寄钱,我很不安将来挣了钱,一定要多多地给他们她说钱你还得清,情你还得清吗?我说情吗,只能在心里感激, 怎么还呀?她说你要是有出息了,让他们为你高兴为你自豪,那就还了我说前途由组织安排,自己做不得主,怎么个出息法呀?她说所以嘛,你要追求进步,靠拢组织,啊是呀?  
  
               有一次,她问我,听说你每天睡觉,都不铺褥子,睡在硬板上,是不是要学拉赫美托夫呀?我说怎么,你还知道有个拉赫美托夫吗?她说又没礼貌了,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啊是呀?我说,没见你看书么她说,你以为别人看书,都要跑到你的眼皮子底下来看,啊是呀?我考了她一下,才知道她着实看过不少好书。
  
          但是她说,她最有兴趣的是数学从小学到中学毕业,她的数学成绩,一直是班上的第一名本想工作两年,考清华理工科,但组织上根据需要,安排她来学美术,她就来了,高高兴兴地来了她说,要是我不服从,组织上就会安排别人来学许多人连这个机会还没有呢都说祖国的需要就是前途, 确实是这样,你说啊是呀?  
  
                  正确的可怕  
         我说,你的思想真好呀!  
                  她说,你说是不是么?  
  
二  
  
           那时全国一盘棋,所有的美术院校美术系科,教材和教学方法都是苏联来的:独尊观察力和精确性,排斥个性和想象力,严格的技法规范和操作程序都无不是为了客观地再现对象,以致十个学生画一个老头儿,画出来十个老头儿一个样, 就像十个不同角度的同一照相我不想学了,要求转系,谁劝都不听,最后系主任蒋仁找我谈话,说他留学法国十几年,什么流派都见过,摸索一辈子,才知道苏联的现实主义艺术最先进我们不必走弯路,是赶上好时代了,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在正则艺专时很敬爱的吕去疾先生,到苏州来看望他的父亲,听到这个"事件",派人把我叫去,说,你要跟上时代,别这么横在里头,看着像个怪物!人都是公家的了,还个性个性地嚷,影响多不好!对我们也不好!你看看四边,有像你这样的么!我听了,很困惑这些话,不像是他说的。
  
           回到班上,唐素琴问我,想通了没?我说,我真的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她说,这就是说还没想通,是吧?现在全班都在为你着急,你倒没事人一样学习不是个人的事我说你别说我知道了是革命任务她说怎么啦不对吗?我说我没说不对,也不是不想学画她说我知道你要说这不是画画是照相就算是学照相吧,多学一门手艺就多留一条活路,也好么现在不是你花钱学,是国家花钱培养你, 你不想学也得学,干吗不好好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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