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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梦醒杨柳岸

寻找家园——高尔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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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8-14 17:56:06 | 显示全部楼层
正确得可怕我默然她又说,现在全校都在争当三好, 第一思想好第二学习好,你这一闹,两好都没了要是这个学期的锦旗让别的班夺去,大家都会怪你,你好意思?我默然意识到动弹不得别无选择,也就按照教的学起来:直起胳膊量比例,弯起胳膊定位置;眯缝起眼睛看整体,瞪大眼睛看局部;注意层次比较,注意块面分析,注意解剖透视,注意区别固有色和环境色质量感和空气感并逐渐从这里面得到乐趣老师和同学们都为我高兴,都夸我进步很快这年的锦旗,还是我们的程万廉总结经验,有好多条,其中的一条是:先进带后进,大家齐上进。  
  
三  
  
         三好的第三,是身体好作为先进集体,一年一度在全校运动会上的团体总分,就十分重要这是我们班的弱项,大家都很重视每次报名,五个班干部都要带头唐素琴参加中距离,得过一次八百公尺第四名她本来有条件跑得更好:个儿细高,腿长有弹性,跑起来动作协调,像羚羊但她不练,劝她练练,她不,说,我没锦标主义直要到快开运动会了,才临时准备一下她更重视的是动员大家参加比赛某某某,你个儿大,掷个铅球吧;某某某,你腿长,跑个三千米好不好? 你要是同意,她会说对不起我已经给你报了名了你要是不同意,她会说干吗不?反正你不参加比赛还得参加看,坐都坐累了,不如去活动活动;去吧去吧,我已经给你报了名了 你要是怕失败不参加,她就说比输了也比不敢比的人光荣,何况不一定输;试试吧,不试白不试,我给你报了名了。
  
           参加短跑的同学很少,她就在一百公尺项下,填上了我的名字第一次比赛,我是穿着球鞋跑的,不知道有跑鞋那种东西跑了个第四名,被体育系系主任陈陵看中,给了我一双钉子鞋,要我每天早上,提前一小时起来学跑,他来教我除起跑冲刺变速跑以外,还要我练举重跨栏单杠双杠跳高跳远负重越野等,寒暑假不许中断这样一年以后,我得了一百二百两个第一,成绩破省记录,平全国记录回到看台时,全班同学的脸一个个笑得像盛开的花,唐素琴的脸更像太阳般放光。
  
         陈陵先生说,这仅仅是开始他要推荐我到市体委当专业运动员,受正规训练唐素琴反对,问我干吗去,我说练好身体么她说什么都没单是个身体好有什么意思?比赛来比赛去 单是比个体能有什么意思?要比就比智慧,比创造,同爱因斯坦达尔文比,同列宾苏里科夫比,比不上就别说比你力气再大,大不过牛,跑得再快,快不过马三四十岁以后,年轻人都盖过你了,你再同谁比?  
  
            正确得可怕!但我这次不听了,决心要逃避正确,胡搅蛮缠我说我追求的是快乐不是伟大,我说竞技状态是一种人生境界你不懂,我说体能的开发是创造也是贡献她笑着说,别贫了我继续贫,说人家把终极真理都告诉你了你还要智慧干什么?比智慧比创造就是自由主义不是说要反对自由主义吗? 她不笑了,四面看看,厉声说,别说了。  
  
四  
  
             时值一九五五年,我们正面临毕业分配,肃反运动来了, 校园里气氛突变从那些哥特式建筑爬满长春藤的雕花楼窗中,时不时传来一阵阵可怕的吼叫和拍桌子的声音;那是老师们在开斗争会,斗争"胡风分子和一切暗藏的反革命分子"一到夜晚,就有人巡逻放哨;在伞状罗汉松的阴影下,在钟楼圆柱后面,在楼道拐角灯照不到的地方,在校园边界凭临苏州河的古老城墙上,都有人拿着棍棒,静静地盯着你看,猛抬头见了,吓一跳再一看都认得,是学生中的党团员和积极分子。
  
           到教师中有人被捕有人自杀有人隔离审查(其中有陈陵老师)的时候,运动也在学生中展开了我们是毕业班,没放暑假,日夜开会先是学习人民日报上关于胡风材料的按语,和社论必须忠诚老实,然后揭发交代问题平时很熟悉的同学们,脸上都有了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味儿 一天,在楼道里遇见我们班上的女同学董汉铭,她同我招呼的前半句还和往常一样热情,中间忽然停住,下半句没出来,倏忽脸色变了,大声说,你别胡说白道的好不好?说着扭头就走了我追上去,挡住她,说,怎么回事?讲清楚她白我一 眼,长辫子一甩,绕过我走掉了来不及惊讶,我发现所有的同学,都变得怪怪的遇见唐素琴,她也装做没看见我,低着头看地下,加快脚步,匆匆走过。
 楼主| 发表于 2009-8-14 17:57:05 | 显示全部楼层
一天,全班和往常一样,在教室里开会,二十七个人围坐在课桌拼成的会议桌边程万廉拿出几张纸来念,什么个人自由的程度是一个社会进步程度的标志,什么十九世纪俄国民主主义者的优点是能联系社会制度的根本看问题......怎么那么耳熟?原来那是我以前写给中学同窗刘汉(时在华东师大上学)的信,不知怎么,到了我校肃反办公室程被叫去,摘抄了一些,在同学中传阅,已经有一些日子了,我竟然一点儿都不知道。
  
         几个人同时站起来,喝问是不是你写的?你哪里不自由了? 新社会哪一点不好?我初出蛋壳,不知道厉害,两眼望着顶棚,嘟嘟囔囔地说,我脑子里想什么是我的事,别人管不着爆发出一阵不齐声的激动怒吼,使我十分惊讶静下来时,唐素琴发言,她说我们每个人,都是属于国家的,不是属于自己的,因此每个人都有义务接受监督,也有权利监督别人问你想什么,就是问你立场站在哪一边,站在革命的-边还是站在反革命的一边,这是头等大事,怎么能说管不着大家这是挽救你,你要放明白些口气很硬很冷,不像她的声音。
  
        这样的会,只开了一次莫名其妙地,|同学们又恢复了昔日的友好。
  
        一天,院党委书记兼院长杨巩找我谈话,说他看了那些信,认为是思想问题,不是政治问题说他己经给肃办打了招呼,肃办已经撤销了我的案子说我很有才能,但是思想问题严重,不解决没有前途,迟早要出问题既然是追求真理,就要从实际出发,先调查研究再下结论,不可以从定义出发,先下结论再找论据;说他相信,我只要认真多读马列,多了解中国近代史,多调查研究现实状况,一定会得到正确的结论我那时小,狂不受教,辩驳顶撞,使他失望多年后阅历渐长, 回想起来,才知道感激,才知道惭愧。
  
         他在"文革"中被整得很惨,复出后,任南京师范大学党委书记兼校长一九八九年春天,我到南京大学任中文系教授,和妻子浦小雨一起,拜望了这位保护我安全地度过了人生道路上第一次风暴的老人那时他刚离休,住在灵隐路六号须发已一色银白,对新思潮新动态了如指掌,视野开阔,谈笑风生说起三十四年前旧事,记得一清二楚,还记得我赛跑得了个第一胸中块垒难平,偶尔也写点旧诗,开卷苍凉,一股子梦回吹角连营的况味可惜当时没有抄录,依稀记得的,只两句:然否鹆为语,成亏昭鼓琴不过这是后话,扯得太远了。
  
         那时我们班上,下一个被审查的,是唐素琴她父亲是国民党的将军,她必须说清楚家里的事,说来说去过不了关,人瘦了许多斗争会上,脸色苍白眼圈发青,却清洁整齐庄肃从容据说蒋介石给她父亲送了一把军刀,她说她不知道,没见过,大家不信,一直开会,她一直不知道,只好算了和她同时,我们班上受审查的,还有杜吾一张文时葛志远,都没过关当我们按照统一分配的方案,走向各自的工作岗位的时候,他们四个被送到无锡一个叫做"学习班"的地方,继续接受审查据说,各院校各系科毕业班尚未结案的审查对象,都被集中到那里,查清了问题,才能分配工作。  
  
五  
  
         我被分配到兰州后来在兰州收到她一些信,知道她的问题"搞清楚了",被分配到常州中学教美术,带班主任,很忙,但忙得起劲儿她说,孩子们很可爱,也很喜欢她,她很快乐;有决心,也有信心,当好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她写道, 谁说当教师没奔头,孩子们的奔头就是我的奔头翌年,一九五七年,她当上了"模范教师",大会上市长授奖,戴大红花寄来的照片喜气洋洋我有时烦起来,会向她抱怨生活的单调乏味她就会说些小我只有在大我中丰富,受爱生活才能创造生活之类的话,依旧正确得可怕。
  
         那年暑假,反右运动开始,我们失去联系两年后,五九年,我在酒泉夹边沟劳教农场,被押回兰州画画,住在友谊宾馆,仍归公安部门管理一天,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的一个人,到友谊宾馆来,交给我一封信,竟然是她的信很短,告诉我她被打成右派,开除公职,劳动教养,现在江苏北部的滨海农场。
  
         我的回信同样短,用管教干部的眼光看了两遍,确信不会被扣留,才寄出两个月后,回信来了她说两年中,为了打听我的下落,她给兰州十中的校长兰州市教育局局长甘肃省教育厅厅长都写过信,都没回信后来给我的姐姐写信,才知道我在酒泉,一连写了几封信到夹边沟劳教农场,都石沉大海绝望中才想到,把信寄给甘肃省公安厅厅长,请求他帮助转达,不抱多大希望,竟意外地联系上了。
 楼主| 发表于 2009-8-14 17:58:44 | 显示全部楼层
她寄到夹边沟农场的信,我一封也没收到收到这封信, 也纯属偶然:恰巧碰上好人,他们知道我,而我正好又在兰州否则,那么多劳改单位那么多犯人,哪里找去?谁会去找?  
  
           想到我生命微贱,如草芥蝼蚁,居然有人想着,满天世界寻找,如此执着,百折不挠,十分感动,也十分感激但是, 她信中有几句话,又使我十分困惑她写道:"在这些困难的日子里,你的形象一直在我的心灵中燃烧,像一朵静止不动的火焰"这是不容误解的信息,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问自己,我爱她吗?回答是,爱的但那不是男人对女人的爱,而是弟弟对姐姐的爱当然,她很美丽但是对于那种爱来说,美丽没有意义弟弟不会在乎姐姐美不美丽,儿子不会在乎母亲美不美丽,学生不会在乎老师美不美丽反过来 也一样:小耗子也可以说,我丑,但我妈爱我 。
  
            我想来想去,别无选择,只有说真话。  
  
          她回信说,我知道,我理解你,你还是那样,你一点儿也没有变信写完后,又在纸的左上角,补充了一句话:请你记着我这句话的意思,直到一九六三年,我才明白  
  
六  
  
         一九六二年左右,有一个短暂的宽松时期,她和我都被解除了劳动教养我到敦煌文物研究所工作,她在滨海农场就业翌年春节,我回江南探亲,要在南京转车,相约那时,到白露洲她家中看她列车上人挤得像罐头里的沙丁鱼,过道里座位底下,甚至货架上都塞满了人列车误点,变成了无点她到下关车站接我,没接着幸好我以前去过她家一次, 依稀记得路,自己找了去。

             黄昏时分,在幽暗的深巷里走着,许多往事来到心头一个目光清澈明净,羚羊般活泼美丽的女孩子的形象,伴随着苏州河边树林疏处的哥特式建筑,充满油彩气味的画室,水气弥漫的洗衣房,敞亮安静的图书馆,清朗的阳光里在体育场上空自由舒卷的五彩绸旗交织成一片青春希望光和色的世界。
  
         开门的正是唐素琴,我几乎认不出她了憔悴佝偻,显得矮了许多皮肤干皱,松弛地下垂,头发焦黄稀疏,眼眶红肿和糜烂了睫毛有的粘在一起有的翻上去贴在肉上,以致两眼轮廓模糊照面的一霎时,她呆滞的目光里并没有流露出欢喜,只是毫无表情地把我让进屋里说,路上吃苦了吧?露出一个灰暗无光略带绿色的铜质假牙,很大。
  
        我打了个哆嗦。

         她前天还在农场,昨天刚回来和她母亲一起,张罗我吃了晚饭,洗了澡,要我马上睡觉说挤了四天火车,一定累坏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第二天,我们一同出去走走她穿着一件土布的破旧棉袄,原先大概是黑色的,由于风吹日晒, 肩背等处变成了灰黄色,腋下仍很黑,其他地方则介乎黑灰之间这件衣服穿在她身上显然是太过于宽大了,她解释说,这是农场发的衣服,号码不对我问她那件墨绿色呢子短大衣呢?她说在农场换了吃的了。  
  
         在中国地图上,滨海农场位于东南海滨,夹边沟农场位于西北沙漠,相隔万水千山,但却惊人地相似:饥饿疲劳死神的肆虐,都无二致甚至风景也相似,四周都是一片白茫茫的盐碱地比较起来她们那边稍微好些起码她们冬天还发给了棉衣,起码她们还有许多人活着,农场至今存在但是我在夹边沟只呆了一年多,她在滨海呆了五年多,吃的苦没法比她一度得了精神分裂症,自杀过一次农场的一个医生爱她, 救活了她,还治好了她的病她说,都说这种病不能根治,但我一直没有复发过。
  
        听她说自杀过,我想起了信上的那句话:"请你记着我",又打了一个哆嗦。
  
        说着我们转上了大街,在一家小铺子里要了小笼包子和酸辣汤默默地吃了一会儿,她问我能在南京住几天,没等我回答又说,希望我能多住几天,她有许多话要同我说我告诉她我很想和她多谈谈,但我已经十多年没回家了,急于去看看爸妈,回来再来看她她说,好的,什么时候走?我说,我想明天走她没说话往回走的路上,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她突然说,我知道你不爱我,我理解你的心情你这样是对的。  
       我说,是吗?我有种负罪感,觉得自己自私冷酷,是个浑蛋。
  
       她说,你是说你做不到假装爱我,是吧?你不觉得这样说是侮辱了别人吗? 我说我是说我自己她说知道你是说你自己,你这是假定,我需要别人由于怜悯我而为我牺牲这不是太伤人心了吗?
 楼主| 发表于 2009-8-14 18:00:07 | 显示全部楼层
我想不出话来为自己辩护。  

        我不是怪你,她说,我知道你你还是老样子,一点儿也没变你也别为我不开心,我用不着滨海农场那个医生还在追我,人不坏,个大,温和,也比较正派,就是抽烟改不掉, 也难怪我可以同他结婚他老家青岛,我们回青岛去,生活不成问题。
  
        我问了一些细节,感到可以放心,如释重负,很感激那位医生。
  
        快到门口时,她站住了,问,你在想什么?我一愣,说, 没想什么感到自己的声音里,有一种空洞和不诚恳的调子。
  
        她笑了,说,你用不着为我不痛快,一切都很好你回家去团聚,他到我们家来,大家都高高兴兴过个春节,多好! 我回到高淳,才知道家中只剩下母亲和二姐两个人!相对真如梦寐,旧事说来惊心她们收到过唐素琴的信,信上家里人的口气,她们一看就觉得很亲说到这次在南京见面的事, 二姐说你看她处境这么难,处理得多么好!多么的大家风度!你呢?你能吗?  
  
                第二次到唐素琴家,见到了那位医生魁伟沉稳,靠得住的样子二十天中她家添置了不少东西,阴湿的老屋里,点缀上许多光鲜的颜色她和她母亲换上新衣,人都精神不少加上炊气蒸腾鱼肉飘香,炒菜锅里吱啦吱啦地响,原先那股子凄凉劲儿都没了。
  
         我不由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七  
  
         三年后,我在敦煌,刚结婚不久,收到她从成都寄来的一封信,和一个本子信上说,她婚后不久,就离婚了拉过板车,拾过煤渣,捡过垃圾,什么苦活脏活贱活都干过,只差要饭了因为有一个堂哥在成都一家工厂当总工程师,母女二人到了成都,在工厂里当临时工。
  
         她说医生人不坏,但同他没话说,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她说,我写的时候就是在跟你说话,不知道你可愿意看看?看过还我好吗?  
  
               是那种三十二开硬皮横格的本子,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有时几天有时几个月一则有一处提到"无爱的婚姻", 她写道:常常要想到陀斯妥亦夫斯基罪与罚中朵尼亚嫁给卢靖的那一段其实我的情况,和朵尼亚完全不同她必须牺牲很多宝贵的东西:她的青春她的美丽她的尊严与自由她爱别人和被别人爱的可能性,以及为崇高事业而牺牲的机会可我有什么可以牺牲的呢?我的一切早已被剥夺和摧残得一丝不剩,我早已没有什么可以牺牲的了。
  
           在另一处,她写道:从前看菲格涅尔的回忆录狱中二十年,觉得很可怕,她在狱中计划未来时,总是忘记把狱中的岁月计算在内,总以为自己出狱时还像入狱时一样年轻强壮美丽二十年后,少女已成老妪,又见阳光,情何以堪!特别是二十年中世界也变了,她视为神圣的信念已成荒谬,她为之做出重大牺牲的事业也已烟消云散,以致她出狱后成了谁也不理解谁也不需要的多余人,孤零零迷失在陌生的社会里现在看来,这算什么! 我们这些人,甚至还没有学会从政治的角度看 问题,就已经在五年中失去了她在二十年间失去的一切,结果不是不被理解不被需要,而是被憎恨鄙视和践踏。
  
         读着读着,我不由自主地一阵阵颤抖珍重寄还时,我在信上说,同死去的同伴们比较起来,我们还是幸运的至少我们还可以让各种体验丰富我们的生命,从旁观察这不可预料的历史进程我告诉她我已结婚,我和我的妻子李茨林两个,都希望她做我们共同的朋友。  

         那是一九六六年四月的事不久"文革"爆发,我又成了阶级敌人,茨林下放农村,死在那里,再一次家破人亡估计唐素琴也在劫难逃,这一次她已经没有可能,像肃反运动时那样,清洁整齐,庄肃从容,保持做人的尊严了我想象,她会像所里的女画家们那样,被打得披头散发血流满面我担心,她会被打死我想错了作为临时工,她在工厂的底层,躲过了这场灾难母亲去世后,嫁了一个勤劳本分的工人,生了一个壮实聪明的儿子,把家建设得很好我呢,带着女儿高林,颠沛流离,吃尽了苦头。
  
             二十年后,我到成都四川师范大学教书和妻子小雨女儿高林一起,到他们家作客三室一厅的公寓住宅,收拾得舒适整齐,一尘不染她丈夫非常热情,自豪地指给我们看他亲手打造的家具,又亲自下厨,炒的菜非常好吃儿子是个体户,搞时装设计,财源滚滚她本人当了政协委员, 银发耀眼,目光清澈明净,好像又恢复了昔日的光彩席间说到社会上的种种,母子两个争论起来儿子说她思想老朽,说完站起来走了,大皮鞋在地板上砸出一连串的响声她平静地说,几十年折腾来折腾去,什么文化价值都折腾完了,你拿什么去说服他们?现在的年轻人钱最要紧,他们穷得只剩下钱了。
  
          我说不用说服,昕其自然吧她说,这么大的国家,这么多的人口,文化素质又这么差,一民主就乱,乱起来不得了要是你当了领导,你怎么办?  
  
                 正确得可怕我不觉又像小学生一般,频频点起头来。
 楼主| 发表于 2009-8-14 18:00:33 | 显示全部楼层
别无选择  
           一九五五年夏天百来个内地师范院校毕业被统一分配来西北支边的大学生在兰州一条小街上一家小旅馆里住了将近一个月等待再分配每天没事到处闲转。
  
        兰州是一座古城伊斯兰风格的房屋大都是用泥上建筑的从城边的皋兰山上望下去除少数新建的灰色楼房外千门万户一色苍黄有点儿像中东的阿拉伯市镇又有点儿像美国中西部桑塔菲那样的印第安小城日夜奔腾的黄河咆哮著沿城流过把浩荡河声散布到城市的每个角落。
  
          沿河有许多巨大的圆形水车从容地缓缓旋转灌溉着两岸的果园两岸果园绵延数十里春天繁花似锦夏天浓绿重荫秋天千树万树沉甸甸都是果实冬天积雪不消一片银白黄河结了冰汽车马车都可以从冰上过去过来来年解冻后的冰凌子互相磕碰挤压格格有声一直要流淌到四五月里才销声匿迹。
  
              居民以汉族为多虽有许多少数民族周边的少数民族也常来此集散卖他们的野味瓜果毛皮香料药材烤羊肉串和形形色色精美绝伦的手工艺品街上地摊相接货物琳琅满目当地土特产和外省轻工业品相与杂陈回族藏族裕固族东乡族维吾尔族哈萨克族人和来自全国各地移民支边的汉族做买卖语言手势南腔北调服饰异形五色杂而炫耀街上没铺沥青孔孔洼洼狗羊鸡不知让路有些地方堆放著建筑材料汽车马车驴车拉拉车自行车和行人互相吆喝闪避晴天黄尘滚滚雨天泥浆飞溅繁忙混乱中透著一股子新兴之气。

             西北石油资源的开发使兰州成为新兴的工业基地面貌日新月异七十年代末我重到兰州时一座高楼烟囱林立有二百多万人口的现代化都市已代替了那乡土气息和历史韵味都极其浓厚的破落小城从皋兰山上俯视它烟尘深锁灰蒙蒙如同云海有时连高楼的顶端都看不见黄河水不再结冰三九寒天飘流著油污和泡沫这是五十年代的我们怎么也想不到的那时的我们在各处走了一遭浅尝了许多新奇脏乱和不便之后就都哪里也不想去了成天在旅馆里打扑克下象棋或者躺著看书又没好书可看百无聊赖度日如年。
  
              一天有通知下来甘肃省教育厅厅长刘海声要接见我们什么叫 接见我不知道跟著上了卡车颠颠簸簸来到一个什么单位的礼堂下面坐著好几百人都是全国各高校分配来了以后又再分配到教育系统的应届毕业生台上长桌后坐著几个人据说中间的一个是厅长其人瘦而皮肤松弛一直靠在椅背上看桌子面无表情好像也同我们一样百无聊赖度日如年。
  
           先是坐在他旁边的一个人起来讲话欢迎大家来到甘肃介绍甘肃概况和美好的发展前景接著厅长致欢迎辞称赞我们能无私地听从祖国召唤希望我们落地生根为壮丽的事业奉献如火的青春说时两眼放光就像换了个人说完往椅背上一靠耷拉下眼皮又恢复了原样。
  
           下面是同学讲话谁愿意讲谁讲大家纷纷上台感谢首长的关怀鼓励表示绝不会辜负期望其中的一位发言特气派给我印象特深直到现在还记得那声调我代表(停)全体同学停)向<停)首长们坚决保证完全地无条件地服从统一分配。
  
              还是我的同班同学汪希曾说得最好他说他是党员带头要求到祖国最艰苦的地方去准备的油画颜料多是土黄生赭来了才知道赭黄用不完绿色不够用这里的绿不亚於我们江南不比江南还好这么大这么多的瓜果蔬菜生来都没见过这么香这么美的羊肉泡馍牛肉拉面生来都没吃过这么好的地方牛都拉不走我老死甘肃我无怨无悔大家给了他一阵掌声和笑声连一直面无表情的厅长也拾起上眼皮看了他一下。
  
            第二天分配方案就下来了都在兰州各个中学里教书同时各学校也都纷纷派人来接走本校的新老师我同其他十一个分别来自四川贵州广东广西南京和上海市的同学包括那位发言特广泛的同学一起被分配在黄河北面的兰州市第十中学我们得知结果时来接我们的人已在旅馆的门厅里等著了。
  
  
            注此文用的是新青年网站的版本原题走向混沌(四篇)与花城版文字略有出入。

[ 本帖最后由 梦醒杨柳岸 于 2009-8-14 18:02 编辑 ]
 楼主| 发表于 2009-8-14 18:01:02 | 显示全部楼层
雪泥鸿爪  
             兰州十中位於市郊黄河北岸一处叫做盐场堡庙滩子的山坡上地名既难听风景也难看新盖的三层楼校舍像一个灰色的火柴盒孤零零兀立在无数低矮破旧的土屋之上土屋鳞次栉比往下一直延伸到河边的果园果园的绿色只限在河边并不向外蔓延在水车灌溉的范围之外寸草不生从果园后边沿著屋与屋之间狭仄的土巷曲折上行约两华里可到我们学校再从学校后面往上走房屋渐渐稀少再上去就是山了山是光秃秃的土山山上没树没草没石头山后面还是山都是这种山千山万山一个样从最高峰望出去一片无穷山单调丑陋之中仍不失雄奇犷悍。
  
             学校刚刚新建只有初中十六个班级近千学生全是一年级学生年龄参差不齐我那时十九岁不少学生比我还大教师大都是本地人有从各个中小学抽调来的老教师也有应届毕业的高中生教学任务都很重个个课程表排得满满我教全校的美术每周十六节课也就是每周重复讲十六次同样的内容批阅近千份作业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工作整个地变成了工作机器。
  
            教研室和教师宿舍都在三楼一个宿舍住两个人和我同住的恰巧是在接见会上发言特气派的那位叫孙学文华东师大历史系毕业上海人大我五岁高鼻梁上架著金丝眼镜服装得体嗓门洪亮仪表堂堂每晚都要把裤子叠好压在枕头底下床下一长排皮鞋双双擦得发亮。
  
            早上铃一响他就一跃下床打开留声机放上一张舞曲唱片跟著哼起来穿衣叠被梳洗擦鞋动作快速而且合乎曲子的节拍完了还要踏著舞步转几下身才关掉唱机拿上碗筷出门去到门口总要向我叫一声快点儿开饭了接著就是一连串硬底皮鞋敲著水泥楼梯下楼的声音嗒嗒嗒嗒清丽响亮快速。
  
            这样一个人却有很多书而且都是好书世界历史一类装满三大木箱许我借阅这些书他都认真读过密密划著红线批注也见解不俗同他谈话可以得到不少启发他说雨果和狄更斯不了解法国革命他说对德国而言罪魁祸首不是希特勒而是俾斯麦不论正确与否这些都是他自己的看法很难得的他说他的毕业论文是探讨洋务运动只来得及说了个大概想著什么时候有时间了要写一本书著。
  
             有一次我提到那次发言问他为什么说是代表全体同事他说那是临时支部的安排我说你是党员吗他说不是是团员他父亲信基督教已过世他说他现在是唯物主义的信徒他说首先说服他的是费尔巴哈的宗教本质讲演录我相信。
  
            五七年反右运动中由於他的揭发我失掉许多文稿笔记但在我被打成右派开除劳动教养以后他也被打成了右派刚被点名不久就从三楼宿舍的窗口跳下去自杀了二十一年后听到这个消息时我难以想像因为他那充沛的精力开朗乐观无忧无虑的性格以及在单调枯燥机械而紧张的生活中活得有滋有味的能力留给我极其深刻的印象。
  
             我们这十来个人自成一个松散的交往圈子除我以外都是团员只有一个党员叫谢树荣四川人川大生物系毕业她教生物兼当共青团教师支部书记做思想工作特认真谈话时由於真诚由於理想主义的照耀眼睛里闪著纯洁神圣的光芒令人感动  
有一次校长雷煦华找她谈话给她介绍对象说对方是上级首长你只要同意现在就可以用他的钱她楞了好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站起来看著雷的眼睛说雷校长你这同你的职务很不相称说完转身就走到门边又回头说了声可耻出来越想越气没处发泄就到我们宿舍来说脸发白直抖轮到大家来给她做思想工作了都说这不过小事一桩你不同意也就算了别气下来她要求调走争取了很久都不行每个人都是大机器上的小零件要准你随便挪动岂不是散了架了幸好常有运动反右以后反右倾她被打成右倾不想走也得走了七十年代末我重到兰州时一位朋友给我看了一封她寄自西藏的信信上说人生真没意思活得很累却不知为何。
  
             我的同班同学汪希曾被分配在城南的西北中学两校相距很远又都极忙难得一见那天他来看我一见面就激动地喊道兰新线通车了你知道吗喊时两眼放光原来西北中学靠近铁路他每天半夜里醒来听到火车突突突突(他学得很像)向西进发就强烈地感觉到我们伟大的祖国正在一天天一天天胜利向前蒸蒸日上就心花怒放乐不可支他说时手舞足蹈春风满面我知道他是真诚的他就是这么一个人在五十年代这种人多的是 反右运动以后同他失去联系再也没见过面后来才听说他一度当了西北中学的教导主任文革中被揪斗得了精神分裂症不知去向。
  
  
          注此文用的是新青年网站的版本原题走向混沌(四篇)与花城版文字略有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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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9-1 17:23:07 | 显示全部楼层
论 美

     兰州的变化日新月异,看著我也相信国家的经济正在起飞。所以汪希曾的情绪有时也引起我的共鸣。那年我还写了一首诗:古老的城,沉默的城。描述起飞景象。发表在巴金主编的文艺月报上,我大姐二姐和十六岁的妹妹联名写信给我,祝贺我发表第一首诗,祝我将来成为大诗人荣名万世。我给她们回信说我再也写不出第二首来了,因为我心里有太多的困惑。我困惑因为我听到看到体验到的一切告诉我为了这个经济起飞,人人都付出了自由的代价,并将继续支付。我不相信这样一种用一代人作肥料去滋养另一代人(据说是)的事业是正义的事业。因此我也不相信,那只以此为理由强制地给每一个人分配角色和任务的看不见的手代表著唯一的最高真理。没人理解我,我感到孤独,渴望寻求理解。几年前读过罗曼罗兰的  约翰克利斯朵夫和他的三部传记,感动莫名刻骨铭心,斯人已逝我无处追寻。就给他的译者傅雷写了一封长信,谈我的苦闷。我说我不是爱怀疑,我别无选择。因为只有怀疑才是对信仰负责的态度,写好信后寄到该书的出版社请代转。
      三周后回信来了。是傅雷先生的亲笔,说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都早已回答了你所提出的那些问题。诸如精神与物质的关系,经济基础和各项上层建筑包括政治道德法律艺术思想意识和社会制度等等的关系。问题答案都很明确,你口口声声追求真理,真理早就被证明了,就在眼前你却视而不见,难道是聪明的吗
      像被上了一堂政治课,我莫名其妙,但仍不甘心。我爱我的思想,不愿意就此把它埋葬,拚命挤时间写了几篇文章,越写越自信越写越振奋越写越旁若无人。眼前的一切仿佛虚幻,而虚幻的东西倒变成了实在。那时我看人的时候不像在看人,倒像是看著人背后的什么。心不在焉地吃暍,心不在焉地应酬和工作。有时望著楼窗外忧郁的风景,直觉得满天涯烟草断人肠,有股子说不出的愁绪,它迫使我拿起笔来写呀写,只有在这时候,我才感到我存在著,我在生活我快乐
      时间毕竟太少,文章都是草稿,加工完成的只一篇,题为论美,约一万二千多字。就流行观点中最明显的谬误之一,美是客观存在的说法提出我的不同意见,我说美是感觉的评价,无异感觉本身并且因人因时因地因事而异,取决於各个审美者的不同心境,所以它是主观的。因此审美活动不是物的反映而是心的创造,艺术创作不是现实的复制而是灵感的表现。
      对此我深信不疑,相信真理在自己手里,并且我已经把它说清楚了。很快乐那种独上高楼的感觉,确是美好的体验。骑了来回三个多小时的自行车,进城买来一叠有格稿纸,把它整整齐齐抄了两份.一份投寄到北京新建设月刊社,一份想找个懂得的人给看看,硬是找不著。找到兰州大学中文系系主任舒连景先生。他看了说题目太大,做文章题目越小越好。做要是只谈一幅画一首诗的美或者一处山水一件文物的美容易展开,读者也爱看,题目大了吃力不讨好。我唯唯,心想大教授尚且如此,夫复何求,有一种地老天荒无人识的感觉。
      后来听说西北师范学院院长徐褐夫是个大学问家,曾在苏联长期担任莫斯科大学哲学系教授,教自然辩证法,赫赫有名。我喜欢褐夫这个名字很文化很平民。心想没准儿这个人能看懂我的文章,就带著文稿去找他,师院所在地十里店,在黄河上游很远。那天风沙弥漫到那里已是下午。满身尘土去敲院长办公室的门,开门的人堵在门口不让进,说徐老很忙,有事找系主任谈。校外的,校外的一律不见,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我再敲他再开再关,我又再敲,出来一个有点儿驼背秃顶白发六十来岁的矮小老人,说我就是徐褐夫,找我有什么事。我说请你看一看我的一篇文章可以吗?没等他回答,就把稿子奉上前去,他迟疑了一下,接了稿子看了一下标题,说好的我看看。
       如约等了两周,又再去还是那人开门,满面笑容让到一边,说请进。徐心情极好,问我家史,夸我才华,热情恳切,但是说到文章意见却很尖锐,说它是十足的马赫主义,早就被列宁批倒了。问我读过列宁的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论没有,叫我一定要好好读一读,最后从桌上推过来一叠字纸,说具体意见我都写在这里面了你回去看看,要是不同意我们再讨论
       这篇一万多字的意见写得棒极了,深刻而丰富。其对信念的执著,对一个无名小子的关爱和尊重,以及渊博的哲学史艺术史知识,都使我对徐褐夫先生的人格学问极为敬佩。但他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这个不是为发表而写的意见也和后来报刊发表的许多批评我的文章一样,认为我的主观论是错误的唯心主义的,我请他介绍来访的师院教授洪毅然先生带了一封长信给他,表示我由衷的感激和敬佩,信上我说但是美是主观的还是客观的这个问题同心物二者谁决定谁的问题不是同一个层次上的问题,前者是微观心理学,后者是宏观宇宙学,是为两极,当然两极是相交的。心理现象是生命现象,我在文章一开头就说 生命是物质运动的形态,以后的推导都以此为前提,这和马赫或者其他唯心主义者都不相同,洪先生说徐看了直摇头,他同意徐的意见。
       半年后,一九五七年二月文章发表了,编者加了按语,表示不同意,说是遵照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刊出以供讨论,并预告下期将刊文进行批评希读者注意。接著新建设文艺报学术论坛学术月刊哲学研究等报刊上发表了许多批评它的文章,一致说我唯心主义,有的文章甚至说马克思主义就是在同唯心主义的斗争中成长起来的,唯心和唯物的斗争是革命和反革命的斗争,它贯穿著整个哲学史。有的文章不那么尖锐,但政治立场同样鲜明,如说美的客观性来自美的社会性,五星红旗之美来自新中国的伟大成就,你能说它不是客观的吗
       总观整个讨论,不但是学术批判也是政治批判,并且这里面隐藏著许多陷阱。一答覆就要掉进去。比如有篇文章说,在一定历史社会条件下存在著一定的社会标准,这标准并不因为你不承认不认识而不存在,我回答说对於公鸡而言一粒麦子比一斗珍珠更符合标准,它并没有弄错这就掉进去了。这话后来被解释为我要用资产阶级标准代替无产阶级标准。又如有篇文章说存在决定意识,我们感到生活美好也是由新中国的现实所决定的,我回答说无条件之条件将不成其为条件,爱海的人住在海边,爱城市的人住在城里都可以感到幸福但如果把他们的位置对调海城依旧幸福却没了,这又掉进去了。这话后来被解释为我说新中国不幸福。
      我答辩题为论美感的绝对性,强调第一事物不等於经验,第二经历不等於社会性,第三社会性不等於客观性。我说经验是变动的事物,作为客体则是相对地固定和持久的,它还能再次引起经验但不一定是相同的经验,另一方面经验是个人的事物,作为客体由於同时被许多人经验,相对而言属於社会。这里面要区别三个层次不能混为一谈。此文发表於新建设七月号,其时反右运动已经开始,这些话不再有人回答,对我的政治批判却升级了。陇花月刊一连发了三篇文章指控我反对毛泽东文艺思想,同(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唱对台戏,阶级敌人磨刀霍霍,胡风的幽灵又在高尔泰身上复活了。再下去这个说法又提升为我是有目的有计画有步骤地向党进攻。到这份儿上我已无话可说,想说也没处说了。
      五十年代那一场美学大辩论,参加的人很多,并不都是针对我的,他们之间也互相批评,所有的互相批评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强调自己的观点是马克思主义的,对方的不是。这并非由於所有的人都想讨好统治者,其中不乏正派诚实严肃认真的学者,他们是真信马列比如朱光潜先生自己被别人批评为唯心主义拒绝承认,却也来信指出我的观点是唯心主义的,因而是错误的。又如宗白华先生,他的读{论美)后的一些疑问一文就事论事而未上纲上钱,是对我最温和宽厚的一篇,但字里行间自然流露出来的是更真诚的马列信念。我感到奇怪为什么所有这些大知识分子都那么坚信马列,众口一词。洪毅然先生反问道,难道所有的人都错了,只有你一个人是对的。
      我说真理不是用投票表决的方法来决定的,它需要证明。洪说早已证明了,所以大家才信,你思路要开阔些,能接受新思想才是聪明人。这几乎是重复了傅雷的话,使我更加困惑,在绝对的孤独中有时也怀疑自己,我想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关於生命关於历史关於宇宙关於人类世界的现状,我都所知甚微怎能这么自信,但是我又想正因为如此我不能拜倒在某个终极真理脚下,放弃我自由探索的权利,何况以这个真理的名义我们已经被剥夺得太多太多。
      困惑中把论美重新又看了一遍,发现问题很多,主要是处处以人为本,而没有具体区分人的个体与整体。在使用人字的时候,有时是指前者有时是指后者,这种概念不清造成了许多逻辑混乱,因为整体的主观也可能是个体的客观。批评者们都没有提到这种。但我很痛心自己的轻率,后悔没有放一放多看几遍就拿出去,现在回头再看,幸亏那时轻率如果稳重一下此文就会与其他草稿一同在反右运动中失去,即使侥幸留存也再无处发表
      从政治的角度来看对我的批判,纵然非常恶毒,但都没有抓住要害。强调美的主观性也就是强调人的主体性人的尊严权利与自由。这同强调统一意志服从领导服从多数的党性原则背道而驰,不过我丝毫没有因为他们的这种疏忽而受益,他们捏造出来强加给我的罪名已经比那严重得多了。
      西北师院反右运动的动员报告是徐褐夫作的,但徐本人接著就被打成了右派。我确切地知道徐是绝对真诚的马克思主义者,消息传来惊讶感慨之余也自知在劫难逃。对於来日大难有一种模糊的预感,不过到也不怎么害怕,因为我没有什么可以失去,这个由别人强行替我安排的存在方式我烦透了,渴望著改变但我也不再写作,生活愈是无意义愈是没出路内心愈是骚动不安,不管风景多么丑陋,我常出去独自散步。从学校后门出去,不远一处平旷的广场上常有许多兵士在那里训练生马。我常坐在场边一看就是很久,他们给那些桀骛不驯的烈马套上七八根长长的缰绳,人手一根从四面八方把它紧紧拉住然后骑它,如果它不服八根缰绳同时一爽,它就会被抛起来沉重摔倒地上,爽几次就摔几次,然后再骑,直到它驯服,有匹马特野特顽,一次次翻起来,颠倒跳跃鬃毛飞腾如黑色火,一当摔掉骑手就前脚离地站起来颤声一阵哀叫,看着它我想处处是人,你往哪里逃,假如你一定不愿被人骑那么你的肉可以吃皮可以制革,你别无选择。我问自己假如我是它我怎么办
        我不知道
        注此文用的是新青年网站的版本原题走向混沌(四篇)花城版将题目改为<论美>之失与读书二00三年第十期所载相同二者文字不同处较多
 楼主| 发表于 2009-9-1 17:23:30 | 显示全部楼层
电影的锣鼓

       一九五七年,我虽然已经二十一岁,也爱动个脑筋,还是很懵懂。对周围的人事矛盾浑然不知,更不关心政治。在遥远西北一个偏僻的小单位,我甚至没有感觉到那个知识分子的早春天气,当然我也看报,但那欢欣鼓舞的大鸣大放和随之而来的愤怒声讨於我都只像是电影的锣鼓
         论美的写作和发表完全是瞎碰瞎撞上的,由於发表在北京的所谓中央报刊上,又受到全国性的批判。我们的校长肖英以为出了大事,跑到兰州市委报告严重情况。接待她的青年官员谢昌余(他后来成了我的朋友)听完汇报,告诉她这是正常的学术讨论,不是政治问题不要紧张。
         甘肃省委召开座谈会,发给了我一个请柬,我没在意也没兴趣,没去也没答覆。肖英找我谈话,说那个会很重要很盛大,擅自不去是脱离政治,自由主义纯技术观点。给我看了一份会上传达的文件,是毛泽东的讲话,打印的不让带走要我当场看了就还给她。粗粗溜了一下主要是请大家出来鸣放帮助党整风,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言者无罪闻者足戒云云,我只当耳边风
         洪毅然先生来访,他刚参加了省上那个为期三天的会。特兴奋特高兴问我为什么没去。说张仲良(甘肃省委第一书记)托他向我问好,说会开得好极了,大家都讲出了心里话,很畅快。谁说了什么谁又说了什么,一个比一个尖锐,张仲良说都说得很好,能开诚布公,证明大家相信共产党,党和大家打成一片,肝胆相照才能共同进步。我问难道你们没看到最近人民日报的社论吗,这是为什么,工人说话了,都在讲要反击,北京那些人鸣放了一阵已经在挨整了,洪回答说张仲良说了那是针对右派的不是右派就不用怕,毛主席亲自发表讲话保证言者无罪你还不信吗
       不久报上公布了毛的那个讲话,但已和传达的不同,提出要根据六条标准区别香花毒草。说六条标准中最重要的是党的领导和社会主义制度这两条。不但北京地方报刊也开始反右,甘肃日报连续多天以通栏大标题,坚决粉碎资产阶级右派的猖狂进攻,整版整版报导在省委那个座谈会上出现的反动言论,省政协主席水梓甘肃日报编辑王景超,西北师院院长徐褐夫,兰州大学校长陈时伟都被点了名,广大工农群众愤怒指出这群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是无产阶级的凶恶敌人
        紧接著兰州市委也召开座谈会也给我发了一个请柬,会期也是三天。这次我不能不去了,他们派了一辆小汽车来接我。我们的新校长雷煦华陪同来人找到我,一同满面笑容逼著我上了汽车。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坐小汽车,也是这些弯弯曲曲迷宫似的土屋小巷里第一次有小汽车,通过车子夹在里面东倾西侧前高后低一顿一顿地爬行,常遇到宽度不够之处又倒回来另觅新路,驾驶员已很焦躁,有时猛一冲吓得鸡飞狗跳,吓得那些腆著脏肚皮吮著黑手指贴墙站著看新奇的孩子们一阵乱叫乱跑。和他相反,那个来接我的人却一直在后视镜里亲切地微笑
         开幕式像听报告,数百人坐在下面,十来个人坐在台上,还是传达毛的那个讲话。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言者无罪闻者足戒,然后张仲良以省委书记的身分向大家保证安全。这个人我见过,去年办农业展览,调我去画画他审稿意见不俗好像有点懂行。还说我画得好,这次他说党有主观主义宗派主义宫僚主义教条主义等等毛病,请大家来提提意见,帮助我们改正。务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错了也不要紧,都是好心,我们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中间他问高尔泰先生来了没有(有人答来了),来了欢迎欢迎,上次邀请你,你没来大家都很遗憾。有意见没处提,到北京去发表,这说明我们的工作已经很脱离群众了,来了沟通沟通隔阂就没了,如是云云说完就走了。这里继续开会,市委书记***(名字忘了待查)讲话动员大家,叫打消顾虑畅所欲言
        讨论会气氛热烈,大家发言踊跃。我始终没开口,晚饭后会散了他们留下十来个人包括我在小会议室开小小会,有牡丹烟龙井茶有橄榄和话梅。市委头儿都来了或慈祥恳切或豪爽直率香烟氤氲光晕朦胧有股子随和劲儿,坐到我的旁边促膝抚背,热情得像一盆火。要我给党提点宝贵意见,我坚持说我没意见,他说你在北京发表的意见不是很好嘛,我说那不是意见那是美学,他说哪里哪里,你太客气了,咱们是一家人哪,说什么也别客气呀。我想不出话来回答。只能一再重复不不不我没意见。显得不近人情像个傻瓜。散会后他派车送我回校。第二天我没再去
         学校放暑假时反右进入高潮,由周恩来签署的劳动教养条例也已公布。兰州市教育局通知中小学教师也要鸣放,叫我们带上行李到市中心几个学校集中开会,这次不是邀请是规定。不想去也得去还是原套程序传达主席讲话,书记担保平安局长动员鸣放还是原套说法,帮党整风竭诚欢迎,言者无罪闻者足戒,但会期不是三天而是一个月。日程是公开的,先鸣放后反右,暑假里揭开阶级斗争的盖子,开学后继续批斗
        我想人都不是傻子,到这份儿上该不会有人闻笛起舞了吧。不,奇怪得很,照样热闹,覆车之鉴全都视若无睹。我们住在教室里,一室十几二十个人。那些课桌白天聚拢来就是会议桌,晚上分开拼就是各人的床铺,半天开会鸣放,半天写大字报。写大字报的纸墨笔全由教育局供应,要多少有多少,大家写得不亦乐乎,贴得不见墙面。叙事评论顺口溜相声甚至漫画都有,记得女子师范的许植本老师写了许多诗贴出去得意得很,常在墙前徘徊听人家赞美,我记得全的只两首。一首写农村的饥饿,粒米煮成十碗粥,东风吹来浪悠悠,一勺舀出西湖镜,照得全家水中游。一首写城市住房的紧张,两家共住一间房,每逢周末换班忙,开关门户起纠纷,儿童归来叫错娘
         好像有点漫画化,但我没说看什么样的大字报我都不表态。有人稿长,见我没事请我帮抄几张我拒绝,有人贴出呼吁书许多人连署要我签名我也拒绝,我想我不沾这个边,在整个鸣放过程中我自始至终一直未发,一个字也没写
想不到第一个被揪出来的右派分子就是我
         我们学校有个四十多岁的女教师叫杨春台,丈夫是西北师范学院的地理系主任,家在西师,那天早上在院子里遇见我,问她西师的右派分子是怎么处理的,她说还没处理,当天下午墙上就出现了一张题为质问高尔泰的大字报,说你不是右派为什么鬼鬼祟祟打听右派分子怎么处理,你不是右派为什么鸣放声中噤若寒蝉。下面签名之多是正文的好几倍,不少名字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几天后大礼堂东墙所有的大字报都更新了,上面一横排标语是用墨汁写在报纸上的,一张报纸写一个字,二十几个字排过去十几米长,写著把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资产阶级右派分子高尔泰揪出来示众,就像报纸的通栏标题。下面都是揭发我的大字报,内容除了摘抄报刊上对论美的政治批判。都是两年前在肃反运动中整过的材料,其中包括我写给好朋友刘汉的信,那时我还在大学,上学受过批斗但没处分。看来材料都保存著,不然这些人怎么能够知道,是谁给他们看的,这么多大字报是在哪里写的怎么贴出来,以前我一点也不知道,我都莫名其妙
       有一张大字报写出了新材料,但却是无中生有说我半夜里说梦话大喊杀杀杀。写这份大字报的人叫郑钧,我们学校的地理教师甘肃民勤人,古铜色脸上有深深的皱纹朴实一如老农,平时沉默寡言,同我也无冤无仇。
         开学后一番批斗,我被定为极右,西去劳动教养。二十一年以后平反归来,到兰州大学哲学系教书,颇有点儿前度刘郎的感慨,一度曾去北岸访旧,十中已人事景物全非,唯一的旧相识也就是这位郑钧老师了。他已很衰老,白发稀疏,腿脚也不大灵便。见到我他非常高兴,紧紧地握著我的手,久久不放,坚持要我到三楼他的宿舍里喝一盅。显然又见友人他有一份深深的感动
         二十一年过去,兰州市容变化很大,但皋兰山和黄河都还是老样子,从楼窗外望出去,沉沉晚烟凝紫,风景略似当年。老人说起往事,神色有些黯然,那年老婆子饿死后,儿子去引洮上山也死了。退休下来没处去,只好赖在学校,连个说话的人都没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默默地对饮
        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城

注此文用的是新青年网站的版本原题走向混沌(四篇),花城版将标题改为电影里的锣鼓 二者文字略有不同处

[ 本帖最后由 梦醒杨柳岸 于 2009-9-1 17:25 编辑 ]
 楼主| 发表于 2009-9-1 17:26:39 | 显示全部楼层
上帝掷骰子

       一九五六年,我二十岁初入社会,不通世故,懵懂之极对周围人际关系的复杂矛盾毫无感觉,对任务的压力也毫无感觉,书呆子一个,生活在别处,不知前途为何物,身不由己,本无前途,无意识地听任摆布,少了很多烦恼,算是歪打正着。那年我糊里糊涂干了两件事,竟然改变了我的一生,偶然地  
       一件是写作论美,那时我不关心身边的具体事物,却老想着时空宇宙,生命的意义,存在的价值之类不着边际的问题,想来想去,深夜里闭门造车,做出这篇不合时宜的论文,恰恰又碰上"引蛇出洞"的时机得以公开发表,引起全国批判我因此出了一阵子名, 倒了二十年霉二十年后"改革开放",欧美各国科技信息进来,其中一些,和我的想法偶合当然只是碰巧,但我因此,又出了一阵子名,成了学者,教授甚至国家科委批准,授予我"有突出贡献的国家级专家"称号。得失荣辱,如同一场儿戏,这场儿戏,以论美始  
       另一件事,是拜访吕斯百先生,那时工作刻板单调,完了没处去,除了读书写作,就是画画,画了一批油画,古典写实的那种,想请个人批评指点。听说大名鼎鼎的油画家吕斯百先生就在我们兰州,在西北师范学院艺术系当系主任。卷了几幅画,去登门求教,先生看了,叫我以后有画,都拿去看,我少不更事,不知道一个大名家这样对待一个陌生的小青年,是多么的难能可贵,还以为他该当如此,从此常去,技艺锐进  
        先生说,想当画家,就要参加美术界的活动,让更多的人看到你的画,得到同行的承认,才能打开局面他写了一封信,把我介绍给甘肃省美术界的领导人陈伯希先生和米英先生,要他们关照我。我因此得以在这年暑假出去公费旅行写生,到祁连山下几个少数民族聚居地转了一圈,看到了大草原,大森林,别样的生活和别样的人们,学会了骑马,摔跤, 吃半生的肉。回来后,校长找我谈话,说省上抽调我去搞工农业展览,已安排别人代课,去了好好干,要整洁一点,别这么邋里邋遢像叫化子,影响太不好了  
      我自从离家外出求学,须要自己料理自己的时候起,就开始邋遢随便惯了,要改也难,知我者谓我不拘小节,不知我者谓我懒惰,工作以后,每星期上十六节课,批阅一千多份作业,下来还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顾不上许多。那天我蓬首垢面,破衣脏裤,去展览会美术组开会。先是单位门房不让进门,看了证件还不放心,把我一直领到会议室,交给了会议主持人才走
      会议室里白台布绿地毯干净明亮,会议桌前和靠墙的沙发上,稀稀拉拉地坐着十几二十来个人,我初到兰州,一个也不认得,看他们个个呢服革履,内衣雪白头发乌亮,胡茬发青眼镜片子闪光,喝茶抽烟的姿势都潇洒优雅,有一点儿自惭形秽,角落里有张单人沙发空着,我蹩过去,坐在上面大家的视线落在地毯上,一连串黄色的脚印,隐隐显显从门口连到我的脚下。为掩饰尴尬,我往后一靠,架起腿不料从鞋后跟洞里,流出一些沙来,布鞋子前面裂了,嘻开嘴笑,露出脚趾, 像一排牙齿,他们都在看,放下脚,恼火起来,也盯着其中一个人的眼睛,看那人眼睛一转,看地下去了,我松了口气  
       会议是分配任务,根据设计方案,要画的图画,落实到各人的头上到散会时,任务分完了,没我的事也难怪,这么像个流浪汉,人家不放心么,以后的日子,我就是走来走去看他们画画,他们有时叫我扫个地倒个洗笔水什么的,我不爱干,也就算了。我有时出去逛逛新华书店,转转大街小巷, 回来吃饭,他们晚上要加班到一两点钟,夜餐颇丰盛,我睡到那时,也起来一下,吃了再睡。两个月后,展览的筹备工作基本就绪。省委书记张仲良带了一群人来验收,有些讲解词要重写,有些实物要更换,所有的画都没通过返工更紧张,又赶了一阵子
       半个月后,第二次审查的时候,有两幅大油画仍没通过 这一次,张仲良带了吕斯百先生一起也来看,吕把我从人群中叫出来,让把两幅油画加工一下。张在一旁说,内容不动,好就行。吕说,要用群众喜闻乐见的形式,我说知道了。他们走后,我日夜加班,竭尽全力哗众取宠尽可能精细逼真亮丽热烈,区别男女的肤色和布麻的质料,区别日照下铜烟锅的闪光和烟锅里点着的火的亮度,使耳环纽扣之类都像是安上去的实物,可以取下来似的,十几天后预展,很受欢迎,张仲良因此记住了我的名字,五九年筹办"十年建设成就展览"的时候点名要我。那时我正在戈壁滩上的夹边沟农场劳动教养,由于疲劳饥饿,周围的人们都在纷纷死去。我也已极度衰弱,到了临界线上。突然被两个警察带到兰州画画得以死里逃生
       生死一发,系于偶然,系于三年前一个风沙弥漫的早晨, 我洗了个脸,夹着画卷,去拜访一位陌生的画家
 楼主| 发表于 2009-9-1 17:27:52 | 显示全部楼层
地门

      五七年反右运动中,我们几个被批斗的老师,所谓右派分子,在校园里接受监督劳动, 等待处理都没经验,不知道害怕,休息时说说笑笑。有人带来一本李白诗选,大家拿着占卜前途。据说闭上眼睛,打开书随便一指,指到的那两句诗,就是你未来的预言我虽不信,也跟着玩,指到的两句是:"徘徊六合无知己,飘若浮云且西去"  
           不久,我被开除公职,劳动教养,地点在河西走廊最西边的酒泉境内,校党支部办公室的一个红黑矮胖的政工干部,拿着个鼓胀的黑皮包押送我去。我猜,那里面是我的档案, 不知道写着些什么"真多呀",我想我那年二十一岁,傻得可以,自己掏钱买票,跟他上了西去的火车,一路上想象自己是车尔尼雪夫斯基去西伯利亚,为真理受苦受难
       第三天上午,在酒泉站下车,换乘汽车,颠簸一个多小时,到达酒泉城一路上都是戈壁沙滩,到城市近郊,才变成了田野,见出晚秋的萧索。城里街道狭窄,刻划着深深的车辙,沿街有许多古树,参天拔地,愈显得房屋低矮,房屋一色灰黄,行人疏疏,白杨萧萧,一股子边城的落寞。我们俩在一家小铺子里,吃了一顿羊肉泡馍。吃罢他说, 这个挺好,比兰州的地道多了,这是一路上他同我说过的惟一的一句话
       转过街角,有栋新建的青灰色三层楼房,是全城最高的建筑,院门上挂着"甘肃省劳改工作管理局酒泉分局"的牌子 院子很大,院墙跟前,弯弯曲曲的盘着两行人,一行百十来个全是男的,那边二三十个全是女的,都坐在行李上,没人说话。中间空地上,有几个警察走来走去。张把我交给了其中的一个,夹着皮包,进大楼去了,那个警察叫我排在男人队伍的末尾我放下行李,也坐下了
       一辆扑满尘沙的大卡车驰进大院,警察们叫排在前面的男人们起来,排队,报数,上车,拉走了我们,依次往前移,陆续地又进来了一些人,相继坐在我的后面。卷起的尘土还没完全消散,队伍又恢复到了原来的长度。这时政工干部出来了, 手里的皮包瘪了,径直走到大门外,忽又折回,朝我走来, 说,你的火车票,留着也没用处了,给我吧,我还可以报销一拿到手,扭头就走了
       不久,又一辆卡车拉上我们,颠簸着驰出城外,穿过荒凉的田野和一些相距遥远的小村,向茫茫大戈壁中开去,卷起的阵阵黄云,拖得很长不散须臾,望中就杳无人烟了,戈壁滩的地貌,无非砾石组成的平面,车行几百里,都是那个样使人困倦,使人丧失时空观念。走了不知多久,冉冉地,戈壁滩变成了盐碱地,荒原上出现了一些淡咖啡色的水洼,白色的碱包和灰绿色的芦草,偶尔会碰到一株两株低矮的沙枣树,灰不溜秋,和芦草同色。大戈壁雄浑莽苍的阳刚之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不死不活赖兮兮的味儿  
       待看到一些耕作过的贫瘠田地时,也就望见了高地上一个四角有岗楼的土围子,孤零零兀立在无边荒原中,映照着晚秋的斜阳,一如中古的城堡
        车到土围子跟前停住了,铁门里出来几个中年男人,吆喝我们下车排队报数的声音,特别的凶狠。报完数,车子就走了,然后挨个儿检查行李,搜身,也特别的粗暴。现金证件药品手表刀剪火柴裤带和球鞋带,还有捆行李的绳子,都在没收之列,搜查过的人,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拉着匆匆聚拢的行李什物,到一边收拾打包,我没想象到会遇见这种事,猝不及防,除了书籍笔记和一些别的东西,还失去一本反右运动中隐藏起来没有交出的日记  
       太阳早已下山,天色渐渐黑暗,收工的人们相继归来,人都焉不拉叽,队伍移动很慢,悄无声息地,没入围子的铁门。我们中有两个人被叫进去,抬出来一木桶什么,分给每人一勺,各人用自带的碗盆饭盒茶缸去接,没带的就用面盆,黑暗中胡乱吃了一顿不知是什么的晚餐。吃罢,有个人把绳子发还给了我们,叫捆起行李,背上,列队,出发  
        荒原上有一条路,在月光下发白。我们背着行李,提着裤子,走了很久很久,半夜里到达一个地方,有几排低矮的土坯房,窗洞上没格子,门洞上没门,凄厉荒寒。有人提着马灯, 带我们进入其中的一栋,闻到一股子酸臭,原来里面有人,都在地铺上睡着,他喝令那些人起来,把铺位挪近,腾出地方给我们。然后收回绳子,拿上灯走了。暗中摸索,下面是草,胡乱铺上被褥,两手枕在脑后,很久都没睡着
       冉冉地,月光透过窗洞,照在我的铺位上,很亮,窗外一排排黑沉沉的土屋,也都镶上了发蓝的银边,想起了儿时的歌谣:"月光光,照村庄",觉得这个狰狞的夜,也有几许温柔的色彩。母亲父亲姐姐妹妹,甚至还有已经过世的祖母的音容笑貌,连同许多儿时忆象,无端地都来到心头,如同一阵子喧哗的潮水。突然想到日记被搜走了,不由得一阵恐惧想到逃跑想到在如此荒原上逃跑的不可能,想到即使逃出荒原,也无处可以藏身,想到一些书本上的东西,但丁写在地狱之门上的诗句:"你进来的人们,放弃一切希望吧",和鲁迅引用过的话:"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想到西伯利亚的囚徒,都学会了自制皮靴,不知道我在这里,能学点儿什么手艺。鼾声此起彼伏,想到没有秋虫,觉得口渴,想到我那个铝水壶,路上把盖子丢了,得做一个才行,拿什么来做呢, 有一根和壶口同样粗细的树枝就好了,但是下了汽车,一路来,没见一棵树
       几天后才知道,这个地方叫"地方国营夹边沟农场",在那个搜查我们的土围子的铁门旁边,就挂着这样一个牌子,我仓皇中竟没有看见那是场本部。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一个新建的分场,叫"夹边沟农场新添墩作业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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