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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留守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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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6-20 20:32:3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留 守 女
令玉
(一)
一条窄窄的不太平整的立砖路,环绕着整个村庄。 被小路环抱着的,有二十来户人家,每家每户的菜园里,都栽着几株或桃或梨的果树,屋角处,菜园的篱笆旁,还有一簇簇月季、蔷薇之类属于乡野农人的花。小路外边,是一望无际的庄稼地。庄稼地与村庄相隔着的,除了一条小路,还有一弯小河,河面上,铺一层绿色的水草,点缀着白色的菱花,粉色的荷花。 二十三岁那年,我坐上租来的轿车,沿着那条小路,颠簸着来到村庄,做了他的新娘。 那时,外出打工,正热火着。婚后一个月,他就出去了,我成了村庄留守女中的一员。 除了春节,村庄里几乎没有年青男人的身影,他们把老人把孩子把整个村庄都交给了一群女人。这群女人,照顾老的,养育小的,伺弄几亩地,养一群鸡鸭鹅,隔三差五带着身份证和刚收到的汇款单,去邮局取回男人挣的钱,再在孤灯黑夜里想一些不为人知的心事。这就是留守女生活的全部内容。正是这群女人,放飞一群男人,让古老的村庄有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以来从未有过的变化。这种变化,最显著的是房子,先由茅草泥屋变成敞亮大房,而后变成小楼,紧接着又是农家小别墅。村庄蜕下了一身粗布衣衫,换上一套华丽的盛装,这一切,印证了男人的成绩,见证了社会的发展。而村庄的女人,则和村庄一起,在无波无澜的生活中,做个静静的守望者。 日子,就在这一成不变的生活内容和日新月异的变化中,一页页的翻过去。而我,翻得比别人沉重。
(二)
我的胆子特小。小时候,如果太阳落山父母还没收工,我就蹲在屋檐下,面对他们干活的方向,一直望下去。都成人了,一个人还不敢在家单独过夜。所以,每到暮色笼罩四周,我面对着一大排空荡荡的房子,害怕极了。夜晚,我蜷缩在被窝里,强迫自己入睡,可越强迫,大脑活动的频率越高,专想以前最害怕的事。想着,想着,突然就觉得窗外似乎有影子在晃动。窗外,深深的树丛,被月光分割成一道道一块块长短不一形状不同的黑影,望着这些黑影,心,跳着比外屋墙上的闹钟还要响。第二天,还没从昨夜的恐惧中完全镇定下来,又一个黑夜来临了。 那时,我最大的愿望是,在黑夜里,安安稳稳地进入梦香。多么渺小可怜的愿望啊!心,一点点破碎。泪,顺着眼角,不停地滑落。日出,日落,月升,月降……日子,成了一种折磨,在这种无尽的折磨中,我原本红润的脸,变得憔悴。白天,我不怎么和别人说话,别人都以为我性情古怪,也不太理我。 我生活在一个人的世界里。 那天中午,同村一个叫龙敏的年轻女子来我家。她的丈夫陆明和我是同班同学。她问我最近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病了。她说没有男人的日子,挺难的,遇到不顺心的事,连个倾诉的人都没有,特别是碰到头疼发热,更感到无助。听完她的一席话,我的泪,早已不听使唤的蜂涌而出,和泪水一起涌出的,是我日落等待日出的惊恐。 “傻丫头,怎么不早说”。龙敏在城里工作的小叔子家刚刚添了宝宝,公公婆婆都过去照顾了,家里就她和三岁的女儿。她让我过去和她搭个伴。我有些为难,这算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一个人跟孩子一样,让人知道了,还不笑话死了。她说这样吧,我们两家住得不远,晚上去过个夜,一早回家,悄悄地,没有人知道。想到这些日子遭的罪,我也没了别的主意。 龙敏,是个很热心的人,待我像亲姐妹一样。最吸引我的,是她家的那些藏书,是他丈夫的。陆明在校时称得上是个才子,写的作文常登在校刊上。我这个书迷,如鱼得水。晚上,我除了逗逗龙敏的孩子外,多半时间都泡有她家的书中。偶尔在书中,还看到了陆明写给龙敏的字。或是几行小诗,或是几句心语。吓得我赶紧合上书。谁说留守女没有那种娇娇春花融融秋月的爱情?这一对,就挺浪漫的,诗情画意。
(三)
和龙敏在一起,我学到了很多。怎样做一个好妻子,怎样做一个好母亲,怎样做一个称职的儿媳。我读懂了贤淑这个词。这段时间里,我还知道很多村里的事,很多留守女的故事。 第一个走出村庄的,是一个叫洪满的木工。那时,人们似乎还不太了解什么是“打工”,只知道国家有了这方面的政策,允许走出土地去挣一些活钱。那时,村庄周围还没有一条像样的路。洪满是在雨后坐船走的。船上堆着很多村里的特产,是捎给帮他找工作的那户人家的。这人是早年当兵出去的,前些日子来信说,他的单位最近正在修建,需要像洪满这样的手艺。看着家里破旧的茅屋,想到妻子连一件换洗的衣服都买不起,还有老父亲,一年到头抽着呛人的老旱烟。洪满决定走出去,靠自己这双手,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那是个初夏的清晨。薄雾,像淡淡的轻纱,覆盖着睡梦中的宁静的村庄。洪满的船,出发了。那一刻,岸上的人,像被这块大大的磁石吸引着,和帆船一起向前。“洪满,到那就来信啦!我不放心哪!”洪满的父亲拖着长长的尾音。“洪满,放心家里吧!不要累着自已,钱挣多挣少不重要。”妻子婴桃的声音压过了机声。 婴桃,成了村庄里第一名留守女。 留守女的日子,很苦。公公关节炎,每逢阴雨天,连行走都困难,家里所有的事,都靠婴桃。可她不觉得苦,因为她有盼头。她家的洪满进城还不到一年,就被几家单位看上了,活儿多得做不过来,就将婴桃的弟弟也带了去。通过洪满的介绍,后来村里又接二连三地过去一些人。随着越来越多的男人离开村庄走出土地,村庄前面那片庄稼地,也和村庄一样,没有以前兴旺了,甚至还有一些小块地抛了荒。从小做惯了农活的婴桃,看着长满杂草的农田,心疼得不行,她找到这些土地的主人,一一接过来种。洪满一次次来电话,被婴桃一次次说服。就这样,几年工夫,婴桃承包的土地,加上自家的,已有二十亩。洪满再也忍不住了,赶紧回来阻止妻子:“这么多地,农忙时我又不一定走得开,你不要命啦,再说 ,我现在的工资这么高,你至于这样拼命?” “不用你操心,一亩地是种,十亩地也是种,钱多了能咬人哪?再说,我也不全是为了钱,那些地荒着,怪可惜的。”婴桃仍一心侍弄着她的土地,每一茬都有好收成,连男人也不一定做到。全村,她第一家盖起了小楼,盖小楼的钱,是她从土地里刨出来的。 不久,洪满又买了村里的第一辆轿车,还在城里买了房子。这时,他们的儿子已读大学,公公也过世了。家中,只有婴桃一人。那年春节,洪满回定让婴桃跟他出去,态度很坚决。婴桃拗不过,只好去了。 洪满给婴桃买高档的衣服,买高级化妆品,他要他妻子也和城里女人一样。婴桃却不理这一套,进进出出,仍然一套普通的衣衫,依旧素面朝天。看到丈夫一脸的无奈,她说:“嫌我了?嫌我土,我立马走人,我就是和泥土打交道的料,我喜欢自已的这个样子。”洪满好脾气地说:“不是想补偿你吗?这些年吃了很多苦。”“不需要,按照我的意思过日子,我最舒心。”是啊,作为一个农村妇女,婴桃过不惯那种精致的生活,她很满足自已拥有的日出而作、日落面息、平平淡淡、无波无浪的日子。洪满也只好依了她。 桃不同的,是她的弟媳春月。春月,算得上美人一个,是那种和山菊花、野杜鹃一样的自然豪放的美。春月很看得开,自丈夫有了钱,适时享受自已的人生。衣服,拣时尚的穿,饮食,注重美容,闲时,到麻将桌上揉几把。婴桃看不惯,常发一些牢骚:“别人挣的钱心不疼,一个农村妇女,犯得着这么折腾吗?”“姐,你想想像你这样值吗?穿得土里土气的,身材横向发展。幸亏姐夫不是那种人,如果姐夫也像黄小亮,看你还有什么招。”一席话,抢白得婴桃不知怎么回。 是啊,提起黄小亮,谁都来气,一个不责任的男人。他的妻子刘小巧,不但长得好,还是个中专生,在镇医院做护士。刘小巧的好看,与春月不同,优雅中透着淡淡的清愁。在村庄所有留守女中,刘小巧是活得最苦的一个。 黄小亮,长得英俊潇洒,在家里是棵独苗,被父母娇生惯养宠大的,吃不了苦。当他看到村庄一个个男人都洗净身上的泥土,打起背包进城,心里,猫抓一样痒痒的。他千方百计托人给他找事做,可没有个正经手艺,在城里找份工作谈何容易。家人看他整天耷拉着脑袋,打不起精神过日子,只好求哥哥托姐姐给他联系了一份工,在一个建筑工地帮人干一些杂活。这公子哥哪是吃苦的料,一年时间,挪了几家工地,一人混一人还不够。当别人把挣的钱往家汇时,黄小亮的妻子刘小巧正将省吃俭用攒下的工资汇给在外“打工”的丈夫。刘小巧一个人要辅导孩子学习,要上班,还要侍候黄小亮生病的妈。别人都为她抱不平,让她赶紧让黄小亮回来,安安稳稳过日子,待孩子大一点再说。黄小亮哪肯,他说,一个大男人在家靠老婆挣钱养着,多丢人。他宁愿拿老婆的钱在外面花。 就在人们为刘小巧愤愤不平时,黄小亮时来运转了。听说他跟一个山东人跑起了买卖,虽然游手好闲惯了,可他毕竟不笨,还很有经济头脑,生意越做越大,几年功夫,黄小亮手中的资产就有几百万。村里人都为刘小巧松了一口气,这下,总算熬到头了。可谁也没有料到,发达了的黄小亮没有顾及这些年来刘小巧为他为家庭的付出,从外面带回一个年青的女子,逼着妻子跟他离婚。气得刘小巧的婆婆拿着木棍追着儿子打,一直追到村子前面的小路尽头。老人回家连病带气,三天没到就咽了气。 现在,刘小巧仍和儿子、公公一起住在黄小亮家的老屋里,黄小亮再也没有回来过。生活的沧桑,没有改变她心中的平和,她和以往一样平静地生活着。好在刘小巧的儿子是个既懂事又聪明的孩子,中考全县第一。刘小巧的生活,有了安慰。
(四)
眼看在龙敏家住上大半年了,龙敏的女儿已把我当成了家人,阿姨,阿姨地叫个不停,一眼看不到就到处找。 春节临近了,外面的人陆续回了家,他也快要回来了。过了春节,我可能要跟他出去,这样,就不再和龙敏做伴了,想到这些,心里挺不是滋味,真有点不舍,这么好的一个人。 那天夜里,肚子突然疼得厉害,去厕所回来的时侯,路过龙敏的房间,发现亮着灯,却没有声音,大概是困了忘了关灯了吧!我把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醒她和孩子。临近客厅时,这里的灯也亮着,里面还有说话声音。是陆明回来了吗?这时我听到了哭声,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我不知所措,进退两难。就在我迟疑时,我听到了男人说的话:“那个女的已怀孕5个月了,听说还是个男孩,陆明答应等孩子生下来,给她一笔钱,从此不相往来。”“你别说了,”龙敏声音颤抖着,“他不是想要个儿子吗?你让他把那女的带回来吧!我和女儿走。”“龙敏,你别这样,陆明没这意思,他不过是一时糊涂做了错事,谁能保证没有犯错的时候呢?”“你知道这是多大的错吗?我以后怎么面对他,还有那个女孩,人家以后怎么办。你想过吗?”龙敏终于憋不住了,放声大哭…… 我赶紧逃回房间。躺在床上,大脑一片空白,只想哭。为龙敏,为刘小巧,为留守女。
(五)
春节后,我随他去了北京。 身在千里之外,村里发生的事,仍陆陆续续传给我。半年后,我得到了一个令我无法接受的消息:龙敏自杀了。说是和一个男人之间的一些事,被人知道了。我不信,绝对不信,因为我太了解龙敏了,她是个把声誉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我知道,是那个男人的一席话,将她对生活的希望吹成一片残影。也许从那个晚上后,她的世界就崩溃了,只留下一堆废墟。龙敏看似坚强,内心却是脆弱的,她没有勇气承受这些,她选择了逃避,熄灭了自已的生命之火。这时,我已怀有3个月的身孕。 我终于向丈夫提出,我要回家。其实,我早就有了这个念头,为我的这些留守姐妹做点事。那时,还住在龙敏家,有一次,我们一起去参加了邻村留守姐妹创办的服装加工厂开业典礼,场面很气派,几十名留守女身穿工作服,在赶做一批外贸童装。回来的路上,龙敏很沉默,似有心事。看到我不解的目光,她说,我们也可以这样做的,如果真的有一件事,让我们这些姐妹们去尽心尽力地做,她们的日子该多充实呀!活出来的精彩,足以覆盖生活中的一些不愉快。后来,这话题,我们又继续过,还形成了初步的思路。可随着我离开村庄,这念头便成了一个微茫的希望,磷火般在远处闪动。是龙敏的永远离去,让我坚定了去做的决心。丈夫不同意,这是我意料中的。他说,你别闹了,挺着个大肚子乱折腾,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这事等你生了孩子再说。我的倔劲上来了:不行,我要立即回去,不然我就不要这个孩子。无奈,丈夫只好顺从我,带了一笔钱,跟我一起回家,实施我的计划。不!应该说是我和龙敏的计划。 夜深了,我静静地坐在窗前,凝视闪烁的星星和一弯新月。思绪,在心头扩散。出去的这些日子里,无数这样的夜晚,我都被这一弯新月勾起无限的思念,思念我的这些守着村庄的姐妹们。今天,被城市繁华覆盖了的星空,又重新在我的头顶灿烂。月儿,正把清净如梦的光华,洒落在苏北平原这个小小的寂寞的村庄上。我多么希望自已就是这弯新月呀!而那满天的星星,就是我的那些姐妹们。突然,在正南方向的天空,一颗流星瞬间陨落,一刹那的光亮,那么耀眼。“龙敏!”我在心中呼唤。 龙敏,你真傻,为什么要选择流逝。这本来就是个有爱有恨有苦有难的红尘。你看这满天的星辰,谁没有自已的位置?谁没有发光的机会? 此时此刻,我只希望,从这个夜晚开始,让发生在这片天空下的所有或悲伤或不幸或烦恼的事,随阵阵夜风卷走,卷得无边无际无影无踪。让明天,有一个崭新的开始。
发表于 2009-6-20 21:36:54 | 显示全部楼层
社会问题。
发表于 2009-6-21 06:44:07 | 显示全部楼层
  留 守 女 一段留守女的悲欢故事,一个被关注的社会话题。但愿让发生在这片天空下的所有或悲伤或不幸或烦恼的事,随阵阵夜风卷走,卷得无边无际无影无踪。让明天,有一个崭新的开始。
发表于 2009-6-21 10:14:23 | 显示全部楼层
  这篇文章的开头行笔跳跃而且流畅,极具诗意美,称得上可以独立成篇的散文诗。后面大部分笔墨写龙敏,详写她的刚强,略写她的脆弱,尤其她和那个男人的午夜对话,处理得很朦胧,由读者去联想,而使文章免于俗套,作者的写作技巧值得欣赏和借鉴。 但文章的结尾部分,“我”不顾身孕,坚持回来,有点不符常理,回来后又为全村的留守女做了些什么呢?文章没有一点暗示,我认为是美中不足的地方,望作者回帖辨析。
 楼主| 发表于 2009-6-21 11:48:09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2# 的帖子

  谢谢。问好!
 楼主| 发表于 2009-6-21 11:49:30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3# 的帖子

  谢谢点评,谢谢!
 楼主| 发表于 2009-6-21 12:07:10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4# 的帖子

  谢谢无悔老师的指点。结尾的确笔力不够,不明了,正在修改中。问好!
发表于 2009-6-25 12:45:14 | 显示全部楼层
  拜读,写得好。
发表于 2009-6-26 19:53:04 | 显示全部楼层
留守女是中国改革开放的产物,应引起社会的重视和关注。
发表于 2009-6-26 22:26:09 | 显示全部楼层
婴桃、刘小巧、龙敏以及我为代表的留守女的经历遭遇,深层次的展现行农村大部分妇女的生活和情感状态。
文章很实在,很感人,充溢着真善美,也寄托着作者对于留守女们的美好祝愿和生动展望。
我觉得结尾的交待已经够了,“我”愿为留守女们挣起一片充实的天空,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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