汾水岸边晋阳城

曹阳春

　　 孤鸟空啼。满城寒沙。一截泪痕未干的遗垣，驮着残阳，凝望了千年。 淡淡的烟，飕飕的雨，浦浦的风，时常还来光顾。只不过，晓渡息影，古道绝尘，一声长笛紧锁了全部物色。在长城和大漠的这一侧，山河依旧，飞雁依旧。最显著的变化，仅仅是，多了葛藤，少了戍鼓。 还得把目光延伸到久远的岁月。那时，刚刚流动的汾水，就像一只出柙的野驹，在今天山西域内的崇山峻岭间穿行。水过之处，地平土沃。于是吸引了第一批部族。土方和鬼方之后，又来了狐氏、燕京、咎如、无终等诸戎群狄。公元前541年，也就是春秋时代的晋平公十七年，诸戎群狄的兵队与翻过霍山的晋军在汾水两岸相遇了。此次相遇，马蹄重重，剑影蔽目。随后，百里黄云之下，尽是浓浓的中原口音。 晋六卿开始了角逐。六卿之一的赵简子准备营建战略据点。这个流淌着戎狄血液的汉子深知本国的畜牧传统，以及汾河谷地对周边民族的渗透力。家臣董安于被他选中了，任务不是开疆拓土、料理朝政，而是在汾水西岸、晋水之阳修筑城池。城谓晋阳，大河交汇，群山环列，公元前497年竣工，高4丈，周4里。凭借这个堡垒，赵氏家族消灭了六卿中的中行和范，进而联合韩、魏打败了智，成功实现了三家分晋。战国时代的亭燧正向九州蔓延，烽火已连天。 大喜大悲，大起大落，更多坐标式的履历接踵而至。要么霓裳累月，要么暴骨经年，总不得世外闲身。 郡治，州治，诸侯国都，秦汉的晋阳以苍劲雄怆的姿态挺立在华夏北门。胡笳不断，匈奴南侵。因为一座晋阳城，安宁了大半个中国。那些年份里，古城最荣耀的事件，不是作为前线边镇的凛然与威信，而是六乘马车西行时的隆重送别。马车上坐着刘恒，在晋阳当了17年的代王。他西行的终点是长安。刘恒即汉文帝。 晋阳的地位得到了进一步肯定。前秦京城，东魏霸府，北齐别都，几度成为权力的中心。刺史刘琨扩城数倍，丞相高欢修晋阳宫，后主高纬建大明城，不同的朝代，同样的新兴景象。只可惜，百姓并没有盼到太平年。五胡更替，汉主频易。杀戮，天灾，腐败，三重冷霜久久地覆压着。街巷的瓦砾，郊野的荒冢，汾河水里疲惫的倒影，都在诠释兵火中的晋阳城。还有冰雹，还有积雪，还有地震，城墙内外，人畜哀戚，稼禾荡然。皇帝却宴乐无忧，以汤和泥，以道士充盈沙门，以嫔妃的髀骨作琵琶。可怜了一方父老，夜阑对白头。 或许是历史的故意导演，隋时的晋阳城里也走出了一位帝王。与西汉的刘恒相比，他也体恤众生，筑了石塘，灌溉稻田；他也重视文化，请了大师，升堂讲经。相异的是，守边带兵之余，他还在晋阳宫外还造了个新城。他叫杨广。其后的晋阳主人杨俊也爱造城，选址在新城之西，名为仓城。 晋阳催生了极盛的大唐，极盛的大唐反过来又成就了晋阳。晋阳之于李唐，犹如亳之于商，岐之于周，王业所基，国家根本，被称为北都、北京。李渊领衔起事，李世民逗留忘日，李治两次巡游，武则天诚邀故旧，李隆基驻跸万福殿，有唐一代著名的君主都给予了至上的恩典。 城市的扩容也在进行中。贞观间，在汾水西岸置东城，东西城并立。天授间，跨汾连堞，设中城。三城周42里，有城门24道，规模仅次于长安和洛阳。这座北方巨屏，外拒突厥回纥，内抵安史动乱，一次次力挽狂澜，拯救社稷于倾覆的边缘。从这座城市走向全国的，除了王朝的开拓者们，名臣名家也不计其数，温大雅、狄仁杰、王之涣、王昌龄、白居易，任何一位都声震四海。 御苑歌舞，梵刹清音，一帘宫梦。晋阳被绿柳、红粉、纱窗和佛灯包围了，市坊喧腾，僧侣比肩。钱币和铜镜通过驿路和漕运发往各地，波斯人也纷纷慕名而来。 但好景不长。五代十国的战场又搬来了。后唐、后晋、后汉、北汉，一个接一个登台，李唐的陪都竟成了祸乱之源。到处是呜咽声，到处是吊冤声，到处是拼杀声，惟恐夜半遇敌。月下羸牛，河畔人语，不知疏冷了多少天涯远客。逃遁不了，回避不了，蒿棘和废墟的夹缝中，只能哭断肝肠。 更大的灾难还在后面。 北宋政权建立后的第八年，赵匡胤的大军夺取了汾河桥，肃肃杀气直逼晋阳。此后10年，赵氏兄弟分别亲征，四度用兵。由于城坚地险，内有民，外依辽，晋阳的防线始终昂然。最惨烈的战事发生在太平兴国四年（979）四月，尸首如山，箭矢如毛，衰竭的呐喊阵阵呼啸。五月六日凌晨，苦撑不支的刘继元穿素衣戴纱帽，领着北汉群臣，跪拜在了城北沙河门楼前。然而，赵光义并没有宽恕这个奄奄一息的都会。他太清楚了，一邑晋阳，曾经培育了那么多君王，他实在没有勇气去正视将来的对手。先是纵火焚烧，后是决堤漫灌，千古晋阳就这样从宋代的版图上消失了。 身处黄河文化的中心，身处畜牧文化的前沿，在农耕与草原的交接点上，晋阳所开创和传承的，岂止边塞的包容、汉唐的大度和民族的遥想？ 汾水独流，众峰相随，一如当初。只是零落了晋阳，寂寞风尘，几曲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