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亲情一组
(东台)河海洋
一、父爱是树,母爱是叶
父爱如山,母爱若水,是人们最经典的比喻,也是对于父爱和母爱的最经典诠释:把父亲比作一座山,把母亲比作一条水。山厚实,水绵长。
每当回到老家,这份感情总是会倍加浓烈,也许是睹物思人的缘故吧?!父亲生前,在自家的房前屋后栽种下许多银杏树,当年的幼苗,如今已经是枝繁叶茂,置身其中,俨然有银杏庄园的感觉,镶贴乳白瓷砖的小楼,正坐中央,门前是一条幽静的小河,屋后是成畦的农田,紧挨着一汪芦苇荡。银杏树,黝黑深邃的树皮,就如同当年父亲的手掌,总是那般厚实,好像满是力量。蓬伸的枝条,已是宛若手臂般粗壮,春天长叶,秋天结果,一岁一荣,解读着关于生命的内涵。
有时候我想,父爱就像这些他当年亲手栽下的银杏树,从来不曾远走。在岁月的河流里,静静流淌成一股暖流。
父亲走的那个夏天,我在家陪伴。日渐消瘦的身躯,看着生疼。他话很少,越来越少,最后的时间里,只能用眼神来示意,多少留给我们一些遗憾。我还记得当我为父亲洗澡的时候,他已经脆弱的像个无力的孩子,每一个动作都显得艰难和痛苦。父亲用最后的力气,给我教诲:任何时候,男人都不应当被打倒!
我想父亲就是树,一棵伟岸的树,在季节的轮回里,付出爱,演绎爱。
前些天,我调理身体。母亲从老家赶过来看我,完全出乎我的意料,这些年的坎坷,让母亲的脸,如此苍老,我近乎不认识。内心的惭愧和疼痛如同心底揭开的一块疮疤,流溢着痛楚。
在我的记忆中,母亲的脸,不应当是如此沧桑的。皱纹不知是何时爬上母亲的脸庞的,本来光洁的脸庞,不知是何时变得如此蜡黄和灰暗。母亲从来不言语,我想用含辛茹苦来形容我的母亲,是远远不够的。眼前这张沧桑的脸,近乎毁灭性的抹灭了我记忆中母亲年轻时候的面容,令我恐惧。
如果说父爱是树的话,那么母爱就是叶。母爱是细腻,绵长,幽静的。静悄悄地萦绕在周身,无论我走得多远。这让我想起老家的那些银杏树叶来,春天的时候,每一片树叶就如同一只只刚刚出卵的蝴蝶,拍打着鹅黄的翅膀,轻盈起舞,在日子的流淌中,一天天放大,一天天蓄满力量,展露在树枝的角角落落,就如同细致的母亲,用全身心的爱,把自己的孩子紧紧包裹在温暖的怀抱。
那年,1998年夏。第一次出远门求学,母亲为我收拾行李,她的手印是和着爱,抚过我所有衣物的,生怕稚嫩的我在外受了委屈。儿行千里母担忧,一点也不假。我记得当时,母亲说的最后的话就是“带着……”,虽然简洁,却十分有力,直抵我心底。
直到现在,每次回去之后返回,母亲总还是习惯性的收拾好这样那样的,在她看来在外用得着的东西,我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嫌烦,只是静静地让她去忙碌,去张罗,去抚摸。我知道这就是爱,母爱。就像叶儿,从来不为自己绿!
我的父亲,我的母亲。
二、摇蒲扇的外婆
每当夏天酷热难当,总不免会想起外婆来,想起摇蒲扇的外婆。
记忆中,摇着蒲扇的外婆,慈祥,可亲,那把手里不停摇动的蒲扇却从来不往自己身上扇风,那椭圆扇面下一阵一阵的凉风,总是在我的周身来了又去,去了又来,黄灿灿的蒲扇,从外婆的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可恨当时的我,不懂得体贴她,却还一个劲地嚷着风太小。此时,外婆又不得不使劲得扇一阵,风呼呼作响……
外婆共生养六个子女,三男三女,母亲排行老五,在几十年的日子里,外婆就从来没有放下过带孩子的事,我的表哥表姐们,一直到我,到我的表弟表妹,个个都是在外婆的抚慰下,逐渐长大,大的能够自立,小的还需要搀扶,因此,可以说外婆的岁月,就是我们这个家族下一代成长的坐标系,每一个点上都写满她的操劳、耐心和汗水。
外婆,可亲,我们都很喜欢,缘故也许就在于此吧。
关于外婆摇蒲扇的记忆,如同座座塑像似的,深深印刻在我的脑海。一顶米白薄纱蚊帐,一张酱红老陈凉席,一个手摇蒲扇,端坐身前的老妪,一个不懂世事的男孩——就是我。儿时,父母不在家,暑假里外婆就会到我家来照顾我,那时家中还没有风扇,村里的人们主要的纳凉工具就是黄蒲扇,有一首童谣珍藏着这样的记忆:扇子扇凉风,谁来问我借,等到八月中。可见,扇子的珍贵。
细心的外婆总会在新买的扇子边缘上,裹上一层柔软的棉布,就像是给扇子加了一个美丽的白色或者湛蓝色镶边似的,多了几分楚楚动人,扇动的时候,如同炫彩的光圈在空中舞动,另外最实用的是每当不小心捧在光溜溜的身上时,不至于划疼皮肤,在外婆的眼里,更加珍惜的也许是它的实用,这或许就是母亲里最质朴的善良秉性吧?!心细,疼人。
在当年的我看来,外婆扇蒲扇是有神秘的技巧的。她不徐不慢,不缓不急,总是张弛有度,轻柔的风儿,有规律地在她的指挥下,掠过,回环,夹着清凉,柔软。淘气的我也会迫不及待地抢过来,猛扇一阵,像肆虐的狂风,然而不仅不解热,而且弄得满头大汗,手臂发酸,燥热难当,心里责怪扇子“歪”!
如今,外婆早已年逾八十,将近九十的人啦,在生命的最后日子里,我只希望她能幸福的度过每一个日出日落的日子。在每一个夏日里,不知道她是否还会忆起那些曾经的夜晚,曾经的她襁褓里的后辈们,我只能在心底默默回忆,静静思念,去回味那份动人的爱!
这份记忆,是多么幸福呢!在长辈们身上,流淌着我们生命的“琼浆”,流淌着我们人生的芳泽,那么,用当今流行的话语来观照,不就是说,有一种回忆,叫做幸福吧!
爱,生命的永恒乳汁!
如水,流淌,传承!
三、奶奶的三大件
奶奶是乡下平凡的女性,在里下河的平原上,一生操劳。在我的记忆中奶奶的三大件:青铜暖炉、草鞋耙子、木擀面杖。这些似乎就是她的全部身影。
奶奶是农家的一把好手,也是操持家务的里手,在枯燥贫乏的日子里,把一家人的生活打理的有滋有味,每当农闲的时候,她就会指挥爷爷搓绳,那是秋冬季节,从水边河岸上割下的茅草,在秋阳温暖的抚慰下,在冬风的锤炼里,练成一身柔韧和刚坚,青翠的身子也映上了阳光的色彩,褐红,酱紫,似乎是把太阳的能量全都浓缩进了自己修长的身躯。这是打草鞋上好的草料,因此格外受奶奶喜欢。
草鞋靶子,一度成为我儿时的玩具,像西游记里猪八戒的九齿耙一样,一块方正的枕木上,中间一根主齿,高高挺立,两边对称地镶嵌着八根副齿,一字儿排开,如一列荷枪的战士,很是威武。其实,当我注意观察奶奶打草鞋的程序的时候,在这过程中,它们那根齿牙,不是憋足了劲坚守着自己的阵地啊!
草鞋底子一般都是由上好的茅草编织起来的,它们如游蛇一般在条条主龙筋(奶奶把从鞋尖到鞋跟的主绳子称为龙筋),上下起伏,翻飞,一缕凑着一缕,紧绷得没有一丝罅隙,这样的鞋底才能经得住水渍,石磨。耐穿与否的全部秘密就在于这里啦。为了穿着舒服,在鞋帮子上和脚踝处,还得在草绳的外表裹上一层棉布带子,柔软,舒适,养脚。每一双新鞋的完成,奶奶总要拿在手里,左瞧右看,有时还微笑着凑近鼻子闻一闻那茅草特有的芳香,暖暖的气息,如同现代花艺店铺里的干草的芬芳。夏天的凉草鞋,凉爽;冬天的毛窝子,暖和。也许这就是大自然特别的恩惠吧,同样的材料,却能有不同的用途。
新编的草鞋,还不是最美丽的。最美的要数经过几次穿用之后,在汗渍的滋润下,日渐黄蜡润泽的草鞋,远远望去,宛若一坨金,闪耀着动人的光泽。当今天再次回忆起从前的日子来,在日常的家用里,草鞋还不就是金呢?!
至今,每逢回到老家,总还是嚷着奶奶擀些面条来,这时候日渐沉睡的记忆,就会在擀面杖的来回滚动里鲜活起来,清晰如昨。我见到的擀面杖就已经是浸满粉白的啦,如同贵妇人脸上拍了粉底似的,那种白,是粉嘟嘟的,是浸润在机理里的。我不知道这擀面杖的历史,在我的家乡,许多人家都有一根或久远,或稚嫩的擀面杖。
奶奶在做手擀面的时候,首先要在脸盆里和面,并揉压成团,生出弹性来。然后摆到方桌上,用擀面杖一次一次的擀,压,弹,搓,据说是擀的越久,层叠的层数越多,弹压的力气越大,揉搓的角度越杂,面会越香。所以奶奶说擀面是力气活,每次我总见出奶奶额头豆大的汗出层出……最后,还要会切,细,长,散,是切面的要诀,如果切开的面,不及时抖落开来,堆在一起时间长了就会粘在一起,这样的面在锅里怎么煮,也煮不烂,吃在嘴里如同嚼蜡,没有香头。
我最喜欢在冬天里,奶奶做的青菜下面,经霜的青菜,脆嫩,甘甜,手擀的面,细滑,柔韧,在拌上一勺奶油白的猪油,那滋味,很久很久,都会唇齿生津,口有余香。
青铜暖炉,是冬天的宝贝。尤其是下雪的天气,我们这些淘气的孩子,痛痛快快地玩雪过后,手冻得冰冷,生疼,无处安放 。奶奶的青铜暖炉,这时候就成了我们最好的伴侣,是双手双脚的福星。
奶奶知道我们喜爱雪,更知道玩过雪后的我们,总会手冷脚冷难耐。细心的她总是会提前挑好暖炉。那是一口约莫小脸盆大小的青铜圆匣子,盖子上开孔,密密麻麻如同蜂窝,一个小提把手,如同腰带似的,扣在匣子口,在挑上火星的时候,它就会发挥作用,而不至于烫手。
挑暖炉的火星一般是灶膛里烧红的棉花秆,无火,却藏着热量。把它们放在中间,周围和上面盖上细木屑,用小铁铲拍盖严实,不久整个小暖炉就如同一面热鼓似的啦,暖而不烫,穿过手心,脚掌,温暖周身。
青铜暖炉、草鞋耙子、木擀面杖。如今,它们早已沉睡在岁月的背影里,沉默成无言,却依然不时跳动在我的脑海,因为,它们的影子里,总不时会跳跃着关于奶奶的点滴记忆。温暖。幸福。
四、老队长——我的爷爷
说起爷爷,从村东头一直到村西头,人们都称他——老队长。
年近90的爷爷,在村里至今享有很高的知名度。据说当年他当队长的时候,还在公社做过经验介绍呢!我想那样的场面一定热烈壮观,那应该是一种荣耀(我只能从电视里见过那般情景),爷爷一生的荣耀。
队里一家姓丁的和一家姓吴的就是那时候从别的村组迁过来的,这是最好的证明。在粮食不能温饱的岁月里,爷爷带领的生产队,却能做到年终有余粮,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奇迹。听老辈人讲,当年是天刚亮生产队的旗子就高高扬起,在村子低矮的平面上空,矗立起一种向上的精神——勤快。我想没有读过书的爷爷是一定明白勤俭二字的深刻内涵的,他是用行动而不是用言语来诠释。
如果用现代管理理论来论说的话,我想爷爷当年的生产队应当算是在一只狼引领下的合作团体。唯有如此,才能发挥出每个家庭甚至每个人激荡的干劲和坚韧的品质。
这些故事,是在去年和爷爷去城里拜访当年的一位老知青得知的。对于往事,爷爷早已置之度外。每每有人提起,总是挥一挥手,轻松作别,谦逊得就像个孩子。
关于爷爷的故事,是无法一下子说完的,他用岁月写书。在我的记忆中,住老屋东厢房的爷爷,在床头的橱柜上贴一张毛主席头像,不是很大,约莫两个香烟盒拼起来那般大,湛蓝的底子,窄条白色边框,半身头像格外精神,目光炯炯。爷爷唯一会唱也是最喜欢的歌曲是《东方红》,儿时躺在爷爷怀里,常常要求他一遍一遍地唱,今天想来,那声音不像调子,而是口号似的呼喊,爷爷是老党员,也许就是这样一种理想和精神,鼓舞着他每天打足了干劲投入生产,投入劳动。
二叔好酒,每次酒席上总是闹得不可开交。这时候肯定有人站起来震慑一二,那就是爷爷,年轻的时候,他们是用海碗喝酒的,哪里是今天的小酒杯。有一次为了给队里多争得两担麦子,爷爷是一口气喝下两大碗酒的,因此,在爷爷的故事里,能喝酒也是一大亮点,因为他从来不无缘无故的喝酒,喝酒总要为集体争点什么,在七里八乡也是传开了的。
劳动,是爷爷毕生的事业。即使是年近90的人啦,他仍然坚持种地,经常到田地里走走,摸摸,看看。对待那些作物就如同他自己的身体一样,细致得很。我的许多关于庄稼的农谚,就是不时的从爷爷的嘴里学得的,简洁,明了,意蕴却深厚,仔细品味,蛮有道道。
烟,在爷爷身上,如同血液。一根接着一根的抽,狠劲的抽,虽然我知道吸烟有害健康,但是对于爷爷来说,也许烟,对他也是一种慰藉。在烟的世界里,爷爷有股子力量被延伸,有一些忧愁被释放,有一些伤痛被疗减……也许家庭的变故,也许工作上的挫折,也许身体的难受,是一根烟在支撑这个倔强的老人,继续活下来。
提起爷爷,至今,村里人依然拇指直竖,爷爷是个好人。而在我的眼里,他是个坚强的老人。年近90,精神奕奕。
(思念如丝!)
[ 本帖最后由 河海洋 于 2009-8-13 12:00 编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