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岁暑读

瓜棚闲语

　　——东坡尺牍 一、今岁暑毒 下午，于窗下读苏轼尺牍。虽在炎暑，赖有空调，凉风微送中，心下稍安。随手在笺纸上抄了《与李方叔》四通书信。其一为“今岁暑毒，十倍常年。雨昼夜不止者十余日，门外水天相接，今虽已晴，下潦上蒸，病夫气息而已。想足下闭门著述，自有乐事。”苏轼心宽体胖，所谓暑毒者，应是痱子或蚊蝇所致的疮毒。暑气高涨，下潦而上蒸，心有郁结，气血两亏之症也。 近来看网络散文，大有穷愁之词易好，欢愉之词难工之感。文人落魄，见不得富贵安闲，也是有的。天虽热，但是，看东坡的这则短信，感觉他的怨恨之语也恬如秋风。李方叔是个布衣，是苏门六学士中唯一不士者。他与东坡的关系与其它的“张、秦、黄、晁”四学士，似乎更亲近一些。东坡《与方叔书》中曾提及亡妾朝云。并且有“最荷夫人垂顾”之语。李方叔是李之仪的族叔，东坡信中常以长辈称之。“垂顾”是客气话，并不表示地位的尊卑。这个李夫人与朝云，大约是闺密吧。 唐代韩愈也有一个叫李方叔的朋友，此为唐李方叔。宋李方叔，名廌，字方叔，号德隅斋，又号齐南先生、太华逸民。著有《济南集》20卷，已佚。《师友谈记》有《丛书集成》本。书没有看过，隐约记得看过他的几首词。 夏日虽长，但是书是读不尽的。 二、酒为文媒 李方叔考场屡有失手。东坡以信相慰云：“若可下文字，须望鼎甲之捷也”。接下来又写“暑中既不饮酒，无缘作字，时有一二，辄为人取去。”不饮酒，则无缘作字，此说甚有趣。后人评杨万里诗，有“眼处生诗”语。盖谓非美景当前，诗思亦蹇塞不通也。东坡作字，须酒作媒，也是逗引豪气，发而为文、为诗、为书画之意。 曾观一位朋友的诗集，其中写到酒字最多，胜过花鸟、春秋、寒暑等热门字眼。问他是否真的好饮。回，不好。原来“酒”字于这位老兄，只是写诗的一种话头。“暑中既不饮酒，无缘作字。”此懒于为文者，第一等托词也。 三、偈与俗 有位判官赠送东坡一把古琴。东坡以为可与“响泉韵磬”并世为宝。东坡在信中自称不解弹，准备谨传子孙。朋友间的平常书信，本来没有什么。可是，中间读到一条偈，堪称这通信札的文眼。偈云：“若云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这个偈名头很大，后世文人、释子多有征引，以至于滥。 其实，这仅仅是东坡与朋友开玩笑的戏词。现在人就很少拿这样的话打趣朋友。因为它浅显，不够高明。有点小瞧他人智商的嫌疑。琴能发声至少有三个因素，琴是一因，指是二因，抚是三因。举其一，而期其果，这是小学生都知道不可行的事。但是，在苏东坡的时代，这却是高级文人间的谑语。作偈者，以巧思逞智，有类于此甚多。东方哲学至玄妙处，多言“不可说”。“不可说”也是一个话头。既云不可说，不说可矣。但是，快心利口的说者，偏偏比听者更耐不住寂寞。 结果，一说便俗。 四、倘有意乎？ 打人可以不打脸，但是它拍打人的灵魂。 有一个叫毛泽民的推官，给东坡写信、献诗、赠茶。东坡给他回了三封信。其二云“某寓居粗遣，本带一子来。今者长子又授韵州仁化令，冬中当挚家来。至此，某又买得数亩地，在白鹤峰上，古白鹤观基也。已令斫木陶瓦，作屋三十间。今冬成，去七十无几，矧未能必至耶，更欲何之。以此神气粗定，他更无足为故人念者。”论家常，说田舍，信写得好好的，结尾处突然冒出一语“圣主方设科求宏词，公倘有意乎？” 这个包袱抖得有水平，把前面的高雅的献诗和赠茶一下庸俗化了。“设科求宏词，公倘有意乎？”文人的笔，有时比刀还锋利！

江北长弓月

　　读之，悟之，品之，乐之！

瓜棚闲语

　　问候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