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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小车的母亲
那年初秋,四十九岁的母亲要学骑自行车,没人赞同,我也是反对者之一。因为母亲平常就不懂得爱惜、保护自己:切菜不止一次的切到手指,还笑说是“加鲜”;端锅懒得用抹布包,又说是耽误工夫,宁可烫得直哈气;平日,总爱催促我们快快快,叫人紧张得跟不上拍。感觉母亲性急,很急!现在,她要学车,怎叫人放心?万一碰着伤着,如何是好?再说,都快退休了,不必学。 母亲不听,匆匆吃了晚饭,推出我骑过的那辆二十寸的小自行车,在门口巷子里学习。父亲一面扶着后座把稳,一面口授要领。但母亲年龄偏大,也不够灵活,东倒西歪,才几个来回,清瘦的父亲就体力不支,气喘吁吁。母亲坚定的要自己学。紧握手把,正视前方,可车不听使唤,总半边倒。好在抬高了坐垫的车子依旧较矮,巷子也窄,母亲以脚撑地或用手扶墙,稳住,才没有摔倒。到了巷头或巷尾,母亲搬起车子调转头,挪到巷子中间,又坐上车,半圈半圈的蹬,偶尔能缓缓向前一点。母亲似乎看到了希望,饶有兴趣的苦练,手掌擦破了皮,膝盖碰出青斑,坚持二十多天,终于学会。母亲得意,谁说我不能骑? 骑车好,又快,又方便。早上,母亲骑着矮矮的小自行车,舍近求远,从北面的家赶到东边的农贸批发市场,那里的蔬菜新鲜、便宜;草莓上市的时节,母亲又蹬着小车,赶到城西的瓜果市场,有农人聚在那里叫卖自家栽种的草莓,虽然个小,却因本地土生土长,较从外路贩运而来的格外鲜甜;岁末,采购年货多了,母亲车篓装、龙头挂、后座绑,直装得小车前后物满为患无法骑,再吃力的推回家。我说,何必那么辛苦?母亲有些生气,居家过日子,能省则省。 结婚的新房,母亲为我选定在南面。我说离家太远了。母亲说,不要紧,会骑车,来去也方便。再说那位置极好,有发展前途。装修时,只有退休的母亲这一个“闲人”有些工夫照应。还是母亲骑着小车,赶到我位于长安大桥南端的新居。以母亲的那样的车技与体力,需要近二十分钟的时间,中间还要爬过两座大桥的陡坡。我埋怨,包给装修队干多省心?母亲极力反对,装修是大事,外人哪有自家人贴心,万一被坑怎么办?再说何必去花那些冤枉钱?母亲无意中说起,她曾一天上下楼十八趟,垃圾、材料,没一回空手!相对于母亲的轻松骄傲,我的心却沉重,那可是五楼! 前年仲夏,二岁半的女儿染病,高热,咽部有好些红疱,看过医生了,吊水也不可能立竿见影。女儿不肯饮水进食,恹恹的没有精神。母亲一听,蹬着小车来了,一身汗,没有歇,没喝一口水,心疼的唤了声女儿的乳名,我的小乖乖,来,婆婆抱。女儿委屈的回应,苦叽叽的喊道“婆婆!”说着,趴在母亲的肩头,娇滴滴的哭了。祖孙俩的一呼一唤,听得人心里酸酸的。母亲拿出女儿爱吃的冰淇淋,略喂了一点,又哄女儿喝点稀粥病才会好得快,女儿立刻来了精神,终于让我放了心。小坐片刻,母亲说有好些家务,执意要回。我留不住,抱着女儿与母亲挥手作别。从楼上的窗户看见母亲骑着小车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转眼,女儿上全托幼儿园了,母亲清闲许多,骑着小车去做免费保健。通常都出来得早,母亲就到我的办公室小坐,与我说会话。连续好几天,我习惯了每天下午期待母亲的到来。临近“二月二”,母亲该约我回家吃饭(我们这里的风俗,二月二,带女儿),却接连两天不见母亲的身影。打电话,母亲说是没有空。一日,房屋中介打电话说要看我的出租房,我手头正忙,走不开,只好打电话请母亲代劳。母亲却说,帮不了。我心下生疑,赶紧追问,母亲这才说自己摔了跟头,不能走动。下了班,赶紧去看母亲。只见母亲躺在沙发上,孤寂无助的样子。看到我来,挪动了下身子,疼得蹙眉。我要看伤处,母亲挡着,说不碍大事,静养就行。母亲拗不过我,我一看,膝盖青紫肿大,分明伤得不轻,二话不说,去医院!那一刻,母亲竟如孩子一般听话。邻居问及母亲哪里去。母亲响亮的回答,姑娘带我看病去!那声音干脆,透着喜悦。母亲坐在我的车后,我感到头一回与母亲靠得这样近。 五个月后的一天,我俩闹矛盾,在电话里向母亲诉说。两人生闷气,呆坐无语。忽然,门铃响了,是母亲,说不放心。母亲也静静的坐着,神情平静,说,没有解不开的结。忽见我们都是外出的衣装,又问,要出去吗?我点头称是。我留母亲再坐会,母亲起身要走。陪母亲一起下楼,母亲扶着楼梯,受伤初愈的腿,依旧不利索,一跛一跛。我顿时疑惑,下楼容易,那上楼呢?我后悔了,我其实只是想去逛街散心而已,完全可以不出去的。这是母亲休养数月后的第一次爬楼,而我……唉!我的双腿顿时如灌了铅,一步一步,很慢。 好不容易到了楼下,母亲叮嘱一句,好好过。就又像以前一样,挪动臀部,坐在车上,而后左脚一点地,慢慢蹬着向前。那样子,依旧有些笨拙。人的个儿高,而车子却很矮小,母亲的背一直躬着。以前,我总是笑母亲骑车时这滑稽的模样,但那一刻,我怎么也没有笑出来,伫立良久,目送母亲很远…… 通联:江苏省兴化市长安中路59号新华书店 刘海燕 225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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