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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过年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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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2-12 20:42:1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过年纪事(一) 25日(腊月二十九)。 一大早,带了儿子坐车回乡下。看望母亲,看望大伯大妈,给他们送压岁钱;还有一件重要的事:给已作古的先辈们送压岁钱。 生者逝者,都需要我的牵挂。 买了好几大捆纸钱,母亲还特地叠了“金元宝”。拎到墓地。墓地分处不同地点,被油菜与麦苗包围着。 二弟、三弟也带来他们的儿女。一趟孩子,冲锋般跑在前面,全然不顾田野上刚刚融化的烂泥,脏湿了鞋袜与裤脚;小侄子说,爸爸,鞋子怎么越来越重啦? 火光很旺。孩子们争着抢着往火中投掷纸钱和“元宝”。热焰把他们的小脸烘烤得通红。雪白雪白的纸灰在飞,白蝴蝶般栖落于孩子的发丛与身上。 他们欢呼雀跃。我故意板起面孔:瞧你们,烧纸的时候一点也不严肃! 突然记起小时候,父亲和大伯每年带了我们来墓地烧纸时,我们也是同样的一副情形。 薪火相传。 不一会儿,大人的脸也被烘烤得热乎乎的了。感觉到整个大地都在发烫。我想,这样的温度,大地另一面的另一个世界,是一定能够感受得到的。 在二弟家的床底下,淘得两本书。分别出版于1963年和1965年。是二弟收荒得来的。他说,书放在床底下已有四五年了。我很奇怪,识不了几个字的他,为何没有把书卖掉? 没看内容,就欢喜得了不得,就凭那破烂不堪又脏又黄的样子,封面封底都掉落下来,装订用的棉纱网布一触即碎。书中发出的气息让我感到神秘——旧岁月的气息。那个时代的政治气息。很多翻过这本书的人已经不在,上面一定也少不了他们的指纹和气息。 除了岁月,没有任何一个高明的道具师能把它打磨成这样。 母亲说,根英也回来了。 我说,是吗?我要去看看她,十几年没见过她了。 根英嫁得很远。她与我同岁,我们两家是紧密邻居,从小我们就在一起玩,打打又好好。有一次,她演阿庆嫂,我演刁德一,把一张又窄又高的木板凳当舞台;忘乎所以时,我从上头仰面跌了下来,村里的赤脚医生裁缝般为我缝了好几针,现在后脑勺上还留着闪闪发亮的一块。 那一年,根英的父母找到在城里上班的我,哭哭啼啼,满脸悲伤,说,根英得了病,长年头疼不己,婆家带到当地医院检查,诊断是脑癌。 父母不死心,又把她带回娘家,现在,请我到医院找个熟人再检查一下。 我把她带到最大的一家医院去检查,还是那个结果。 我很难过。对她闪闪烁烁说了许多宽慰的话,又留给她一些钱。他们悲伤离去。 一晃很多年过去了。后来听说,根英的病好了,头也不疼了。 我听了很高兴。又纳闷当初两家医院的医生和设备是怎么回事?也许,是上天的怜悯,让她的病突然就好了? 见到了根英。虽是同龄,看起来她比我还要年轻好几岁。更让我唏嘘的是,根英的孙子已三岁啦。 根英的父母都已八十多岁,按辈份我应称呼他们为老太爷老太。见我来,很热情。老太问我,宝宝,最近还读耶酥吗? 我略微一惊,旋即又想起,他们老俩口都是虔敬的基督教徒;有一次回老家时,我和他们探讨过圣经。 哪想到,他们就记着了。 我如实说,偶尔看看,很少。 老太说,好啊,好啊,主会保佑你,耶酥会保佑你。 羞愧。道别。 每家每户房屋的北檐口都在滴水。南檐口不滴。 原来,屋顶朝阳的那一面坡上,雪早就融化;只有北坡的那一面还有积雪,现在,也开始消融了。 看来,春天真的已经不远,就快翻过屋脊梁了。 从乡下回。带儿子去洗澡。这小子,平时从不肯跟我一起洗,一年下来了,总算给了我一次面子。 有钱没钱,洗洗过年。
 楼主| 发表于 2008-2-12 20:43:53 | 显示全部楼层
  早上懒了一会儿床。昨晚看电视了,这在我是一件稀罕的事;一年到头,我极少与电视相对。 是关于赈灾的一场晚会。前段日子的紧张气氛已大大舒缓。灾难的声响再大,总有静息下来的时候。 九点半起床。唤小儿也起。命他贴门联。 他不太愿意。嘴里咕哝一句,自己为什么不贴啊,叫我贴? 我说,贴对联也是一种文化,老爸已贴了几十年,现在也该你体会体会了,这叫文化传承,懂吗? 他没再反抗。接受我的压迫。 其实,我是怕冷。想偷懒而己。 嘿嘿,如今“文化是个筐,什么都可以往里装。” 早就约好,今年除夕到妹妹家吃年夜饭。 下午两点,妹妹就打电话来,让我们快去。 三点,她又打来电话,问怎么还不到? 三点半,妹妹再次打来电话;她像是着急了,菜都准备好了,快来呀,早点吃了回去看电视。 去了。 开席。 妹妹一家。三弟一家。我们一家。我是老大,坐最大的一席。坐在那儿,感觉自己像一个菩萨。 席间,说起许多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酒一多,我就喜欢“忆苦思甜”。 妹妹不让我说,我还是想说。继续说。一瓶酒居然干完了。妹夫又开了第二瓶。 不喝了。不喝了。晚上我要发短信呢。 下午始,就陆续收到很多朋友的短信。ZZ也发来了短信!他还在可可西里,在那陵格勒,在那个天寒地冻的地方!他说,没回家过年,走不开。 兄弟,我的温暖怕是抵达不了你,太远了,太冷了。多想抱抱你。 席间,说起许多温暖的往事,值得让我感恩的往事。妹妹阻止,不让说。 她好像不习惯听。那些事,好像不是她所做,又好像是一件听起来非常令人害羞的事。 那就不说吧。难道我学会了喋喋不休? 收到不计其数的短信,选录以下几条,算作“三个代表”—— XC的祝福——被太阳祝福过的万物,才会生长收获。我的名字中有两个太阳,被我祝福过的你一定会幸福。 SS的祝福——年轮新刻,心底春好,感激造化有情,借得生命悠扬,感激有你砥砺,相看花朝从容,敬祈永锡难老,窗前梦笔生花。 HX的祝福——新春已至,祝我们这些表面风光、内心彷徨、容颜未老,心已沧桑、似乎有才、实为江郎、成就难有、郁闷经常、比穷人快乐、比富人大方、比岳飞还忠良的中青年朋友新春快乐。 …… 今夜,注定属于弥漫的硝烟。五彩缤纷的欢乐,皮开肉绽的黑夜。 今夜,孤独是激流中的小岛。 发生了一件很意外的事。 今夜,我是黑夜不能说出的羞耻和秘密。
 楼主| 发表于 2008-2-12 20:44:35 | 显示全部楼层
  整夜,都像是睡在爆炸之上。 我不喜欢放鞭炮,真的,简直称得上讨厌。 当然,我在不得不放鞭炮的时候,也听不到别人的讨厌。 鞭炮是一种声张;最好的祝福,也许是沉默中的惦念,黑暗中的祈祷。 新年是从农历上的这一天才算真正走下来的;元旦那玩意儿不算。这是乡下人的习惯,是我的习惯。 只有过了这一天,我们才像是从一座山巅上翻越下来,进入另一片新天地。 太阳很好。走到街上。人人都穿了新衣裳。 我也换了新的行头,旧人穿新衣而已,内容并没有多少变化,要变也是又变老了一些。感觉有点不自在。仿佛新衣裳是租来的,抑或偷来的。 朋友也说,从来不喜欢穿新衣服。那语气,恨不得衣服一买回来就是旧的。 该磕头的磕头,该拜年的拜年。恭喜发财。万事如意。 中午,喝了几杯小酒;下午,搓了几圈小麻。 想不到,晚上竟能见着那几个我看不厌的老脸色,而且人数这么全,在HX家;笑语不断,春意满屋。这是大年初一啊,我们就见上面了,呵呵,好兆头,好兆头。   每次聚会,朋友们总喜欢叫上我;由此可见,我的闪闪发光之处不仅仅在于头发日渐稀少的额头,可能也与我的性情有关吧?嘻嘻。 今晚想早点睡,明天还有“战斗”呢。
 楼主| 发表于 2008-2-12 20:45:2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想好好睡一觉,无奈楼下那家的黑狗吠叫了一夜。 前天夜里,它好像一声没吭?前天是除夕,它是被满城尽带硫磺味的爆炸声击退了?吓懵了? 而昨夜,它的吠叫几乎一夜未息;有一种重新夺回阵地后的激动和狂傲。 辗转难眠。只能自己说服自己:叫吧叫吧黑夜狗叫不是罪。 中午,参加姨母家的孙女十岁生日宴会。场面不小。姨母非得让我上台唱一曲助兴,我不愿,因为实在没那个兴致;她就气,而且是真的气了。妹妹又来动员,我只好投降。在姨母的一气之下,我连喝两杯白酒,一连唱了三首。 下午,率妻与儿下乡。 上一次下乡,算是在去年;按阳历算,其实也就是200825日,与今天只相隔两天。 走在楼道上,感觉比以往空寂很多,好多人家都闭门好几天了,是回老家过年了。 每年春节,我都是要回去一趟的。喜欢在那个简陋的乡下过这个假日。城里虽然又大又漂亮,但还是觉得没乡下好玩。 冬天的乡村,色泽不免有些单调:大地、树木、房屋,都是灰褐一片。春天时候的那个美,过一段日子才能来到呢。 但花花绿绿的新衣裳,使这灰暗与单调起了一些异样,犹如风中开出的花朵。 乡下的风总是更大。大人似乎比孩子们还怕冷。两个拿着“手枪”,正在激烈交战的孩子,红朴朴的脸上冒着热气,鼻涕在风中拖了老长—— 29日(正月初三)。 老姑的女儿,也就是我的表妹,这一天出嫁,我去出人情。 表妹其实非老姑所生,而是拾来的。 那一年的一个早晨,老姑起床开门,发现门旁有一个用小棉衣包裹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一个刚刚生下来的小人儿,女婴。 老姑心疼,一定是哪家的丫头生多了,送到这里来的。与姑父商议,留下来养吧。 其实,他们的两个儿子都已长大成人。老姑说,丫头说不定将来比儿子还贴心呢。 他们向干部汇报了情况,当然也交了罚款。 表妹书读到小学毕业后,因成绩很差,再也不肯去上学;她向姑父请求,情愿回家干活吃苦,也不读书了。 虽然人还很小,但表妹干活还真是入门,脑袋瓜一点儿也不笨。 过十六岁后,表妹到浙江打工。十九岁那年,竟自己谈了一个男朋友带回。 过了年才二十一岁,她就要结婚了。 这一天,老姑的眼睛鼻子哭得通红。 我听到两个中年妇女在议论:小丫头,慢硬的,上车的时候还笑嘻嘻的;唉,妈妈把她养这么大,说走就走了,放在过去的人,早就眼泪呱呱的啦。 遇到了多年未见面的大姑父的两个女儿:国珍与国兰,她们也是来出人情的。自从她们出嫁后,我们表兄妹几个就很难再聚到一起了。 我说,晚上到前宗睡吧,不麻烦老姑了,前宗你们有很多年没去了吧(前宗是我老家,离老姑家也就十分钟的路)。 国珍说,不了,我们回去睡,明早再来,骑摩托车也就半个小时,现在方便得很。 小时候,国珍与国兰年年都要来我家拜年。那时候,走亲戚是一件十分隆重的事。即使在平时,走亲戚也要尽量穿得新气一些。过年期间,更是走亲访友的好时候,这时候吃得好,穿得也好。 那时候,家家户户房子不大,有时亲戚来得多了,睡觉就成了问题;怎么办?有办法,打地铺。 在堂屋,吃完晚饭后,把饭桌朝旁边一挪,抱来稻草,厚厚地铺在地上,再拿来棉被铺开,就可以一下子解决十多人的睡觉问题;这些在室外站了整整一个冬天的稻草啊,这时候突然被请进了室内,显得挤挤挨挨欢喜一团的样子;它们使劲地散发着稻谷的气息、阳光的气息,加上亲人的气息,香而暖和。 那些平日里与老人焐脚的孩子,此时见家中一下子有这么多人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睡觉,也吵嚷着要睡在地上,不肯再睡到床上去;爷爷或奶奶就唬:是不是嫌我有老人味了啊?不是。再拿出糖又哄又逗,还是不肯,非得睡地铺不可。 而现在呢,家家的房子都大了,比从前也不知要干净上多少倍,可是,可是……   我说不出来。 210日(正月初四) 醉生梦死。黑白颠倒。喝酒。打牌。 不想喝。不得不喝。一喝就无法收场。 一个叫帕斯卡尔的老头说过:“不能制止其起跑,便不能制止其狂奔”。所言极是。 晚上,回到城里的家。 211日(正月初五)。 一大早,又被鞭炮声炸醒。忽然想起,今天是所谓的小年,很多人家还是要像大年这一天一样认真对待。有些人家的年,要一直过到正月十五元宵节这一天方肯罢休。 我有些倦了。 今年,我为自己悄悄确立了一个目标。我必须做到,也应该能够做到。我要把“他”分离出去,使“他”真正独立并坚强起来,以迎对漫长的未来。
发表于 2008-2-13 09:59:22 | 显示全部楼层
见到宗老师的文字出现在醉里,真的非常兴奋,要知道你晚报专栏“云在天边”我可是每期必读。
这下好了,打开醉里就能拜读老师的文字,高兴呢!
过年纪事,平常人的生活,不平常的感悟,学习了!
发表于 2008-2-13 12:32:12 | 显示全部楼层
  首先,对宗老师来到醉里表示热诚的欢迎!希望在这里看到更多大手笔的精彩作品。 拜读此文,觉得其中有许多可圈可点之处,如果是在书上看到,我会用红笔在相关的文字下画红线。现摘录下来,和醉友们共赏: “不一会儿,大人的脸也被烘烤得热乎乎的了。感觉到整个大地都在发烫。我想,这样的温度,大地另一面的另一个世界,是一定能够感受得到的。” “今夜,注定属于弥漫的硝烟。五彩缤纷的欢乐,皮开肉绽的黑夜。今夜,孤独是激流中的小岛。发生了一件很意外的事。今夜,我是黑夜不能说出的羞耻和秘密。” “鞭炮是一种声张;最好的祝福,也许是沉默中的惦念,黑暗中的祈祷。” “新年是从农历上的这一天才算真正走下来的;元旦那玩意儿不算。这是乡下人的习惯,是我的习惯。只有过了这一天,我们才像是从一座山巅上翻越下来,进入另一片新天地。” “太阳很好。走到街上。人人都穿了新衣裳。我也换了新的行头,旧人穿新衣而已,内容并没有多少变化,要变也是又变老了一些。感觉有点不自在。仿佛新衣裳是租来的,抑或偷来的。朋友也说,从来不喜欢穿新衣服。那语气,恨不得衣服一买回来就是旧的。” “本想好好睡一觉,无奈楼下那家的黑狗吠叫了一夜。前天夜里,它好像一声没吭?前天是除夕,它是被满城尽带硫磺味的爆炸声击退了?吓懵了?而昨夜,它的吠叫几乎一夜未息;有一种重新夺回阵地后的激动和狂傲。辗转难眠。只能自己说服自己:叫吧叫吧黑夜狗叫不是罪。” “冬天的乡村,色泽不免有些单调:大地、树木、房屋,都是灰褐一片。春天时候的那个美,过一段日子才能来到呢。但花花绿绿的新衣裳,使这灰暗与单调起了一些异样,犹如风中开出的花朵。乡下的风总是更大。大人似乎比孩子们还怕冷。两个拿着“手枪”,正在激烈交战的孩子,红朴朴的脸上冒着热气,鼻涕在风中拖了老长——” 很喜爱上面这些句子,富有人情味和幽默感。但通观全文,感觉这些句子所占比例不是很大,而且从腊月廿九写到初月初五,我琢磨着,是不是面太广了,如果集中笔力写好其中三四件事,效果又如何呢?私见。
发表于 2008-2-13 17:23:42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文章,真是有心人啊!就凭这种精神,足以为人师啊!也是我的老师了!欣赏了,宗先生!
发表于 2008-2-13 20:10:3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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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2-13 22:08:22 | 显示全部楼层
  小时候,年龄是一种荣耀,每长大一岁就快乐一次;长大了年龄就成了负担,甚至还伴随着恐惧;可是不论我们拒绝还是认同,终究还是站到了年的这一边......随着鞭炮声的稀疏淡漠,年就这样的渐行渐远......你的文字,留住了年给予我们的快乐和幸福;是的,幸福,平安无恙的又度过一年....... 你的文字,很节俭很收敛但是很有张力,非常干净,里面有一种曾经沧海的超然.....让人可以感觉到那些平缓理性的叙说背后有很深的思想很浓的情感.....这就是你文字的特点:理性常常潜藏于诗性之中,感觉不到文字的坚硬.......述说平常事,感悟不凡意! 喜欢这样的文字!有生命力的文字是用思想和良知编织而成,而你,就是编织这种文字的人;请坚持!也许一路走下去,会很难很难;但我相信,有文字托底,你一定不会寂寞!!
发表于 2008-2-14 09:18:13 | 显示全部楼层
  宗老师的《过年纪事》,以日记的形式写了年三十到年初五7天的事情,让我们感到了我们盐城的民风民俗,平淡的叙述中不乏生活的思考,朴素的语言不乏风趣幽默。虽然只写了7天的故事,我想宗老师肯定是天天如是写故事,这种精神值得我们学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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