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残记”之五）

山那边是海

　　 夜很沉，睡意却沉不下。窗外梧叶，落个没完，落了一整个秋天，冬天来时还在啾啾作声。啾啾之声不象是跌落的声响，或许是寒风裹带叶子滚动于地面的碎响？如裂帛，如画沙。 亦如，鞋底踏入冻雪。 脚踏下去，那嘎喳脆响，盖过了我的喘息，在傍晚的荒野雪地里没有回响，显得极为单纯而明晰。十四岁那年的冬雪来得早，寒冷的东北风夹带大雪下了整整一天。离开校园时雪刚停，天更冷，积雪表层冻成很脆的壳。是校园旧书店一本发了黄的《西行漫记》，让我失去了兜里的最后五角钱，那是我周末班车的车费。只好步行抄小路捷径回家，算好了，也就是三个小时路程。 天色渐沉，而靠近地面的雪光却愈加鲜亮。渐淡的天光下，原本凹凸有致的田地与路埂，渐次模糊成一片茫然。但我知道，只要不改变方向，一直朝前，很快就会看到我的村庄，我的家。 冬季的雪天，黑得早，距家约莫还有一小半路程，天光已暗，天幕黑沉沉若锅底扣在头顶，那时正值一片荒无人烟的冈陵地带，积雪覆盖下是山芋地，间杂乱坟冈。但就在最后的路途，我突然发现自己三次回到了刚踏过的脚印、刚路过的歪脖子小树旁，嘎喳之声在脚下突然忙乱起来。天已黑定，夜幕下的雪地一片幽蓝的晶光，令人联想到了灯光下夜猫的眼，浑身毛骨悚然。我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伫立原地重新定位方向，那时目光与雪色混为一体，先前的脚印模糊成一道蜿蜒的灰影指向前方。我只有顺着这个指标接着往前走，且拚命加速。但很快发现，自己仍旧在原地兜着在圈子！满脸冷汗漾进眼框，又淋到嘴里，很咸；饥饿的肚子里凉溲溲渐渐没了感觉。很快地，没有了气力，也更加没有了方向，神智也渐趋浑沌，所有的感觉，都凝聚在双脚的艰难跋涉中。如此拚搏了不知多久，脚下的嘎喳之声愈来愈缓慢、愈来愈微弱，终于在最后一声脆响后停顿了，那一响是双膝跪入雪中的回响。随之，双手也杵入雪地，冻雪没过手腕、塞进袖筒，刺骨的冰凉立即透入胸口，与已凉透的下半身连成一片，胸背部猛一寒战，血液瞬间凝固。那时，眼前一片漆黑，大脑一片朦胧；那时，心中只剩下隐隐一念：我就要死在雪地里了！ “我要死了！”——这一句话突然从我心间冲出来，冲入喉咙，却塞在麻木的嘴边，双手似乎从中折断，我向前仆下去。就在趴向雪地的刹那，眼前瞬间恍过母亲的影子、母亲那双布满皱裂的双手，一股力量就突然从心间迸发，是这股力量让我拚出最后一口气力，冲破喉咙、冲破嘴巴： “妈……！” 我听到了雪地里回荡着的自己的声音，神志也在一瞬间清醒过来。我抱住头，让身体侧卧并卷屈，以最快的速度在雪地上翻滚起来。很快，下半身恢复了知觉，终于能从雪地上站立起来。就着黯淡的雪光，我终于辨清了方向，终于发现：前方不远处黝黑的一线，间以点点微弱的亮光—— 我的村子，我的家，就在前方！

盐城麦子

　　坚持，就会顺利迈过一道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