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计程车,走进火车站第5候车室,我抬腕看了看表,凌晨4点整。 我环视了一下整个候车室,凌晨四点,城市还没有醒来,而这里已经是人潮涌动,人声喧然。 好容易找了两个空位子,我坐下,拿出一本《斯普特尼克恋人》,村上春树的。在这样一个嘈杂混乱的所在,最好的以静制动的办法,就是进入一本书的世界里,让耳旁的喧嚣犹退潮的浪涛一样自动逃逸开去。 我想与村上春树笔下的主人公“堇”和“敏”一起,共同度过这火车出发前的二个半钟头。 《斯普特尼克恋人》这部书以前就看过,不过隔日已久,情节都差不多忘了,想趁着这点候车的间隙,重温一遍。 ——二十岁那年春天,堇有生以来第一次堕入恋情。那是一场犹如以排山倒海之势掠过无边草原的龙卷风一般迅猛的恋情。它片甲不留地摧毁路上一切障碍,又将其接二连三卷上高空,不由分说地撕得粉碎,打得体无完肤…… 可是奇怪,我的思想此刻却怎么也集中不起来,游移不定,眼前总是浮现刚刚下计程车经过火车站广场所看到的一幕幕景象。 在刺骨的冷风里,偌大的广场上仍然人影憧憧,看着样貌衣着估计农民工居多,他们或站着,或蹲着,或坐在蛇皮编织袋上,有些委实耐不住困倦,干脆躺在一堆破棉被上。 我看到一位抱着婴儿的母亲蜷缩地坐在一卷行李上,许是母亲怕孩子挨着冻了,她将孩子紧紧地裹在胸前,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暖和孩子…… 广场周边高楼上的霓虹闪着变幻不定的光,随着清冷的夜风在人们憔悴疲乏的脸上游走、逡巡。 也许你要问,他们为什么不进车站候车室啊,那里有空调的,可以免受挨冻之苦啊。那是因为这是一些没有买到火车票的人,半夜在广场外等候火车站开门售票。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知道村里有极个别的男劳动力在开春的季节要去江苏等地方“搞副业”,那是因为他们一年到头辛苦侍弄着土地,到头来连妻儿都养不活,甩下的黄汗黑汗溅起的不是青苗茁壮,溅起的是燥干的浮尘或稀淖的泥浆。是土地抛弃了他们,抑或是别的抛弃了他们,他们不知道,我们也无从知晓。 只知道要想让妻儿过得好一点,要想开春有农药化肥钱,他们就必须得离乡背井,到外面去,或许那里能给他们一片生存的天空。 我想,当初凤毛麟角走四方“搞副业”的那些人,便是如今滚滚“民工潮”的雏形罢。 城市的火车站仿若一张巨人的大口,民工们如同悬浮的雾气一样被这张大口呼出。 被这张大口呼出之后的民工们,面对令他们头晕的高楼,目眩的霓虹,蛛网似的街道,他们的心发慌,腿打颤,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 城市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强烈的阳光刺痛了他们的眼睛,他们一次次努力想融入城市,可是城市却一次次冷漠地将他们推拒而出,最后他们才发现,光彩耀目的城市,并没有他们的梦,他们只能漫无目的流徙在陌生的街衢。 最后他们中的一些人便无奈地在火车站广场上、附近的天桥上、窄街上摆起了小小的地摊,卖一些廉价的串珠、发卡、钥匙扣、针头线脑…… 我曾经在经过天桥的时候,特意停下来观察过,二十多分钟里,没有一个行人停下来买他们的小东西。 即便这样,他们还得像警惕的土拨鼠一样竖起两只耳朵注意周围的动静,一看见穿制服的城管远远的来了,就要卷起小摊逃得面无人色。 我站在夜幕笼罩下的天桥上,看桥底是相向而行的两条汽车的河流,车前灯、车尾灯的光辉汇成了波光粼粼的灯河。可是,无论这条灯河多么的壮观,多么的美丽,都与这些摆地摊的人们无关,他们麻木而漠然地在冷风中瑟缩着身子,等待着可能停下来的买主买走一个发卡或一个钥匙扣或一口串小别针。 他们看不见那些车里的人,就像看不见城市摩天大楼里的人们一样,城市中的人们是隔着玻璃的。城市巨大的轰鸣声让天桥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再望一眼那些瑟缩着的身影,我轻轻将拇指与中指合拢,轻弹一下,像是要弹去心里的一些什么,可是我发现,我的心里蒙上一层哀凉的雾,弹之不去。 看过多少次这样的报道,建筑工地上的悬缆电梯从几十层楼上直坠而下,里面的血肉之躯从数百米高处直直地砸向地面;在幽暗污秽的下水道里,毒气几分钟之内便夺走了数条鲜活的生命;清洗摩天大厦的“蜘蛛人”从百米高空如一片轻飘的叶子一样,飘然不知所终,也许他家中老母白发已苍,妻儿翘首期盼…… 在天气最酷热那些日子,正午炙烤的骄阳之下,我经常能透过办公室的玻璃看到不远处尚未峻工的高楼上,一些仍然在上面劳作的身影。炽烈的骄阳如千万柄热辣的箭直射而下,而他们没有任何遮阳设备。他们在沉默地埋着头。 就是这样一些人,到年终的时候,辛苦了一年的他们归心似箭地想回家探望妻儿,看望老父母,然而却被迫在火车站的大风雪里举步维艰。看到一张张图片里的人们,漫天飞舞的大雪,头发眉毛都已变白的人们。 广州火车站里被踩踏而亡的女子,她的灵魂定会御风而翔,飞回她所念想的温暖的家,飞回老父老母的怀里尽情地撒着小儿女的娇。 在长沙火车站,温总理说,今天面对你们,我无法用更多的语言来表示安慰,我给你们鞠个躬吧。你们被困在火车站,还没能提早回家,我表示深深的歉意,现在我们正在想尽一切办法,一定把大家送回家过春节。 曾读过一首诗,印象很深,因为它刺痛了我的心,于是我记住了它。诗很长,我略去一些: 据说这个城市有一千万人口/有的住花园别墅,有的住胡同平屋,有的住在海里头/可是我们没有一席之地,弟兄们,我们没有一席之地。 我们逃离饥饿,寻找幸福,交通部门要走我们的所有/让我们挤在一起窒息,疯狂,死去,认清自己/不如他们眼里的一条狗,弟兄们,我们不如不条狗 我们没有身份,派出所的人抓住我们说活该/“如果不交钱你就没有三证,对我们来说你就不存在。”/可是我们存在,我们还活着,弟史们,我们还存在。 我们交纳了城市增容费,暂且安身。报纸表达得暧昧/老太太的小脚跑来可真是敏捷,逢年过节地喊着防贼/她指的是你和我呀,弟兄们,她指的是你和我。 我们流浪,从80年代到又一个世纪/我看见这个城市日新月异,万家灯火/没有一盏属于我,弟兄们,没有一盏属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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