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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城拾大麦(吴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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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3-26 08:25:0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进城拾大麦
                                                                  作者:吴光辉

    我十二岁那年常常听同村的毛哥哥、二楞子津津乐道他们进城拾大麦的趣事,也就产生了跟毛哥哥他们一起进城去拾一次大麦的念头。可要想拾成大麦还得先凑足渡河钱。我们村虽然离县城不到十里路,可进城必须渡过那条射阳河。射阳河很宽,那时河上没有一座桥,过河的唯一通道就是县城脚下的那个阜南渡口。当时渡河钱是二分,这一去一回就是四分。那时四分钱可以买两根油炸鬼。为了实现这个宏伟的计划,我便从十二岁过生日的那一天起便立下了雄心壮志,一定要在一年之内结攒好进城拾大麦的足够资金。一直到了那年过年,我终于得到了五分钱的压岁钱。我便一边等待着毛哥哥他们带我进城的消息,一边稍有闲暇便会欣喜若狂地反复摩索那枚五分硬币。久而久之,那枚硬币便被我磨得闪闪放光。我每天在睡觉之前总是把那枚硬币拿出来用大拇指和食指摸捏,总是觉得那五分钱是重实实的,握在手里便感到自己也像有钱人那样的富足和殷实了。可是这种感觉好景不长,还没等到我进城,那枚重实实的五分大币就不翼而飞!那天晚上睡觉之前,我照例又伸手去枕头下面摸索,可摸了好几遍什么也没有摸到!我急出了一身汗,急忙把那油渍渍的枕头掀起再看,还是没有那枚大钱!最后我把搜索的范围扩大到整个床铺。当我掀开床单时,突然看到一条又黑又细又长的东西盘踞在垫被之上。我想,那分明是一条蛇!我便吓得惊叫起来,脊梁后出了一身冷汗。我全身不敢动,大气不敢出,两眼不敢望。一直到了下半夜我才突然想起那可能是我两年前在村口拾到的一根铁条,我把它做成了弹弓。我胆战心惊地用火钳去拨弄,果真不是什么蛇,而是我的那个找了好多遍没有找到的弹弓。我这才一下子如释重负。
    真正跟随毛哥哥、二楞子他们进城还是第二年的夏天。那时我利用暑假打了一个月的楝树枣,卖了一角八分钱,除了将一角钱存着准备开学买文具而外,还有八分钱可以让我支配,我也就有了跟随毛哥哥他们进城拾大麦的经济实力了。然而,毛哥哥说进城时天还亮堂堂的,我们不用坐渡船过河,而是游过去,这样可以节省开支。那时我才刚刚学会游泳,还不敢游射阳河这么宽的大河,可经不住毛哥哥二楞子他们的劝说,也就一时兴起跟在他们的屁股后头,兴谷隆秃地跳下了射阳河。当我跟着他们游到河中间的时候,突然觉得身子直朝下沉,我就拼命地叫喊,两手拼命地乱扑,嘴里一大口一大口地呛水,很快就被呛得晕头转向了。也就在这个时候,毛哥哥抓住我的头发一下子把我拎出了水面。我呛进去好多水,胃子鼓鼓的,上岸以后吐了一滩水才把肚子吐瘪了。我和二楞子都赞美毛哥哥好水性,要不我这条小命就完啦。这便是我第一次,也是我唯一的一次进城拾大麦的历险,也正是这次历险使我从此再也不敢下河游泳。
    阜宁县城很小,尿尿都能兜一圈子,所以不几分钟我们就进了城。毛哥哥老道地说离拾大麦的时间还早,不如先去街上玩耍玩耍。我和二楞子当然齐声叫好,也就像跟屁虫似地跟在毛哥哥的后面,快活地像个小神仙。从新盛街向北一路欢歌地走到东巷口,再从东巷口的石板路向东爬上了三官殿桥。我们便在三官殿桥上找到了乐子,不约而同地收住了脚步。那三官殿桥是一座大石桥,有好几百年的历史,很大也很高,全部用条石彻成,桥下拱形桥洞能够穿行几吨大木船,桥两侧便是沿河石阶,一阶一阶而下,一直铺到河边。河边也完全是用条石垒成的护岸。平常城里人就吃用这条河里的水,因此三官殿桥两侧的石码头总是担水洗衣淘米的男男女女络绎不绝。而这一天,河水被抽水机抽干了,只剩下一河床的黑淤泥,有许多大人小孩在逮鱼作乐。我们三个兴奋得不得了,二话没说挽起裤脚,蹦下了三官殿桥直奔河底。可逮了半个多小时我们居然一无所获。我们全都不服气,还想再逮,可这时我的小鸡鸡突然被什么硬东西划破了,疼得我直叫喊,赶紧用双手把裆下捂住。毛哥哥、二楞子都忍不住地大笑起来,说我的裤裆都出血了!正在他们说笑时,我觉得裆下有什么东西在乱动。毛哥哥眼尖说那是一条昂刺鱼!我一听说有鱼,顿时不觉得裆下疼痛了,扑下身子一把去捉那该死的昂刺。那狡猾的昂刺鱼还想逃跑,我哪里肯罢手?使出全身的力气,终于逮住了一条足足有一尺长的大鱼。我早已乐疯了,也就顾不得裆里的小鸡鸡了,当时自然没想到这使我那个方面的功能从此受到了严重的损伤。
    “该去拾大麦了。”毛哥哥十分权威地说。我知道我们那里管不买票专看电影尾巴戏尾巴的叫拾大麦。这里的拾大麦完全是一个比喻,不是真的到地里捡麦子,而是去电影院剧场看不花钱的白电影白戏。在电影和戏即将散场之前,电影院剧场都会打开大门,就在这个时候进去过把瘾。这在我们苏北一带叫拾大麦。当我一听毛哥哥说能去拾大麦了,便兴奋地用草绳把鱼鳃穿起来拎着跟着毛哥哥二楞子的屁股后头直巅。先是巅到新盛街中间的大众电影院门前,后来又去赶场子,巅到阜城大街中央的人民剧场。电影院门口没有广场,等着看下一场电影的城里人都堵在街心,像是我们乡下赶集似的。电影院门前的海报上说今晚放的是《刘胡兰》,票价是五分钱。我们三个乡下小子自然是不会花钱去买票的,我们买不起。否则,还叫什么“拾大麦”呢?我说干脆翻墙头进去,毛哥哥却叫我们耐心等待,等到电影放到最后一刻钟的时候,电影院就会放门的。我第一次拾大麦看的是《刘胡兰》的尾巴。再等我们在电影院拾完了大麦,正好再去赶人民剧场的场子,我们又看了一次《刘三姐》的尾巴。那时我站在剧场的人行道的边口,看着台上深红色的大幕缓缓落下的时候,我便从心底产生一种说不出的惬意,并且自豪地想,我也能和毛哥哥二楞子他们一样进城拾大麦了。
    然而,我第一次拾大麦还没有让我得意多久,就又让我们尝到了拾大麦的痛苦。那天夜里我们三个人拾过了人民剧场的大麦,进了大众饭店吃了阳春面,又用我捉到的鱼换了一盘小炒之后,沿着来的原路返回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二点多钟了。好在渡口安排了夜班,我们就一跃上了渡船。那摆渡是个倔老头,非让我们一个个把船钱付了他才肯开船。我二话没说就掏口袋,想把事先准备好的那二分钱拿出来,可几个口袋掏了几遍也没能找到!我急得出了一头大汗。毛哥哥拿给我二分钱让我交了。二楞子也从口袋里翻出了二分钱,只是毛哥哥是个老江湖,坚决不肯出血。摆渡的老头非让毛哥哥下船不可。毛哥哥的黑脸涨得彤红,最后甩下一句脏话,纵身一跃跳进了射阳河,并且大声喊道:“你个老不死的,没你的破船,我照样能过河!”我和二楞子都晓得毛哥哥的水性好,游过河去是不成问题的。然而,我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毛哥哥游到射阳河心的时候,也就是进城时我游到的那个地方,我们突然听到他声撕力竭地尖叫一声,紧接着就再也不见他的头顶了。就这样毛哥哥在我们的视线里迅速地消失了。大约一个小时以后,我和二楞子带着毛哥哥的父母、亲戚,还有生产队的男女老少,总共有上百口子人,打着火把、拎着灯笼、照着手电,前呼后拥地来到射阳河渡口,然后往下游寻找,灯光、火光在河边四处闪烁,毛哥父母的哭声、乡亲们的喊声汇成了一片。一直找到第二天下傍晚,才在五里开外的下码头,找到了毛哥哥已经泡得惨白的尸体。他父母给他整理遗物时从他的口袋里发现了一枚五分硬币和一张下月的电影预告。
   我从此再也没去拾过大麦,而且一想起拾大麦就不由自主地想起毛哥哥,想起毛哥哥的父母那悲痛欲绝的“毛子,你快回来呀……毛子,你快回来呀……”的哭喊声。当然,现在你就是想去拾大麦也拾不成了,因为当年的电影院现在已改建成了千百惠服饰广场,当年的人民剧场也已改建成了农工商超市。
发表于 2008-3-26 21:07:03 | 显示全部楼层
经典的回忆,未泯的童心。
现在跟我们的孩子讲起“拾大麦”恐怕只有空白了!
发表于 2008-3-26 21:39:44 | 显示全部楼层
让我想起了小时候争着搬小凳子去看免费的露天电影的感觉。欣赏优美文章了!
发表于 2008-3-26 22:25:14 | 显示全部楼层

哈哈!

哈哈!是从后门钻进去!
发表于 2008-3-26 23:11:16 | 显示全部楼层
没想到这次拾大麦的经历,却成你永久的记忆.
发表于 2008-3-27 16:02:47 | 显示全部楼层
先生大作真的令人感怀,一种对于生存的忧患,一种作家的责任和道义,深深地揪着读者的心。
发表于 2008-3-27 21:30:57 | 显示全部楼层
喜欢本文淡淡述就的风格,童年视角的回归,加强了文章的表现力。故事是有震撼力的,当读者憎恨摆渡老者的势利冷漠的同时,也为“毛哥哥”年轻生命的陨落而扼腕。
作为悲剧人物的毛哥哥奸诈、好强,有孩子头的组织能力。 我的童真和对快乐的追随向往。
童年的记忆是深刻的,作者可贵之处,并没有带入自己的情感去写作,而是客观理智的讲述。

[ 本帖最后由 祥 于 2008-3-27 21:34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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