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 界

单国顺

越     界
夏振亚


艺术院校毕业后，我进了上海科学教育电影制片厂。
学艺术的，去搞科学教育，才情岂不“干枯”掉?
人们通常认为“科学只是理论”，“艺术才是抒情”。“理”——是脑海中深不可测的茫茫海洋，“情”——是心灵中流动着的潺潺清泉，两者不可统一，科学和艺术无法对话。果真如此吗?
我成了常规行列中的“另类”。

回想起来，那可真是老天的恩典啊!——我每拍一部科教新片，就面临一个新的学术领域；每了解一个新的领域，就是一座新的大学。艺术与科学，一旦碰撞，就如同原子核聚变，释放的能量以几何级数猛然增加!
借助技术手段，肉眼所见的大千世界在无限扩大：通过望远镜，我看天体；通过显微镜，我看细胞。常规视野的突破，又让我心神所见的世界不断升华……

可不是?我拍《抗衰老》，和大家探讨长寿的秘密；我拍《花》与《叶》，和大家探讨新陈代谢的力量；我拍《冠心病》与《胆结石的奥秘》，和大家探讨怎样抵御疾病；我拍《画苑掇英》，和大家探讨国画大师各自的风格流派、绝招和绝技……在科学探讨里，渗透了我的爱。我爱艺术，我爱大自然，我忍不住把深深的感情寄托于科教片中那些光和影，寄托于无尽的知识海洋。科学和艺术在银幕上不仅可以亲密地牵手，而且可以热情地拥抱和结合。于是，比兴、象征、抒情、灵动，我将抽象的科学知识化为感染情绪的视听形象，就连，“人造卵”也都拍成了诗意的《摇篮》……理智加；清感，突破与创新，成为我作品的艺术生命所在。
或许有人会说，这岂不犯了“大忌”吗?科教片的一贯规矩是“纯客观”叙述，哪能“夹杂”个人的主观感受呢?
我成了“另类”中的“另类”，我的“越界”行动是一种“反叛”。
我认为，审美必定和个人的主观感受相联系。科学教育为什么只能与“美”绝缘呢?你看，同为血液，与疾病相连，是污浊；但与健康相连，却是希望。同为结石，与患者相连，是痛苦；但与科学家的发现相连，却能获得“奥秘”的愉悦。其中的审美因素，你能无视吗?你能回避吗?无视与回避的结果，必定是把“教育”变成“教条”，“形象”成为“抽象”，原本“引人人胜”，结果却“引人入睡”。
我的创作，正是从观众的兴奋点人手，待观众兴味盎然时，才一步步引入科学本身的规律之网，引人探幽寻秘，在好奇新奇中去求新知；把科学的深化与艺术的造化有机地融化、强化，化为一体，而不是淡化，更不是“分化”和“异化”；向人们奉献一种独特的美，给人有智有趣有情有意的享受美。

其实，科学及其研究进程，本身就是美的。人类智慧的闪光，不美吗?人类智慧的结晶，不美吗?假如说，揭示科学原理是科教片的“最低纲领”，那么，传递科学之美，让观众热爱科学，则是科教片的“最高纲领”。

回忆我漫长的创作之旅，每走一步，每拍一部，我始终把我的视角聚焦在人类和科学、人类和自然、科学和艺术的结合点上，从人类大文化的层面上去选择每一部科教电影题材，去升华科学知识的每一个素材，一次又一次开掘科学与艺术的深邃内涵。拍成的影片要能将观众既带入科学殿堂，也带入艺术殿堂，而“科学殿堂”与“艺术殿堂”之间的通道，只能走科学美与艺术美结合之路。
一旦你原先的视野“疆界”打开，你就会发现：艺术美与科学美，是互通的。曾记得，著名科学家钱学森讲到他的夫人蒋英，有一段意味深长的话：“我是干什么的大家都知道了。蒋英是干什么的？她是女高音歌唱家，而且是专门唱最深刻的德国古典艺术歌曲的。正是她给我介绍了这些音乐艺术，这些艺术里所包含的诗情画意和对人生的深刻理解，使得我丰富了对世界的认识，学会了艺术的广阔思维方法。或者说，正因为我受到这些艺术方面的熏陶，所以才能够避免死心眼，避免机械唯物论，想问题能够更宽一点、活一点。”是啊！谁能想到著名的地质学家李四光创作了我国第一首小提琴曲，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爱拉小提琴？这都证明了科学与艺术相互渗透、相互“越界”、相互作用的关系。

可以这么说——
科学与艺术共生。才是真正完英的“世界”。
宇宙是一个矛盾的统一体，行者无疆。
无论是艺术或科学，都在召唤我：百无禁忌，天马行空！
艺术求索和科学探秘，是天赋人权。
我更觉得——
人生能有几次搏，
一生难得几精彩，
既来到这个世界就不能白走一回!

记不清了，一次次争辩。
忘不了的，是突破疆界的快乐!
记不清了，一次次获国内外大奖。
忘不了的，是国家和人民发给我的“越界护照”!

在欧洲，俄罗斯纪录片大师季格雷齐告诉我，有位法国摄影师想邀请我担任他新片的总导演；
在北京，意大利国际科教电影节主席芒克女士一下飞机，就打听我会不会来参加首届中国科教电影节……
国内外数以百万计的人，和我没有见过面，只看过我拍的电影。他们为我的作品激动，他们在激动中思索，他们在思索中感悟。他们在这样的状态中享受生活，与万物联欢!他们认同我，批准我在艺术与科学之间的越界行动。而电影，在国家与国家之间，在人心与人心之间，越界，越界!
坦白说，“越界行动”与“过关斩将”，其间的辛勤与痛苦、艰难与坎坷、挫折与顽强、坚韧与拼搏、成功与喜悦，非经历者是无法体验的。以我粗浅的理解，科教电影事业的发展进程与其他艺术门类一样：艺术家们前仆后继，新老交替，各领风骚，这是永恒的规律。然而，一旦一种流派僵化甚至固定成型，成为所谓的“正统”或“经典”，必然让有同样抱负的年轻一代不仅会向前辈发起挑战，而且往往要摆出更加激奋的勇士姿态，作出更有“越界”意味、“解放”意味、“颠覆”意味的举措。这是更多的后来者对前人的一种“反叛”和“反动”，以此才能打开属于自己的一条“创新”之路。当你守望今天，是否能预见到自己艺术生命的未来呢?
虽然“天赐”我“尚方宝剑”，让我获得“越界护照”，但我不会沾沾自喜而“乐不思蜀”。在艺术的征途上，创新精神不可少，艺术没有衰老期。直到今天我仍然痛苦地寻找着自己新的突破口，去继续“越界”：因为我的脚下，永远踩在更多的未知面前，更需要做出更为聪明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