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歌谣 （散文诗八章）

吴茂华

　　
                           一路槐花
   一路槐花。
   仿佛只在瞬间，槐花一团团，一串串争先恐后地开满了长胜村的房前屋后。远远望去，那些花儿隐隐约约露出鹅黄的原色，近看却见密密匝匝通体莹白，仿佛一场飞雪刚落在树枝上。淡淡的香从雪白的花蕊里飘散，整个苏北平原弥漫在清新自然的芬芳里。
   站在这片不算富饶的、埋下我胎衣的泥土上，槐花犹如飘落在村野的乡村女孩，素朴无华，不择水土，在不停地劳作，偶尔露出害羞的微笑，像槐花一样淡雅，像槐叶一样清纯。她们会慢慢长成槐树，与脚下的土地融为一体。
   就在村东那棵最老的槐树旁，你曾经初吻过的邻家女孩，已沾满花粉远嫁外省。那留下来的乡村柔情渲染得槐花更洁白如玉，芬香可人。又在一阵风中飘散，能留下一个乡村少年的思念吗？
   素洁的槐花一路蜿蜒而去，日日熏陶故乡风水与星月，夜夜暗香浮动，把梦做得透明又遥远:那种细微的白，密密麻麻的白，像挤在一起米粒的白，是一种白到心里的白。
                     一 束 桃 枝
    吉祥的桃枝伴我度过整个童年。
    那些年月，为了生存，父母不断携我四处奔波。夜行路上，远方神秘莫测。用家乡一束桃枝做的桃符轻轻地插在我的襁褓中，平安与幸福的感觉仿佛从那时油然而生，就像以后熟了桃子向我滚来。
   母亲不时把脸贴在我的面颊上，她肯定闻到的不仅仅是婴儿的乳香，还有桃枝的清香。幽暗之中，鲜润的桃枝闪现出一道看不见的灵光。就这样，在父母的呵护下，我在一天天长大。同样在桃枝的庇护下，还有我的妹妹们，正长成慧丽苗条的少女。
   我像风筝一样飘向远方，凝望乡村，青翠的桃枝在晚风中摇曳。
   桃枝，朴素有温情的桃枝，你可要好好保佑我的村庄，我的亲人啊！
                 一 件 蓑 衣
   细雨绵绵，常在田间跑的人穿起蓑衣，能挡冬冷夏暖。蓑衣一般拣上等的小麦秸秆，一层垫一层，远望有点像古装戏里的披风，有点像草鸟的翅膀，近看，又都不像。
   儿时不准在雨天乱跑。有一次偷了父亲的蓑衣在野地里撒一回疯，回家遭一顿打。因为蓑衣用麦秸秆编织而成，非常容易坏。不能乱碰乱撞，连披在身上也要小心。天晴了，不能拿到太阳下暴晒，一晒麦秸回软，就散架了。蓑衣并不是每家都有，雨天的村里人大半闲着，用不着蓑衣。遇到非去不可的喜宴与吊丧，也就到有蓑衣的人家借一下。
   穿起蓑衣，往往显得笨重，一张开就是很大的一堆草压在身上。披在肩膀上，胳膊下边是敞开的，适宜干些轻活。
  我已经好多年没有看见穿蓑衣的人了。
                   一  株 玉   米
    在苏北平原的庄稼地里，我会钟爱一株玉米——它多么像你一个妹妹的名字。
    春天之后，亭亭玉立的玉米站在唐湾、盘洋、长胜、王村这些村庄的地里，几乎每一处地头都有一个草棚，有人看夏护秋。可每块地里总会有些玉米失踪了。
    其实看护人也明白：大都是孩子们干的。
     就是被人撞见，仿佛有种默契，一边不紧不慢地逃，一边是不紧不慢地追。
把一个夏天追过去了，也没有追到一个人。
    一等夏天过去了，玉米全熟了，一株株颗粒归仓。
                        一 把 秧 草
    五月初的小南风把大片大片的麦子吹到乡场上。水稻，在季节的另一侧与我们遥遥相望。
    姐姐们，与我一道采秧草去。
    一茬又一茬的草在风中长得更青，姐姐们轻盈地走上一段路，害怕把土地踩疼。初夏里的水在早晨还有一些寒意，我们涉水而过。
    我的手已接近那些草，一种刚出世的青，婴儿一般的嫩。我却不敢碰落一颗露珠，一粒粒尘埃乘风而来。唔，这些平凡而羸弱的青草，都是我情同手足的姐姐们。风中，她们今后的命运不知飘向何方……
    远处的歌谣让姐姐们神采飞扬，一把又一把的秧草在超低空的飞行中被一双双纤手投进竹篮。只有我的篮子是空的，身上装满满腹心事，不知与谁诉说？
              一篮 桑 叶
     露水打湿着桑树林，也打湿着采桑女。千折百回的水湄边，谁家女孩清亮如初的歌声一不小心传了出来？明媚的眼神从千年前的《诗经》里传来，不知道唱落多少桃花与杏花？
    初夏的雷声越来越近了，把六月溺水的一段经历驮回故土吧——
    梦见多年的瓢虫爬上桑树枝头；
    梦见有人拿着洗脸的铜盆走遍郭庄；
    梦见去世的人在桑树林整枝；
    梦见蝴蝶那么轻盈地飞过水稻田的上空……
    村野茫茫，夏日炎炎。一把又一把桑叶通过一双又一双灵巧的手送到蚕匾里，听着蚕们像蚂蚁啃食般的细声音，在一种安静里忙碌与幻想，仿佛感觉不到时光的流失。
    唉，你是个忘记了季节而不归的少年，如今，桑呵，你在哪一条路上行色匆匆呢？
                     小  静
      黄昏里，小静和我喜欢在那条土路上散步，只到最后一缕晚霞离开郭庄，我们边走边谈。十八岁的夏天，是风雨变幻的夏天。
    邻村要放一场老电影，这消息暗暗让我们兴奋。我们优雅地坐在一起，仿佛认真地看着画面，几乎能背出后面的台词。小静，这一段日子多么幸福而令人难忘呵！
  小静，我们曾不止一次相约去陌生的城市旅行，却一次也没有成行。后来，小静成为郭庄小学的一名园丁，细心培育着四十六朵鲜花。风中，雨中，小静晨迎暮送她的花朵。
   小静，那时候，我们无话不谈，青春与未来，还有外面的世界。有一次憧憬爱情，彼此脸红了。在炎炎夏日黄昏里，当时感到一丝寒意从心头掠过。五年后，小静为了心上人远走它乡。
    今年，我回到郭庄，问一位老人，她平静地说“小静离开人间已经好几年了！”
    我也平静地听着，只感到时光过得真快啊。

                                                  回  家
   多少年了，念念不忘。
   每个眼神总摆脱不了乡村气韵，左脚下的草，与右脚下的木血脉相连。
   每行文字都经过故乡大河之水的涤荡与洗礼，是从心里被榨出来的血，是被泪水腌制过的，带着咸味的风景。
   我每次远行最后的归属地仍是第一声啼哭的故土。
   有时，我羞愧难言。仅仅只能用春天里的青草，夏日里的荷花，傍晚里的云霞，树林里的萤火来叙说它；用我的嘴唇与心脏叙述它；用我的血肉与骨头叙说它——
   夜晚更黑。
   星光更明亮。
  “世界上没有比思念更宽的河，
   生命中没有比岁月更高的岸。”
   多少年了，总爱害乡愁病的我已经老了，风吹响屋檐下的铜铃，极目远眺，长胜村里的一些人辨认不出我的容貌。那就让我一一从头说起。那稔熟的声音宛如几十年前郭庄小学的钟声，悠悠如水，四处荡漾。

吴茂华

　　终于把这一部分全打了出来。问好朋友！

夏红卫

　　多么难忘的事物，多么难舍的往事。

吴茂华

　　 是的，问好！

老牛牛

　　文字比较优美雅致。只是老吴啊，我觉得你这排版的文字颜色显得太轻佻了，和你端正光辉的形象不很吻合。

吴茂华

　　春天里的粉红，也是当时我的文字范围里，所以，显得不庄重了。

月明

　　读这样的文字，如夏日里饮酒，品不尽的乡情。 《小静》仿佛就是一篇简短的乡村爱情小说，读来好有味呢。

路风

　　是啊，槐花飘香，桑葚惹人，可惜都已是一份记忆了。好久不见桑葚了槐花了，记得要砍去杂树，专一意杨时，我就痛恨了好久。唉。欣赏了，赞一个

吴茂华

　　 在散文诗里，用小说来写，是危险的。

刘文娟

　　散文诗好婉约，看了让心也温温柔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