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的旗帜》（下）

吴茂华

                 五

     曾经流行过琼瑶、金庸、汪国真、梁凤仪等人。我们一直生活在流行的时代里，我不迷恋流行，不推崇流行，也不反对流行，谁能阻碍《三国演义》与《红楼梦》的流行？当今社会，我们究竟需要什么样的流行？是媚俗和低层次的流行吗？是金钱代表一切的流行吗？

     强权政治已经迫使多少智识者放弃社会良知的责任。因此，我们多么渴望人文精神的回归与弘扬。


     ——如张承志自己坦言：“我首先用5年时间，使自己变成了一个和西海固贫农在宗教上毫无两样的多斯达尼。回民们在打依尔上，在拱北上，一次又一次地纠正着我，使我不至于在为他们书写时，把宗教降低成史学。”这不是简单化的深入生活，而是像一枚钉子嵌进生活里，还不能生锈。这是历经磨难的写作。 西海固——1972年被联合国称为“世界上最不适合人类生存的地方”，他们一代又一代人在生存中繁衍，与黄土高原一样颜色的面孔，一种看起来朴实开朗、实质坚毅，不弃不离，不屈不挠，底气很硬的气质，通过一次次谋反（起义）在与朝廷连续对抗里延续自己的血脉……

    《心灵史》成书于1991年，叙说回民信仰最坚贞怪异的伊斯兰教“哲合忍耶”立教殉教历程，采取其书史体例手法写成，以哲合忍耶的七代导师为线索，“ 哲合忍耶便不仅有了血而且有了泪。”走上信仰之路，手提血衣撒手进天堂。全书分共七门四十七章，加前言后缀，二十四万多字。是一部无论在思想艺术和创作形式上都有重大突破，并在中国少数民族文学史甚至当代中国文学史上已经产生重大影响的长篇小说。 作为当代文坛最优秀最具理想主义色彩的作家，延续早年《黑骏马》的浪漫与《北方的河》的思辨，自我调整与自我突破并行，追溯历史深处的迷宫，捍卫了一个作家的尊严和独立的人格，并将这些放大，在更为广阔的时空里得到回应。

    “ 在90年代初沉寂的文化界掀起一股思想风潮。值得一提的是：更多的读者在老少边贫地区，他们有别于《时代三部曲》或先锋小说的读者，与文化圈、与精英群无缘。从西海固到青铜峡，从甘肃到新疆，山区川地里的农民口口相传。大西北穷乡僻壤里的农民家里供着两本书：一本是《古兰经》，一本是《心灵史》。买不到书的农民，会到清真寺“请”一本，然后全家老少聚集起来，让识字的人诵读全书，大家一边听一边嚎啕大哭。”一字不动抄下某报纸的评论。尽管同样精深的语言；要被警惕的异端（李敬泽语）；自成格局的文体；产生刚健而雄浑、倔强而骚动、与世俗格格不入的特有气质，使小说既不是通俗演义，也不是道听途说。它让阅读者变得庄重起来，让教徒变得神圣起来。同时是对当下声色犬马的生活的一种拒绝！

                                                       六
  
     从鸦片战争到八年抗战，我们经历多少列强欺凌与窃夺。不知道为什么有人忘记得这么快，这么干净？！只管一眼不眨盯着美元、日元、港币等，穷尽办法想证明自己是个混血儿，找个异国老爸。多少丽人笑生百媚，勇敢地投入洋人怀抱，外国的月亮比咱中国圆多呢。有奶便是娘，国歌的歌词也记不得几句了。倘若有日，中华民族再到了“最危险的时候”，肯定会出汪精卫、周佛海之类大奸。亦会出周作人之流的文化汉奸。除了贪官污吏，流氓地痞外，该是无品无节的文人最容易最情愿当汉奸了。看今日文坛，那些为几文臭银什么都敢写，追求声色犬马，鼓吹无耻嘲笑主流躲避崇高的“才子们”，将来一旦鬼子进城，打上白旗来欢迎；写汉奸文章；给鬼子当翻译官的一定非他们莫属。则是以今日中国之强盛，岂有哪家列强再敢轻举妄动？

   不想一口气读完《心灵史》。找来《清洁的精神》、《荒芜英雄路》、《绿风土》、《无援的思想》这些随笔细看慢嚼，这也许是一种很好的解读张承志的方法。

   在这些血声沸然的文字里，张承志依然恪守信仰，追求崇高，高举不妥协的文学之旗，在苦难中呐喊，让真理露出本来面目。除了鲁迅，在中国文坛，是不太常见的亮丽的风景。韩国的人平收入比我们多，可韩国教授在我们媚洋者的一片赞誉声里，喟叹本国没有鲁迅这样的文化重镇。我不是把张承志与鲁迅等同，《致先生书》的悲愤至少流露出张承志以血拭血，承接与发扬鲁迅精神的一个来者。这是诗人久违了的声音！

                                  七

   道路已经焦急，行装正等着上路。

   愤怒出诗人。

   有人说中国只有两个诗人。一个是昌耀，另一个是不以诗篇驰名文坛的张承志。

   这十几年来，鲁迅精神受到指责；为周作人翻案；日本政要频频崇拜靖国神社；德国新纳粹势力死灰复燃；“外国友人”热情帮助一些人搞“台独”与“藏独”；甚至下回要搞“满洲国独立”与“蒙僵独立”了；香港澳门这些地方最好不让中国人插手；竟然出现“觉得中国像几个国家”与“合理的边界是长城”之谬语。

    此时，我们许多作家在自名雅致的斋室里，沉浸于醉死梦生的闲适小品里。硬汉子张承志站出来了，慷慨激昂，一笔为旗，挥斥方遒：堂堂中华毕竟是产生了屈原的雄辞；孔子的论语；老庄的雄文；建安风骨李杜诗篇；苏辛豪放词赋；日夜盼望王师北定中原日的陆游；慷慨悲歌《满江红》的岳飞；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文天祥；烈火焚烧若等闲的于谦；横刀笑天去留昆仑的谭嗣同；我以我血荐轩辕的鲁迅——

   多少人口头上崇尚屈原、鲁迅，却迟迟不见行动，甚至一点微弱的声音也没有。而张承志没有去阿拉伯寻根。他爱的是黄河长城，蒙古草原，黄土高原，西海固——这每一寸土地，都属于中国！他心中的回回，是中国的回回。即使在日本的每一天，都没有忘记祖国。回国后，尽管母亲中国没有拿出最好的回报给他，但他还是一往情深地爱着母亲。在小说里有作为“他者”的客观叙述，又有“我”的主观评判：从哲合耶教创始人孤儿马明心开始写起，从小跟着叔父寻找出路，历尽艰难进了也门道堂，十五年后受导师指令，返回传教。哲合忍耶教就这样在中国大西北生长起来了。这是一种穷人的宗教，作为宗教中的异端。出现了花寺派与哲合忍耶教派的教争，引起官府的介入，乾隆四十六年三月二十七日马明心被清统治者残杀，激发了中国回教第一次宗教圣战。马明心女儿赛力麦手提双刃，率义军三千与甘肃提督于金城关决战，战败自杀，官军血洗华林山，教徒遭到惨绝人寰的屠杀。马明心传位平凉大爷穆宪章，石峰堡的反抗中拘捕入狱。受尽刑法出狱后仍坚持苦修传教，病死后传教于古土布·阿兰，接任六年，被流放到黑龙江布盔而亡。第四代宗教领袖马以德在位二十二年，掀起第一次教内复兴回民大举义开始。后传位给率领哲合忍耶教反抗清庭的马化龙，凌迟处死。清军血洗金积堡等，哲合忍耶教派被屠杀殆尽。第六代宗教领袖马进城25岁时在磨难中病死。由逃亡云南东沟哲合忍耶幸存者马元章接位，为保存实力，带十多位信徒逃出云南，过四川，顺陇南进入张家界，与马化龙的侄女十四太大成婚，迁到沙沟，成为沙沟太爷，进行了一系列复兴哲合忍耶教的活动，营救宗教领袖马进城，马进西，发展哲合忍耶教徒，把见惯了鲜血的一个被迫害教派劝导上和平的宗教道路，在民国八年实现震惊西北的“沙沟太爷进兰州”。为哲合忍耶争回了信仰的自由，回沙沟后死于地震。他死后哲合忍教务主要由其四子马震武主持。二十世纪即将结束，迎来更为复杂的中国社会——

   变革与改良，激进与保守不仅仅是“文明的冲突”，在泥沙俱下的变革中，张承志一直坚守道义的文学，又无比痛心地离开自以为文坛道高望重的人物，把目光转向后来者：“唯一希望的是年轻人，能用青春的力量来涤荡文坛的腐朽堕落之风。”是的，青年是我们世纪相交的希望，在物欲横流的时代里，能有希望存在，并看到它，毕竟是幸事。

                               八

   这样的文字出现，是一个诗人的心灵史，一个民族的心灵史，也是一个国家的心灵史。“终章的音乐，在孤独的我四周升起了”，完成了一个教徒的全部心灵体验与耗尽诗人全部心血的辉煌长卷。这种来至灵魂深处的痛苦追寻与剖白达到别人难以企及的高度，“民族性与世界性、民族情结与人类情结相统一、相结合的作品。”作为教徒，作为热血诗人，可能偏执与狂热，张承志是个倾向性很强的作家。“价值取向则表现出极大的局限性和蒙昧性，甚至有与人类历史发展的最终指向背道而驰的一面。”殉道色彩虽然神圣，早已被物质生活的拜金化、快餐化、以及各种乌烟瘴气替代。同时，作为哲学（宗教）与文学作品却不具有普世价值。引导的只能是愚忠与疯狂，是对当下生活的弃绝与对同代汉人的排斥与报复，一旦得势，同样滥杀汉人，却没有从文字里表达。一味盲从，乌托邦式的幻想难以用肉体之劳役来抵换精神之苦恼，是长时间的苦苦相抵，与现代文明背道而驰。“倾诉一个闪着悲凉和神秘色彩的宗教故事，是在如火燃烧般灼人的诗意中向我们描述中国哲合忍历尽苦难的生存史，从文化学的角度来审视，作者以小说家手段披露的中国哲合忍耶教心灵苦难史，是一种人类精神史反映的必然。”

  人类有了工业文明后，世界进入物质高速发展时期，人们需要富裕的物质生活，这不是错误。但一个民族失去灵魂，不构建精神上的万里长城，她的生命与活力就会枯竭，她终将无法在人类文明中占有席位，而屹立世界民族之林。作为唯一对等能与西方文明抗衡的古老中国有五千年历史的东方文明，需要深刻反思与警醒，绝不能再做睡眠里的雄狮。  中国的智识阶层，应该义不容辞走在时代最前沿，成为民族精神的构筑者，成为秉持正义传承文明的道德守护人，建立独立人格的精神世界。每天都有曙光出现，必须修改背景，与蔚蓝色的海洋文明携手并进，共同开创世界美好的未来。

林慧妮

　　一直怯于心灵文字，不是看不懂，而是走不进去……

云姐姐

读老师文字，仿佛看见您涨红的脸，脖间暴起的青筋。
慷慨，愤然，急切，呼号，呐喊，能行吗？

老牛牛

　　张承志几乎所有的短篇，都有读过，大坂，雪路，北望长城外，至今历历在目。

老牛牛

二百年以后的文学史测试，会有这么一道必考题：为什么说文人吴某华一定不是汉奸？

标准答案是：因为他不是汉族人。

吴茂华

回复 2# 林慧妮


    我也是没有办法，被缠进去了。

   别怕啊，妹妹！

吴茂华

　　 那时的血在沸腾，而现在一点点变冷。 姐姐，那时的我狂热了一回，现在知道按时回家吃晚饭了。

吴茂华

回复 4# 牛伯一

这些，我也读过。

还特别爱中篇小说《黑骏马》，那种浪漫的迷人的气息！

为曾经的共同阅读过的文字，再次感动！

吴茂华

　　 我知道怎么制怒。云姐姐，别为我担心。

老牛牛

　　最近没怎么见那位陈鱼老师，来对吴老师的文字做精彩的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