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乡村

李艳文

　　　　　　一 　　 　　在夏蝉时断时续的抽泣声里，在露珠节奏铿锵的滚落声里，在男人气壮如牛的呼噜声里，村庄从睡梦中醒来。 　　 　　一个普通的农家小院里，随着房门“吱扭”的一声，一名少妇镶嵌在门框里。只见她，粉面含春，凤眼朱唇，杨柳细腰，俨然一朵绽放不久的玫瑰花；院子里一棵高大的石榴树，穿一身翡翠红花斗篷迎头而立；对面屋檐下一只长尾巴的大黑狗无暇观赏这场对峙，兀自憧憬着自己的浪漫爱情；鸡舍里的两只芦花鸡，站在空空的食槽旁边，煞有介事地抒发着寄人篱下的感慨。 　　 　　少妇看了看东方烧的一塌糊涂的天空，不由得叹了口气：“唉！又是一个大热天啊！”随后像一阵清风，飘出村外。 　　 　　伴随着巷子里的狗叫声，她来到了菜园。眼前的一幕让她又惊又喜。黄瓜、茄子、辣椒、南瓜、西红柿等蔬菜不顾自己身怀六甲的身体，伸胳膊挽袖子正打得不可开交。你掏他一拳，他踢你一脚；你一个双风贯耳，它一个黑虎掏心；你一个泰山压顶，他一个釜底抽薪。交战的几方势均力敌，一时难分胜负。蜜蜂蝴蝶等阴谋家，惟恐天下不乱，聚集在各种蔬菜周围，嗡嗡嗡嗡地挑唆不止。 　　 　　少妇摘了几只黄瓜，几个辣椒，回家来了。几只蜜蜂看花了眼，误把少妇当成了盛开的鲜花，跟着少妇走了很远一段路才顿足捶胸大呼上当。 　　 　　这时，家家户户的女人男人都起来了。风箱的推拉声、切菜声、嗤啦嗤啦的炒菜声，夹杂着嘎吱嘎吱的挑水声、驴马的响鼻声、农具的撞击声，小贩的叫卖声、猪的讨食声，此起彼伏。焚烧柴草的味道和炒菜的香味掺合在一起四处蔓延。房顶上的烟囱成了调皮孩子手中的画笔，在天空这张宣纸上信笔涂鸦。 　　 　　一个个紧闭的大门终于张开了嘴巴，一辆辆自行车、地排车、摩托车、三轮车喷涌而出。上学的，上坡的，经商的，赶集的，走亲戚的，一拨一拨又一波。熙熙攘攘的声音伴随着各种车的鸣笛声渐渐远去。 　　 　　整座村庄仿佛成了一座空城。 　　 　　二 　　 　　太阳就像灶膛里的柴禾，越烧越旺，慢慢的将炉子上的一锅泠水烧得逐渐泛泡、冒气而终于沸腾。灼人的热浪充斥在天地之间。上坡的人们，早早的背着太阳旗回家；狗躲在屋檐下，伸着长长的红舌头，呼呼直喘；回家的耕牛，身子如同在水里洗过一样。 　　 　　田野里，仿佛天上七仙女染料坊里的绿染缸被打翻，绿染料倾泻而下。高处的山，低处的湾，远处的树，近处的草，从高到低，从远到近，层层叠叠，密密麻麻，都被绿色连接着，交错着，变化着，波动着，形成绿的世界，绿的海洋。 　　 　　羊肠小路的一侧，是一大片黄色的区域。从远处看，仿佛绿衣服上的一块黄补丁。这儿悄无声息地进行着一场接力赛。在布谷鸟的催促声中，在老农期盼的目光里，在炎炎烈日的熏蒸下，一场大型的分娩运动正在进行。只见一个体型庞大的铁家伙，在田地里一阵咳嗽，即刻就有成千上万个小生命呱呱坠地。金黄的血液四处流淌。一排排脐带的伤口还未痊愈，眨眼功夫，又有一道道长长的伤痕划在了脐带的一侧，几天时间，一行行绿色的禾苗破土而出。不知不觉间，两种农作物完成了交棒仪式。 　　 　　蛰伏在麦子阴影里的野草是一个个野心家，一场大雨，成了它们的集结号，几天前还是个小不点，几天时间就晃闪成了大高个。它依仗着自己人多势众，与禾苗争夺着地盘。几顶草帽整天在绿海上漂浮着，扮演着行侠仗义的角色。 　　 　　夏日荷塘里的莲叶，一改往日的含蓄内敛，撩起绿色的裙裾，尽情展示自己的风韵；岸边的垂柳，在暖风的调教下，有意无意的在荷叶上做着简笔画；几只鸭子成了屡被欺负的对象，这不，刚刚下到池塘里，就被几个光身小泥鳅赶上了岸。它们气呼呼地的扭着屁股、踱着方步回家，临走时还不忘在地上印上一朵朵的喇叭花。 　　 　　三 　　 　　当西边的晚霞烧红了天空，在绿色的海里泅渡的人们陆续爬上了岸。他们或牵着牛，或背着筐，或扛着农具，有说有笑地从四面八方向村庄集结。一群绵羊，夹着滚圆的肚子，裹挟着四处的花香，在头羊的带领下，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中央。尽管后面的农用三轮车喊破了喉咙，它们也不肯让出半块地方。几个放学回家的学生，手上脸上满是泥渍，挽着裤管，提着几条小鲫鱼，边走边慷慨激昂地讲述着刚才捕鱼的惊心动魄。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悬在东边的天空。炊烟袅袅，饭菜飘香。农家小院里已被打扫得光洁一新，小饭桌、小板凳在当院摆好了位置，洗脸水也已经倒好，电视也已经调好了频道，只等那些在田地里战斗了一天的英雄归来。 　　 　　村庄里，已是万家灯火。村庄外，暮云四合。薄薄的雾气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如一块长长的丝带，挂在树梢上，飘在池塘里，隐在草叶间。眨眼间，一滴滴豆粒大小的露珠从草叶上滚落，水珠迸溅，訇然作响。伫立夏夜的田野，各种庄稼和水草的清香，迎面扑来，沁人心脾。倾耳细听，柳树上鸣蝉的叫声，露水滚落的响声，玉米拔节的声音，蚊子的嗡嗡声，青蛙的鸣叫声搀和在一起，这声音有远有近，有高有低，有独奏也有合鸣，有高亢也有婉约，如同一首高低起伏、错落有致的高雅乐曲，令人流连忘返，乐而忘忧。 　　 　　村外的场院里，月华如水，银辉匝地。几个草垛星罗棋布，仿佛一个个岛屿，在月光的爱抚下睡熟；凉风习习，撩拨着柳树的秀发；蝉声如雨，塞满空荡的夜空。四五个老太太坐在马扎上，一边漫话田园五谷；一边用两三把蒲扇，和蚊子做着捉迷藏的游戏。 　　 　　当月悬西天，夜色已深，人声已遁，场院里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只有蝉声依旧擎天撼地。 　　 　　随着胡同深处的一声犬吠过后，村庄里最后一盏灯终于合上了眼睛，迎接它的是又一个夏天的早晨。 　　 　　作者：李艳文 　　 　　地址：山东省滨州经济开发区里则一中(2566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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