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密码
 注册
搜索
热搜: 活动 交友 discuz
查看: 5177|回复: 4

村庄意象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16-5-16 09:53:0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老井
   

       老井是村庄的眼睛。夜晚,所有的生灵都进入了梦乡,它却依旧仰望着天空。
  月亮是夜空的眼睛,它和老井对望,一失神,影子“扑通”一声掉入井中,没有一丝涟漪,安安稳稳地浮在水面上,放着淡黄的光。
  老井是赵白毛子他爷爷挖的,那时村庄里只有二三十户人家。赵白毛子的爷爷算是一个勤俭、能干而且有些神经质的小地主。他起早贪黑地扛着一把铁锨,在村庄周围挖了一辈子的地。他双手痉挛,根本停不下来。在他的一生里,他不但挖出了十几垧的良田,还挖出了一眼井,和最后埋葬自己的墓坑。据赵白毛子讲,他爷爷挖这口井的时候,在井底挖出了一只面盆大的金色蟾蜍。蟾蜍端坐在井底,一动不动,他爷爷不敢继续动锨,只好趴在泥水里冲着蟾蜍磕了三个头,蟾蜍才化作一缕青烟飞了出去。
  我记事的时候,老井的井口是六棱形的,上面架着一副老榆木的井架,一个脸盆粗的辘轳上缠着湿硬的棕绳。老井是全村人的水源,井水是村庄的血脉,是土地的乳汁,它几十年如一日,不知疲倦,不求回报地养育着村里的万物生灵。每天早晨,辘轳摇水时的“吱呀”声,配着鸡鸣、犬吠、驴嘶,演奏出了村庄的晨曲。这晨曲单纯、古朴,胜过琴瑟笙箫,是最美的天籁。
  清晨,太阳还没出来,老井前就已经排起了长队。男人们吸着烟、唠着关于年景和庄稼的话题,慢慢地担着扁担向前挪动。也有性子慢的几个,干脆将扁担横在两只水筲上,坐下来,天南地北、三国水浒地讲个没完,直到井台上已经空无一人了,媳妇寻来,一声断喝,才猛然惊醒,急忙摇了水,向家奔去。
  吃过早饭,牛倌老根赶着生产队的牛群来了。老井旁有一个石头砌成的水槽子,是专供牲口饮水用的。老根呼哧带喘地向上摇水,又倒入水槽子中。群牛静默地等着,也排着队伍,不挤不乱,像人一样守规矩。头牛先喝,它是一头高可过人的大黑牤牛,有着锋利的尖角。我喜欢看它喝水。它文质彬彬的,不像在草坡上那么强悍和野蛮。它把嘴伸进槽子里,一面用眼睛看着我,一面不停地向肚子里吸水。水面快速地下降,我能清晰地看见水在它的脖子里一波一波地流进身体里去,同时有“咕咚咕咚”的水声。它喝完了水,抬起头,将沾着水珠子的黑鼻子伸向我。我知道只有这时它才肯让我摸,于是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鼻子。它的鼻子光滑而湿润,像井水一样凉。摸完之后,它从鼻子里喷出了一股白气,摇摇硕大的脑袋,转头走了。下一头牛赶紧补上了它的位置。
  许多小动物,也都来井边饮水。一群麻雀,站在远处的矮墙上,先是“叽叽喳喳”,争吵不停,而后就“呼啦”一声,一起落在井台边,晃着脑袋喝残留在石窝中的井水。喝水完毕,又梳理了一下羽毛,才一起飞走,奔向村外的野地。饮牲口的水槽子里,常常会来两只花鼠,小心谨慎,蹑手蹑脚,先喝水,再用两只爪子洗脸。它们很可爱,却不容我靠近。
  日间,井台边是妇女们洗衣服的场所。几个妇女抱着衣服,端着洗衣盆聚在一起,一边闲聊,一边搓洗衣物。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些女人聚在一起,如同戏水的鸭子。宝贵媳妇刚过门,成了其他女人调笑的对象,没几句话,她就被问得满脸通红,心里却充满了甜蜜。铁蛋的媳妇和二狗的老婆闹得最欢,互相泼了几下水。井水很凉,溅在身上,铁蛋媳妇一激灵,屁股碰翻了一个铁盆,骨碌碌滚出老远。其他女人一起哄笑,吓跑了附近觅食的一群芦花母鸡。
  大人禁止孩子们去井台上玩,吓唬孩子说井里有一只水鬼,如果有孩子走近,它就会伸出一只柔软而冰凉的手把孩子拖入井里,“嘎嘣嘎嘣”地嚼碎吃掉。我们惧怕着水鬼,却又在心里诞生出了难以遏制的好奇心。终于有一天,好奇心战胜了恐惧,我们五个孩子小心翼翼地围住了井台,但谁都不敢靠近。
  我胆子要略大一点,其余的四个便一致推举我,让我先伸头去看。我怕失了脸面,不得不仗着胆子,匍匐着爬向了井沿。到了井沿,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壮着胆子慢慢地把头伸了过去。一股透骨的寒气直冲面门,我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井里黑魆魆的,从底到上镶着严丝合缝的柳木板子,柳木板上贴着一层湿漉漉的绿苔。我适应了几秒,定睛向下一看,猛然间被吓得“妈呀”一声,急忙退了回来,脑门上登时冒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原来我在井底的水面上看见了一颗脑袋。我瘫坐在地,四个孩子围住我,询问我在井里看见了什么?我手捂着胸脯,惊魂未定,说有一颗人头。但我随即就奇怪起来,怎么井里的那张脸那么熟悉呢?我挠着脑袋,好一会才恍然大悟,那井里的脸原来是我的倒影。
      那时,赵白毛子已经六十多岁了,有病,浑身粉白,头发花白,不敢在阳光下久待。传到他这一代,老赵家就剩下他一人了,加上他一辈子也没娶到老婆,所以就总是神经兮兮的,据说像他的爷爷。他总说这个老井是他们家的,还说这个老井通着东海龙宫。
  我知道老井里没有水鬼,于是胆大起来,有一次竟然把一罐头瓶子泥鳅倒了进去,想让它们在里面安家生活。但井水太凉,不见阳光,而且没有食物,所以那些泥鳅就越来越瘦,颜色也越来越浅,像赵白毛子的皮肤。终于有一天,人们打水的时候,发现了泥鳅,于是莫名其妙起来。赵白毛子得知后,立时来了精神头,不住地对人说,这口老井真的通往东海龙宫,这井里的泥鳅就是龙王派来的。
  有一年,也许是老井太老的缘故,井壁上有几块柳木板子腐烂掉了。不得已,生产队派出了一挂马车,在老远的城里拉回了一车水泥管子,然后又一节节地下到了井里,四周的空隙用砂石填死,榆木井架也被换成了角铁的井架,十分牢固。

    后来,各家各户嫌去老井挑水麻烦,都纷纷在自家的院子里打了手压井,水质虽说没有老井里的水清凉甘冽,但好在省去了许多的力气。老井慢慢地荒凉起来,一天也看不见几个人影,有时麻雀还会去寻找水喝,可石窝里却是干的,麻雀来回蹦跳了几下,不得已失望地飞起,另觅水源去了。
   再后来,村里又修建了自来水,老井更是无人问津了。全村只有赵白毛子一人还执着地吃着老井里的水。赵白毛子已经老了,像村头的老榆树。他每天都按时去老井里摇水,并且认真仔细地打扫井台上的灰尘和落叶。有时他会坐在井台边,许久不动,坐成一尊雕像,带着落寞和伤感。
  又一年,村里决定填平老井,在那里建一座厂房。第二天,人们却发现赵白毛子淹死在了老井里。有人说他是老糊涂了,总在井沿上坐着,一迷糊,掉里面淹死的;也有人说,他舍不得老井,就想让老井作为他的坟墓,所以主张尊重他的想法,不捞尸体,直接填平。但最后人们还是捞出了他的尸体,埋在了西山根。老井被填平了,上面盖了一座厂房。
  井是故乡的代名词,它是连接村庄与游子的脐带。如今虽然老井被填死了,但在游子的心中,它却依旧存在,在每一个梦里,也都能看见老井的模样,听到“吱呀呀”的声音,像一句呼唤,响在耳畔。



          老榆树


       村西有一棵老榆树,老得一塌糊涂,春天来了好长时间了,它才慢悠悠地发出稀稀拉拉的嫩芽,不是满树的,它的半边身子已经失去了知觉。老榆树的腰很粗,但不是太直,向南弯着,像一个老人弯着腰在看地上的两只鸡仔抢虫子。而且它的肚子上有一个黑漆漆的洞,脸盆那样粗,在树心一直向上延伸,直到第一个粗大的枝杈根部,方才露出另一个海碗大的洞口。那是它的伤口,在岁月的磨砺下已经渐渐地结出了老茧。
  我小的时候,这个洞里住着两只花鼠,黄褐色的,背部有两道黑线。它俩常常出来找吃的,吃饱了就沿着树洞爬进去,有时会在上面的洞口露出毛茸茸的脑袋,晃来晃去地向下张望,任我怎么向它招手,也不理我。
  这棵老榆树的年龄据说比我们的村庄还要大。它如果没有患老年痴呆症的话,我相信它能记住村庄里发生的一切。它居高临下,心思缜密,村庄里的欢喜与伤悲、明智与荒唐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是的,我相信一切植物都有眼睛,也相信一切植物都有智慧和心灵。
  据我七爷说,这棵老榆树曾经有过十二个兄弟姐妹,但在漫长的光阴里,这十二个兄弟姐妹都先后离开了它。它们都是被这个村庄的人杀死的,尸体变成了砧板、家具,甚至是用来烀苞米碴子的烧柴。这棵老榆树应该感谢它自己的长相,作为一棵树来讲,它是丑的,它是兄弟姐妹中最羸弱的一员,别人都已经越过村庄看见西山上的白云了,可它才刚刚超过离它不远的一个土坯烟囱。而且它的腰杆从小就不直,这让木匠都瞧不起它。
  但这棵老榆树也曾经好几次面临过生命的危险。第一次是生产队的队长赵大奎给它带来的。那天,赵大奎从家出来去生产队,走到老榆树下,忽然就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他装了一锅旱烟,边“吧嗒吧嗒”地吸边绕着老榆树转圈。老榆树心知肚明,吓得树叶子“哗啦啦”地抖。赵大奎一袋烟吸完后,脸上就露出了喜色,自言自语道:“做马槽子还行。”然后转身走了。老榆树的脚深深地插在了地里,与这个村庄的土地早已融为了一体,它无法逃走,只能暗自神伤,揪着心等着厄运的到来。但等了三天,还没见村里人来下手,等到第四天的时候,传来了喜讯:生产队解体了。单干户不会用那么多马槽子,因此它才幸免于难。
  第二次是在我十岁的时候。那天是个大热天,没有一丝风,头上挂着一层灰蒙蒙的雾,天地间一点动静都没有,连一声细微的虫鸣都听不见。村庄如同被放进了蒸笼里,甚至让人喘不匀一口气。忽然,正当村里人憋闷得难受的时候,一团白亮亮的火球伴随着一声巨响从天而降,震得整个村庄都摇了摇,震得人的耳朵嗡嗡地响听不见彼此说话。人们着急忙慌地跑出去,发现老榆树的半边身子垂到了地面,正冒着黑烟,同时空气里弥漫着树木焦糊的香味。村里人说,也许这棵老榆树犯了什么天条,才受到了雷劈。但我的七爷不同意这样的说法,他说是村里的人做了孽,而老榆树只不过是舍身为村里人硬接了这个惩罚。为此我的七爷还险些同村里人兵戎相见。他手里握着一柄四股叉,威风凌凌地站在老榆树下,脸红脖子粗地要和村里人拼命。
  最后一次是张大眼珠子干的,这棵树紧挨着他家的院子,他抱怨老榆树的枝叶挡住了本属于他家的阳光,又怨恨老榆树的根须抢夺了他家菜园子里各种蔬菜的营养和水分。他预谋已久,终于在早春的一天夜里,用斧头把老榆树根部的皮砍开了一个大口子,并把一脸盆浓盐水慢慢地灌了进去。老榆树的血脉里被硬灌进了盐水,疼得昏死了过去,直到五月节后才勉强长出了第一片叶子。村里人知道了张大眼珠子的恶行,纷纷指责他,我的七爷甚至拄着拐棍砸碎了他家的门玻璃,骂他忘恩负义,声称要戳烂他那对暗黄的凸眼珠子。因为张大眼珠子还不记事的时候,闹了一次春荒,他们一家和村里人都是靠着这棵榆树上的榆钱才度过难关的。
  现在,老榆树更老了。它静静地立在早晨的炊烟里,几只老鸹在它的头上用枯枝搭了一个巢穴。它每天的乐趣就是看着老鸹早晨飞出去觅食,再盼着它们在日暮的时候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巢歇息。老鸹会告诉老榆树:西山上的鞑子香开了,粉红一片;南河套的上游建了一个水闸,还会告诉它远处正在修一条宽阔的水泥路,直奔村子而来。老榆树侧耳倾听,它虽然活了近百年,但它从来没能走出一步,所以老鸹说的一切都是那么新鲜。但老鸹已经累了,只说完这些,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老榆树意犹未尽,自己在晚霞中暗暗地揣度着这个世界。
  老榆树下的空地是村里人聚会的场所。农闲的时候,有许多人吃完早饭就会不约而同地聚到这里,抽烟、闲聊、下棋,甚至吵嘴骂仗。老榆树静静地看着这些村里人,它能分清铁蛋是六十年前铁匠李老倔的曾孙,它还能记得二狗子的爷爷是什么时候从外地要饭来到这里安的家。它记得一切,它能理清村庄的历史脉络,它看着一代代村里人出生、死亡;它看着村庄一次次的衰败和繁荣。
  盛夏,老榆树下跳着一粒粒明晃晃的阳光。张三同曹豁牙子赤着膊在树下下象棋,他们一会冥思苦想,一会手舞足蹈。老榆树一看棋局,就能断定出谁是最后的胜者,但它不说话,有时看到兴起,会摇摇满树的叶子,“哗哗”地响一阵,算是它的微笑。谁家的几个孩子,围着老榆树好奇地扯着手,要测量它的粗细。四个孩子的手臂才堪堪把树干围住,孩子们被惊得直吐舌头,又纷纷仰脸向上看去,正好和老榆树的目光相碰。孩子们满脸崇敬,老榆树洋洋自得。
  老榆树庆幸自己选择了以村庄为邻,虽然它曾受过威胁与伤害,但村庄给它带来的快乐却也是无穷的。即使是一个晚归的黄牛,走到树下,歪着身子在粗糙的树皮上蹭两下痒痒,或者下雨天几只芦花母鸡缩着脖子在树下躲雨,都会令它为自己的存在而高兴。
  那条水泥路修到了村头,直对着老榆树。但老榆树不必担心,因为它看见人们硬生生地让那条宽阔的路在它的身边转了一个陡弯,绕了过去。它因此受到了感动,觉得自己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值了。   
       老榆树有过懵懂而青涩的童年,有过张扬而热烈的青年,有过稳重而坚韧的中年,而今它老了,头发稀疏,皮肤干裂,而且半身不遂,就像我的七爷,曾经叱咤风云,如今却只能艰难地扶着墙挪到院里,然后瘫坐在墙根闭着眼睛晒一下春天的太阳。但它是满足的,因为它已经成了村庄的一部分,它的根须已经扎在了村里人的心坎上,它的血肉连着村庄的血肉。
发表于 2016-5-19 15:06:08 | 显示全部楼层
老井消失了。老榆树却依旧活着,村庄,总是应该留下点记忆吧,
发表于 2016-5-19 21:27:03 | 显示全部楼层
写得真好,微信择日推荐。
 楼主| 发表于 2016-5-20 09:27:18 | 显示全部楼层
林慧妮 发表于 2016-5-19 15:06
老井消失了。老榆树却依旧活着,村庄,总是应该留下点记忆吧,

谢谢林老师的点评,问好!
 楼主| 发表于 2016-5-20 09:27:54 | 显示全部楼层
天涯倦客 发表于 2016-5-19 21:27
写得真好,微信择日推荐。

谢谢!祝快乐!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QQ|Archiver|手机版|小黑屋|醉里挑灯文学网 ( 苏ICP备15038944号-1 )

GMT+8, 2026-1-30 09:06 , Processed in 0.014991 second(s), 11 queries , File On.

Powered by Discuz! X3.4

Copyright © 2001-2021, Tencent Cloud.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