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记事

郭苏华

　　阿娥是那样独特的一个人。阿娥家里极窘困，穿着深紫红的上衣，土土的，头发卷曲着，天然的弯曲。第一次见阿娥，是在刚开学的时候，在架子床边上，她请我吃她从家里带来的萝卜干。我看到阿娥的感觉，仿佛看见少数民族的人，有一种未开化的野蛮的味道。 阿娥和我们一样，常想象着外面的世界，一副向往之极的样子。下了自习，我和她站在宿舍黑暗的门洞里，她一双深黑的大眼睛一直望向天空，她对我说，她一定要出去的。那时我们真不能想象以后的事，仿佛极其遥远又美丽。 毕业之后，阿娥来看过我们一回，然后去了温州。一个那么闭关自守的阿娥居然去了那么全方位开放的城市，这几乎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她仿佛混得并不好。她在信里羡慕我们另一个同学阿红的生活――嫁了一个镇上有钱的人家，做了阔太太。这曾是阿娥十分不屑的事。她当初曾这样评价阿红的婚姻，她说，“要是我，坚决也不嫁。”我母亲听了，私下里用极刻薄的话对我说，“她嫁，人家还未必要。”这是人情练达世事洞明的话，简单深刻得我瞪了她半天说不出话，因为我也是不赞成阿红的婚姻的。我总以为一个女子总应该有点独立自主的意识的。 这些年，终于失去了她的音讯。不知她一个人在那红红绿绿的城市里打拼得如何了。一腔的豪情，现在落得满心的创伤，我关心的是，她的生活究竟怎么样了呢？ 站在黑暗的门洞的阿娥，是我难以忘却的。她是那样的豪情满怀。保守的外表中裹藏着热烈而奔放的心。 她是那么倔强的一个人。有时心情郁闷了，我约她出去散散心，她怎么也不愿意，一个人抱着一本小说麻醉自己。我用枕头扔她，她无动于衷，头也不抬一下，一副忍辱含垢的样子，我一生气，把床上的席子也掀起来，扔下地去，她就坐在床板上，依然一副沉迷其中的样子。我无可奈何地望着她，恨得牙根痒痒。 我知道，她心里是有伤的，却倔强到不愿告诉我们。在那个陌生的我们无法想象它的复杂和险恶的环境中，她一个人挺着，一个人舔着伤，像当年用小说来慰藉自己青春的寂寞和孤独一样，她不愿诉说。 考完试的那天下午，已是黄昏，我和阿娥躺在校园一角的水泥条上，头枕着手背，仰望着如洗的天空，围墙外，广播里正播着列夫.托夫斯泰的《复活》。在结束了多年的校园生活之后，我们的肉体和灵魂如长年被扔在岸上的鱼又回到了生活的活水中，我们感到了复活的感觉了吗？ 从前，以为那些时光总会像昨日刚发生过的一样，永远停驻在我们心里，只要一想起，会像刚刚放过的电影一样清晰，多少年一直这样坚信。 但忽一日，蓦然回首，时光的胶片已滚了多少。那一段纯洁又美好的时光其实已极其遥远和模糊。再回首的刹那，徒增怅惘和失落的感伤。 日子总是十分匆忙，但总在一些时候，像一个人在黑夜中静坐，像在街上猛然遇见旧时的同学，一切会像回水一样流回来，告诉我，阿娥呢？那个很特立独行的女子，她正以怎样的姿态行走在这繁复的世界上？于是一种叫思念的东西会像水一样慢慢渗透进生活里来，沾着湿湿的情绪，回旋在平静的生活里，让我在一点一滴美得让人伤情的回忆中不能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