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本色是诗人

单国顺

将军本色是诗人

——读周克玉诗作
顾  骧

克玉乡兄、学长，赠我新著《天方行草》，这是一部日记体游记散文，附行吟诗草数十首；之前，曾先后获赠《京淮梦痕》、《茧足千山》两部诗集，这《天方行草》算作半部诗集吧。克玉为上将军，他本无意做诗人，戎马倥偬，积六十年写下的两部半“日记诗”，是他军旅生涯的艺术投影，是抗日战争、人民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战争、社会主义建设和改革开放岁月的时代映照，是将军戎马一生心灵的真切流程，情感的真诚凝聚，朴素无华。这是克玉诗作的价值所在。
吾邑盐阜，为淮左诗礼之乡，陈琳、陆秀夫、王艮、施耐庵、吴嘉纪诸先辈诗文并茂。北宋词人晏殊、范仲淹都曾在境内西溪任盐官。晏殊名句：“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据说写于此。抗战军兴，盐阜地区为华中解放区之心脏，新四军军部在此重建，大江南北文人名士云集。陈毅将军倡组湖海诗文社，“藉可歌可泣之诗文，鼓如虎如罴之勇气”，一时蔚为盛事。陈毅将军援笔成文，作七十韵五言古诗《湖海诗社开征引》，洋洋三百言，大气磅礴，翰墨情深。一个甲子以来，遗韵不泯，泽被后人。故乡历史文化，滋养、哺育了将军的禀赋和性格。
民间歌谣是诗词的源头，“诗三百”、不仅“风”多是民歌，“小雅”里亦有为数不少的歌谣。克玉学诗从民歌起步，从写“墙头诗”、“枪杆诗”练起。“墙头诗”、“枪杆诗”也是民歌，是战斗性强、政治性浓的民歌，是那个战斗年代民歌的特殊形态。他的开卷篇《启明星》抒写十七岁入党的那一刻心情，四小节，每节都以“今晨的启明星，特别特别地亮”，作比兴落脚，循环往复，情意绵长，明白如话，有童谣风。他的《民声》：“一分二分/有子有孙/三分四分/少子少孙/五分六分/断子绝孙”，以民间谣谚形式，写出贫苦农民对高利贷者盘剥的咒诅，传达出他们愤怒的心声。
中国的诗歌批评，从《礼记•乐记》，情动于中，故形于声，直至“性灵说”，莫不崇尚真实性，情感的真实、真诚。克玉在《京淮梦痕》“后记”中有一段自白：“诗贵情真，志重务实。求真务实是我一生努力遵循和实践的信条。这些文字，无论像诗不像诗，都是我军旅生涯中的真情实感。”这段话说得很实在，克玉一生，无论为人为诗，都奉行这一信条，他的人生实践与全部诗歌创作可以验证。
古往今来，干城将帅写诗者如曹阿瞒、岳鹏举、辛稼轩、毛泽东，大体上都可以归之司空图“壮美”风格，雄浑、劲健、悲慨，豪放……我以为，克玉之诗除有这一面外，更具有“素美”色彩，洗练、自然、疏野、清奇、实境、旷达等。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日，克玉参加伟大的渡江战役，挥戈南下，他留下“怒涛席卷江南岸/金汤一夜尽成灰”，“风卷残云追穷寇/青山几程水几程”，气势如虹之句，使人想起，《闻官军收河南河北》那种奔流而下的气势。但克玉更多的诗是在风停浪息、战争硝烟散去的和平岁月中，或战地重游，或“牧童拾得旧刀枪”，引来的遐思中，抒发对烈士的悼念，往昔战斗生涯的缅怀，战争与和平的反思，诚挚感人，绵思悠长。上世纪九十年代过长白山，他虔诚地为抗联前辈献上“风动摇劲草/雁过唤忠魂”。一九四六年七月在粟裕将军指挥下，在苏中地区，以劣势兵力，神出鬼没，短短的一个半月内，取得对国民党反动派进攻的七战七捷。近五十年后，克玉过苏中，写下“春泥最恋英雄血/清风年年播芬芳”。解放战争时期山东孟良崮战役，全歼国民党军队五大主力之一的整编七十四师，是粟裕将军指挥的又一场漂亮仗。八十年代初，粟裕将军逝世后，克玉陪粟裕将军夫人楚青，前往孟良崮烈士陵园播撒骨灰。克玉以当年阵亡的三千战友泉下之声，吟咏：“安眠崮侧不知年/忽报将军到岭前/巨星一颗归大地/三千兄弟泪弹弦”。抗战结束的一九四五年八月，我党为实现抢占东北战略决策，令新四军三师黄克诚率所部三万五千人，由盐阜地区北上，万里跋涉，挺进东北。该师后来成为东北野战军主力之一。四平一战，极其惨烈，阵亡五千，尽为我江淮子弟。近年，苏北盐城海滨辟丹顶鹤自然保护区，每年入冬，白羽红缨丹顶鹤，由东北扎龙南来栖息，克玉构思巧妙地将这一历史事件与这一自然景象连勾连编织，以借喻拟人手法，以丹顶鹤作为意象，写出长眠于黑土地上的江淮子弟对故乡父老忆念与寄托克玉对战友虔诚的缅怀：“一素洁挺傲骨/万里转战染红缨/年年岁岁来此地/怀念故园父老情”。每读此诗，引发共鸣，忆及在盐阜大地上共同生活五年，鱼水情深的三师江淮子弟，心弦为之震颤。
读克玉的诗，总为他那股浓重的人民之子的情怀所感动，“将军本色是诗人”即源于此。一九九四年克玉晋升上将时，写下：“勿因位尊沾自喜/任重岂可忘乡梓/娘亲教我时谨慎/万变不离农家子”。一九九七年我与克玉一同返乡，出席母校盐城中学七十周年校庆，而后，他又去射阳中学拜师，为他的入党介绍人王彤舜老师献花，执弟子礼甚恭。他对小校友讲话，谆谆相告，人之为人，绝不能忘亲情、乡情、师情。他完全没有衣锦荣归，高唱《大风歌》、“威加海内兮归故乡”那种霸厉之气。
克玉的诗，许多是在“马背上”哼出来的，而不是在驴背上推敲出来的，哪有“吟安一个字，捻断数根须”的从容。对他的诗，格律要求自应宽容，今后，克玉时间上略有闲暇，但望在诗词格律上多下功夫。纵观克玉诗，绝少五律、七律，也许是为用韵的严格与粘对的要求所限吧。绝句中也是古绝为多，如前引“万变不离农家子”，即全以仄声落韵。旧体诗词，是由特殊的艺术化的语言形式构成，是艺术化的民族语言，具有声调美，节奏美，音韵美。我历来主张用韵从宽，今韵古韵两便，大概今天很难还有人以一百零六韵“平水韵”严格限定的韵部连通押都不许可作为标准来苛求吧；但我也主张既然写旧体诗，格式、用韵、对仗、平仄上的格律规则自应遵守，起码平仄的底线不能废弃，这样才能抑扬顿挫，铿锵有味。与克玉学兄共勉，不知以为然否？

松飚

欣赏，学习。单兄擅长诗评，由此可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