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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诗评四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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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4-3 12:00:0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诗歌创作的大方向与大词语的消解》

--------------评孙谦“悬诗:巴勒斯坦悲歌”

孙老师这组大作最难得的,是在诗坛如今一片庸庸碌碌阴盛阳衰,浮夸风不知所云之风盛行,嘲弄传统蔑视崇高,欲彻底割裂当代诗歌与初唐陈子昂主张倡导的“高蹈奇绝”之风的血脉联系,只留下轻巧浮艳浓妆雕饰的靡靡之音之时,发出的震耳欲聋的虎啸龙吟。就凭这一点,在下也得敬重孙老师。诗歌作为文艺的重要组成部分,当是社会重大变革的号角和排头兵,想想初唐四杰的遒劲风骨(正能量?想用这个词),再想想晚唐的温飞卿,韦庄,直至南唐的李重光,和他们的作品各自对应的时代,不由得为再次为孙老师击节赞叹。

这倒决不是说温韦那样的作品写不得碰不得,文艺海纳百川,各类型各体系的作品多多益善引为互补相得益彰,比如本论坛的蟋蟀老师,是我个人一直喜欢的诗歌作者,其追求语言的新颖,追求陌生感疏离感,这并不是所有的诗歌作者都有能力达到的,也未必是所有人都愿意这么做的;有人则追求的是语句的清澈通透,平易之下的奇崛,这也未尝不可。凡此种种,不一而足。盛世更需要号角般高屋建瓴的史诗性作品,孙老师令我称道的,在于对于作品题材的宏观把握上,提前置自己于险地的气魄,而不是他所创作出的某首具体作品,包括眼下这一组。

孙老师此篇作品起势不凡,通篇气势似颇足惊人,把作者用心追求的“大”表露无余,文本中也确乎用了大量的形而上的“大词”,囿于时间精力有限,就不一一引用了,为了追求对阅读者形成压迫感,作者本人也十分擅长并乐于使用排比,使作品有洋洋洒洒一泻千里之态,当然,如此一来,也就相应地产生出若干问题。比如收敛节制等等等等。

一些过于庞大的词语带来的消解问题,多数诗歌作品中的这种大词语都貌似有力,实则乏力,甚至流于沦为喧哗叫嚷大而无当。当然,纯形而上的大词并非写不出好的作品,比如《登幽州台歌》,通篇几乎没有一个像样的独具匠心的意象,但并不妨碍它成为经典传世之作,陈子昂用遗世独立、苍凉孤寞的情绪感染了一代又一代的阅读者,窃以为其以情动人以情胜出。这样的作品少之又少。孙老师没有及时地对他的大词语做出消解,粗糙的大词语的充斥,让作品给人以粗劣、缺乏细致的感觉,连带着,因为大词语砖头沙砾一般随处可见,手到擒来之余更易于上手使用,亦会造成作者对于作品把握能力的超常自信忘乎所以,将自己完全置于全知全能的位置,主观性加强,常常在诗句中下诸多乏善可陈的结论,做令人疑虑的定义。比如,谁谁谁他是个什么什么样的人等等,无法做到客观呈现。越主观的东西,越不易为人接受,反而排斥厌恶,而口气越强硬越毋庸置疑的结论,立论者的心里越是虚弱。而且也许是年龄的关系,作者的激情有限难以为继,显得有些倦怠,文字中明显地露出了疲态,在文本中我是看不出有什么令人注目的激情的火花在闪烁,倒是冷静得像铁板一块,说是铁板却又决非无懈可击,也许是生锈的铁板吧,创作中的惯性、思维定势比比皆是,让人一览无余。作者个人在文本之末加了很多注释(这本是解人和阅读者的事,如果当年曹雪芹高鹗强作解人,红学家们就失业了)------没对作品中的大词进行有效的消解,却在文本后狗尾续貂。我相信,诗友中不乏好事好学的阅读者,他们对孙老师的文字顶礼膜拜俨然奉若神明,如果要读下去要通解,大可以自作解人。这些人璇玑图呕血谱都解得,作者自己无理由开解的,他们也解得,哈哈,何况孙老师此作呢?无论如何,为自己的作品自加注释,都不是一个好方法。(孙老师,您怎么知道我们明白哪处不明白哪处呢?依何作此推断呢?如果有人对通篇都不明白,您是否有时间自己写个评论呢?)这种事后的补救,缺乏应有的与这种文本相对应的严肃性和建设性。

不单注释,诗歌文本中说明性议论性的文字也罗列了许多,这样的文字,尤其是议论性文字,对诗歌的杀伤力,常常是致命的,它们会使文字丧失掉诗歌独具的表现力,空间通道变窄,使阅读者无法参与创作,”未完成美学“变成了直通车。问题更在于,比如阿拉法特那首,作者的说明诠释和议论,自己的东西寥寥无几,几和官方发布的信息一模一样,也就是说,作者说的,别人都早已知道。作品起承转合的机械呆板,诗歌技艺的单薄老化,创作态势的习惯性因袭性,使诗性,使诗歌应有的光芒降格了许多。这样的写法,如果作者是新人,自然是会引来一片呵斥教育之音的,当然,面对着孙老师,溢美之辞又纷至沓来,有人也许会归为以拙胜巧返璞归真也未可知。


附作者原作:

《悬诗{1}:隧道尽头的光明
——致亚西尔·阿拉法特》


我在一首歌中记得你;我在
黑白相间的格子头巾中记得
你;我在一种坚毅的眼神中记得你
我记得你是传说中的不死鸟
又中毒而亡。在阴影中提炼一束光
有多难,在大地留下一个人就有多难
大地是开放的,梦的蓝天就是大海
记忆的泥土就是挚爱。光
有一副鸟的飞翼,追踪着那只自由的鸟儿
你遭遇了整个巴勒斯坦的黑暗
那环绕你的世界的光环,跟随你
进入到一条深邃的隧道里,漫漫无边
一个完全的人受到挑战,好像
唐吉坷德产生的幻觉悲剧。而你的噩梦
纠结于真实的苦难:破碎的土地
废墟的家园,哀戚的祖灵
以尘埃、沙粒和泉源染血的语汇在你耳边低语
这里,你必须在坦克、轰炸机、铁丝网
和隔离墙之间,呼唤橄榄枝和彩虹
只是,远在繁星与竖琴的边际
在坍陷破败的建筑和碎石中烧焦的树干间,在
扭曲、掩盖着的强权话语间
你更像一位带着牛角号的号手
在家国的意识中保持与劫夺者的
对话。那号声带着一种非常人所有的力量
从青年响彻老迈。你的抵抗
映出海水血的颜色,热土也在四下里颤栗
倘若,灵魂起因于一个人的阴影
衡量活的精神,将为死者所拥有
恰如你探身光阴的隧道寻索光明{2},直至尽头
{1}在伊斯兰教前,阿拉伯人每年在麦加集会贸易,同时各部落诗人朗诵诗歌进行比赛。当选的诗歌用金水写在细麻布上,悬挂在“克尔白”天房的帷幕上供人浏览,故称为悬诗,也称“描金诗集”(穆宰赫巴特)。悬诗是一种合辙押韵的韵体诗,我这里出于表意的需要,以现代诗的方式写作。
{2}出自阿拉法特名言:“隧道的尽头总会看到光明。”


悬诗:就像一个人在废墟中复苏
——致谢赫·艾哈迈德·亚辛》


就像一个人在废墟中复苏
劈开一棵树,他
在那树里;炸碎一块骨头
他在那骨头里;揉烂一朵鲜花,他
在那芳菲里。他在被土地、河流和山峦
所环绕的鲜血和词语里
他热爱着全部的生活。他像
一个恋人一般凝视着巴勒斯坦
支离破碎的土地。在黑暗中
在轮椅上,他瘫痪的躯体
就是他的祖国的隐喻。他热爱和平
但那和平不是压迫所换回的喘息
当和平没有捷径可走时,他
的语词举起了一块石头。他的语词
与地中海的风一道,在乌云飘荡
空气流转中围绕着他绵绵犹存
那语词被阐释为古兰之心{1}
它的象征是折磨和苦难
将催化圣徒的诞生。在那回声缠绕中
从沙漠和岩石间流出光脉。同样
流亡并不能阻止他迷恋故土
牢狱反倒削尖了他的嗓子,让他
声音的刀片,在现实的玻璃上划过时
折射为一种震醒的音质
生命如此峭拔,死亡的胁迫也是徒劳
死,海一样的死,生
燃起的火,盯视着坦克
隆隆碾过一再成为废墟的城
一股沙漠热浪,催开了雪色茉莉花
{1}谢赫·艾哈迈德·亚辛的名字是以《古兰经》36章的名称起名,此章被穆斯林称为古兰之心。亚辛深造于埃及艾孜哈尔大学,是巴勒斯坦最著名的宗教学者,被巴勒斯坦人称为谢赫——宗教导师、精神领袖,并有圣徒的意思。这位轮椅斗士,牺牲于以色列定点清除的炸弹。


《悬诗:流亡者之书
——致穆罕默德·达维什》


那是蜂翼上金色的花粉和橄榄树叶间露滴的语音
也是死海盐粒和梅隆山{1}雪粒的语音。那是
信天翁翅尖的海浪和远寺顶端新月的语音。也是哭泣的
岩石和寒风刺穿铁窗的语音。那是天空漂流的云朵
能够回家的语音,也是一只啾鸣着的鸟儿被逐离生计的语音
在我的视听深处,还有横行无忌的沙漠热风的语音,更有
一颗橄榄果被碾轧时呻吟的语音。我从不会忽略
一个果农在平原的土丘上修理他的葡萄园的剪刀的语音。一个农民
在秋风中撒出麦种的语音。在地理和文化上闪含族{2}同有的茉莉花
芬芳。犹太人和阿拉伯人亦各有自己竖琴上的泪滴
你尊称亚当为阿丹,摩西为穆萨,亚伯拉罕为易卜拉欣
失败的人性,抹去了人与人之间的感受。这感受
既熟悉你的过去,亦诉说你的未来——梦乡和天堂
被称为和平之城的耶路撒冷,或将和平视为荒诞不经。就像
人与人之间发生争执那样,锅碗瓢盆也会发生碰撞
而迫害和火器的刺耳语音,促成了铧犁被锤打成刀剑的语音
当种族和语言成为不可逾越的距离,当土地强于血和泪
生和死之间,就一定有了某种昭然的必然性
我听到你以血泪磨练一个词——祖国。你以阿塔巴和米杰奈{3}
释缓痛哭。当铁丝网和隔离墙隔离的边界,忽略了
鸽翅和季风的定义。当警戒的岗哨上前摸一只戴胜鸟{4}的翅膀
从那里搜寻炸弹。守望在这里便是一门独门绝技
你必须在蝎子的毒螯间,或蝎毒的发作中触摸生命。在火焰中说出
种子的力量。神的语音生发着万物,在“最后的天空之后”{5},那天空
仍在诉说着细雨的语音。在最后的大地之后,那大地
还在诉说着玫瑰的语音。你时常在那面破碎的镜中审视自己
就像你的灵魂已印在那泥土之上。就像一棵橡树的种籽
在凌辱和不屈中长成参天古木。寒风仍会向枯草猛烈吹拂
大海也会适时地哭泣,你身处其中,根基不可劫夺
你所经历的艰难时世,如这悬置的诗歌,如废墟仍在歌唱
{1}梅隆山为巴勒斯坦境内最高峰,常年积雪。
{2}闪米特人,又称闪族人,含米特人又称含族,是起源于阿拉伯半岛的游牧人民,相传诺亚的儿子闪和含即为其祖先。阿拉伯人,犹太人都是闪含族人。
{3}阿塔巴与米杰奈均为阿拉伯地区民歌类型。
{4}戴胜鸟在伊斯兰的语境中,是能够在沙漠中找到水源的鸟。
{5}该句出自阿拉伯诗人穆罕默德·达维什的诗句。


《悬诗:乡关何处
——致爱德华·萨义德》


大师离开了,去往他语词中的栖息地
在写作的乌托邦中,谁会明白
他的乡愁和那个乡愁的实体所在
他被自己的存在根植于巴勒斯坦——
一个被劫持的国家的思想诱惑着,认领这种思想
无疑于把胆汁作为饮料。按照常规
校园一亩三分地里的卷心菜,本应给予另类温馨观照
贝多芬的奏鸣曲,或巴赫的圣歌复调
可以作为助益身心的诊疗;小说结构和诗歌韵律中的情致
或可伴着一杯白咖啡消磨永日。可乡愁的暴雨
袭击了一滴想象乡愁的水
这滴水从哥伦比亚或哈佛教学大楼顶巅跌落
直接跌回到自己存在的根部,与正在经历着苦难历程的血裔相遇了
也与自己的生命在历史纵深处汇合
一滴水没有任何感觉,当它遭逢一条完整的河流时
才开始拥有,或表现自己情感的活力
过去不在身后,而在脚下
泉源源自更深的地下、内里。他选择流亡,既是外在的
也源自不同文化中同样的字根
更是内心的放逐与复归。他携带着一部史诗的背景
可流亡,是在沙漠中行进的水
预示着悲苦和湮灭。他将视野置于其间
以两种语言表述,母语粘连着耶路撒冷的故土和星空
英语让他代言者的嗓音,在异乡的冷风中稍稍提高了一点
源自血缘的责任,落上了命运的忧烦
在语词的石头之外,他捡起一块真实的石头投了出去{1}
“叫水疼痛的是爱,还是雾中的疾病”{2}
他血液的疾病,既是祖国的隐喻,也是
一道充盈梦想的蓝光,它穿越隐现的边界和障碍
{1}2003年,萨义德前往南黎巴嫩探访原被占地区,在黎巴嫩边境一侧,头戴棒球帽的萨义德向远处的以色列军队做出投石的姿态。这个姿态强化了他作为巴勒斯坦代言人的身份。
{2}句出穆罕默德·达维什的作品《爱德华·萨义德:一种对位的阅读》。


《悬诗:在孤独回眸之处
——致阿多尼斯》


语词与呼吸,仿佛你心跳伫立的光与阴影
一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一直与你同行的生活
没能成为你的挚爱,它引渡了一个对手
潜伏在你的身躯里,你冒犯它
又无从离开它,这是怎样的人与际遇的关系啊
有人称其为阿拉伯的百年孤独
在中文里孤和骨是同音词,血和雪
也是。而在你的字典里它们总是
同义词。你离开了众神的居所
孤身在自己的骨头中营造语词的花园
世界与你同时起身,在浪迹中修葺花径,种植花木
奇怪的是,源泉并不存在于其中
它只是你身体内部的河流,时而湍急
时而舒缓。那超出真实的美丽,深不可测
因为有一个对手在那里,你语词的雪
与自己的血液争辩,从天园追溯到尘世
从灵魂追溯到躯体,世界与你一道追询
你恍然觉察道之光,是在世界失败时闪现
你喜欢使用祖国这个词,并时时感觉
她在躯体中的部位。她是一朵沙漠玫瑰
有不朽的过去。而现在她是
一粒你梦于其中的种子。在敞开的心灵沙场上
你同时与大海的风暴和瓶中放出的巨魔交战
火说出来的疯话,就是水的柔情
水道出来的密语,在眼泪、笑声和沉寂中勾勒出
一片歌的界域。你说,你的大城夹在凤凰的两翼之间
可现在这座城,被放在了连天烽火中淬炼
而神灵总是不安地在你身边徘徊,你说
告诉你从未见过天堂的人,是亚当
你对噩梦的阐释像晚霞,那环绕着天堂的火焰


《悬诗:在奥斯维辛之后》


“在奥斯维辛之后,写诗
是野蛮的”哲学家阿多诺
如是说。而在我看来
写诗似乎是良知的基础
在肉体的气质中,它同样可以
与真善遭遇,使你人性回归
隔着相对遥远的时空,我听到
一滴哀泣的血,它来自
奥斯维辛,与另一滴尖叫的血
在一场酸楚的雨中重合
我看到一股黑烟,它也来自
奥斯维辛,与另一股白色烟尘
在一场野性的猎杀中相遇
尽管远隔时空,我能感觉
一个冤魂,向另一个冤魂
——奥斯维辛的冤魂诉说
死亡打的结,按照启示
只有神能够解开。而
这不同时代的亡灵认知的
是一个不尽相同的神,况且
这祭献给古老蛮力的牺牲
总在静静诉说的是身体
如此一来,语言也是
有血有肉的,化入泥土的死者
更是身处其中。世上太多的人
不相信有这种际遇存在
我向地球发出了一千零一封
没有地址的信,一只鸽子的
亡魂告知我一个地址——加沙
这只鸽子是被割断了脖颈的


《悬诗:耶路撒冷问答》


灵魂是牢不可破的吗?就像岩石?
抑或不堪一击,就像
坍塌的神殿废墟。暗夜街角的灯
在它的光中突然熄灭。一支蜡烛
在昏黑的壁龛旁耀亮。灵魂在谁哪儿?
谁以它询问应答?黯然面对周遭
一面墙体上剥蚀的墙皮,就像
耶稣忧伤的脸。空中飞翔的鸽翅
陡然转向,已找不到家的屋顶
一只狗流离街头,可是为
失去的主人哀号?灵魂的感觉
或可定义,如其恍惚隐显
哭墙有本性吗?就像人的眼泪?
案板上的红肉是一只黄牛
献祭的羔羊有一颗心,黄牛也有吗?
出租骆驼的人,蹲在骆驼的阴影下
抵挡强光。玻璃店里的镜子
游弋着更多借过来的光
如此想来,光或可互为使用?
那么没有光又会如何?如果
十字架上没有光,是否还构成想象的
折射?如果清真寺穹顶上的新月
没有光,是否还储存记忆的印象?
黑暗中,脚下的砾石和飞扬的尘埃会如何?
还有树枝上的鸣蝉又如何?
雪松致密的针叶又如何?康乃馨和
它的白日梦又如何?这个正午
喀新风{1}一阵阵吹过。茉莉花上的阳光
凝着点点血迹,鲜血与
鲜花混合的气息又如何?
{1}喀新风,即每年夏季从埃及、阿拉伯红海吹向中东北部的干热季风。


《牺牲》


祖国尚未复活
你先自死于毒火

在茉莉花{1}香中游曳的呼吸
将茉莉花染成了紫红

母亲尚且活着
你怎可与幽灵相伴?

茉莉花上沾着的泪滴
映着母语和晨星的炽情

你仰面倒向血泊时
先自复活于祖国

母土举着的茉莉花
聆听烈火之上明天的风声
{1}茉莉花为巴勒斯坦国花。


《失却的生》


到处都是创痛
翻开了昼与夜的卷册
就像加利利海的潮汐涨落
循环不已
就像春天的风
吹起的每一缕尘土都含着血素
这里的母土
吸吮着生命的虚空

到处都是创痛
不死的灵魂
担心在母语中消散
聚集为夏天炎阳下的茉莉花
在空气中释放的苦涩香气
力求接近星域间的恩典
可送亡的仪式
不断与这幻境汇合
为死亡天性所追随的游戏

到处都是创痛
自由释放了黑暗幽灵
自由又在魔幻中滔滔不息
秋雨锈蚀了椰枣和橄榄
而在冬雪描绘的遗世严峻中
干涸的河谷仍在啜饮死亡
撼哭的人
以声息撕碎了一张羊皮纸
启示所言及的主
并不急于降临

到处都是创痛
这绝世的苦痛越是持久
就越是成为惶惑或坚忍的证据


《告别》


你在祈祷时
总与自己作着告别

你总是看到
废墟跌入废墟
死亡跌入死亡
你听到新骨头和旧骨头
在相遇时互致问候

你总是看到
鲜血染黑白昼
而黑夜
流入更黑的深渊
就像这样白发人送黑发人

真主在虚无中创世
而当今世界
坠落在虚无的边缘
战车倾轧的城市
像瓷器般地一再破碎
祖国成为了一个永久敌意的国度

而你时时
在祈祷的语词中
与自己作着永久的告别


《信天翁》


斑鸠时常
在我窗外的绿地上游荡
而信天翁只在海域飞翔
我不知道
它们的鸣叫有什么不同

我听到你在唱《我的国家》{1}
是的,你的国家正在与魔鬼角力
信天翁时常
在你国家的边界飞越、歌唱

信天翁没有国家
它所拥有的是天空
当杀戮的火焰禁止天空
在最后的天空之后
众天使在星星上垂泪
{1}《我的国家》为巴勒斯坦国歌。


《墓园里的茉莉花》


你采下一枝茉莉花
揣进怀中
墓园里的花朵
带着母土的体温
带动你的心房跳动

一束光阴
从记忆深处探向星空
一点芬芳
在气息中探寻平安之梦

你的梦里
总有乌鸦哀悼白昼
而鸽翅飞掠之城
总是将玫瑰花和橄榄枝
一再委弃泥尘之中

你是被献上祭坛的羔羊
而茉莉花香犹自释放


《宣告其国》


这是持有经籍的一族。他们称自己为上帝优选
子民。他们爱上帝,并且终日在神谕的钟面上寻找
他的影子。时空交错,城毁国破。在流离中
散做尘埃的他们,犹记得约旦河水中映照的苦杏子的
脸。时空之轮,终于转到了自由的一面,围绕曾经的
栖息地,他们在暴戾的幽灵中啜饮暴戾之血。令苦痛化为
更无情、更赤裸的黑暗。当被侮辱与被损害者的
蜡烛刚一点燃,那祈祷的光亮,便被他们高举的鞭子
抽灭。黑暗的冰中自由消融。他们的邻居深深地坠入深渊


《墙语》


当真了
哭墙的皈依者
他们以他者的血泪
重建了一座高墙
将敌意树立在
被戕害者的土地上
那墙写着一脸茫然
它说自己继承了祖先
它要托起旷野上的割裂
和阻隔


《墙的呼吸》


徘徊了十三年之后
拆毁的柏林墙{1}
在巴勒斯坦的土地上借尸还魂
这座用鲜血喂养的墙
从一个茫目的夏天起始
试图以砖石封闭世间的呼吸
它忘记了
燕子或白鸽会翻越墙头
在墙体之上的天空飞来飞去
而椰枣树和雪松
也会在高过墙体之处
传递相互的凝望

这面把世界忘掉了的墙
时刻处在被世界忘掉的虚无中
而我并不能选择遗忘
倘若这墙也需要呼吸
那它必然要化入大地的呼吸
就像那墙边盛放的石竹花
应和着鸫鸟的鸣唱
就像被用来书写典籍的羊皮纸
重新返归吃草的羔羊身上
就像我的诗歌
在的割裂和窒息中寻找
词节、含义和韵调
{1}2014年11月9日是柏林墙倒塌25周年纪念日,当地时间2014年11月8日,巴勒斯坦青年凿穿耶路撒冷与约旦河西岸城市拉姆安拉之间Bir Nabala村庄内的隔离墙,纪念柏林墙倒塌25周年。我以此诗纪念这个事件。


《毒蝎》


这毒虫
被称为巴勒斯坦毒蝎{1}
现在等待以赛亚的族人
把它揣在怀里
以毒针与上帝搏斗
他们面临的威胁
是对毒液免疫
{1}巴勒斯坦毒蝎是世界上毒性最大的蝎子之一。


《镜子》


这面映照祖国面容的镜子
被打碎了
你们每个人
都藏了一块碎片
那里有活在脸上的印迹
还有活在生死边缘的锋刃

这面映照生命的镜子
被打碎了
你们犹自握着
属于自己的碎片
一直让那锋刃沿着血肉
深入到骨缝


《远寺谣》


这儿的创痛和哀情遍地徘徊
就连阿克萨{1}古寺也未能幸免
尽管,圆顶呼应着穹窿,连着七重天

这儿,谋杀的凶险处处弥漫{2}
在消散的血迹上,又一片鲜血惊心迸溅
在祈祷者和守候者的中心,边缘

绿橄榄变得枯黄,黄玫瑰身首分离
而这故土倾城难弃,而这家园紧贴呼吸
经籍翻到的章节,大地震颤就在其间

这儿的创痛和哀情四处流连
石壁上拓印的祖先痕迹亦真亦幻
塔楼中飞出的鸟,犹似神迹再现

记忆的单纯,总是被枪弹击碎
屠杀者与被杀者,也许从未谋面
这儿,无人想死,也无人想到活着再见

耶路撒冷只有一颗心脏
它在阿克萨古寺的尖顶,凝望天堂
天堂发生了什么?它闪耀着无声语言
{1}第三大圣寺。地位仅次于麦加圣寺和麦地那先知寺。位于耶路撒冷东区旧城东部沙里夫内院的西南角。阿拉伯语“阿克萨”,意为“极远”,故又称“远寺”。相传为古代先知苏莱曼所建,第二任哈里发欧麦尔时期(公元705年)重修。
{2}以色列占领耶路撒冷以来,发生在阿克萨清真寺的杀戮从未间断过。


《乡愁》


真主给了世人
两种乡愁
一种是流亡者的乡愁
一种是故土之上的乡愁
巴勒斯坦人的祖国
破碎了
天空中弥漫着敌意的乌云
他们的竖琴上
弹出的命运和声
在两种乡愁的分界线上蹒跚
一半在天穹
一半在穹空的阴影


《两片海》


巴勒斯坦有两片海
一片叫加里利海
另一片叫死海

巴勒斯坦的两片海
一片看鸦群压顶
另一片看晨晖和繁星闪耀

巴勒斯坦是两片海
一片听不可遗忘的死寂
一片让世界听明天的神谕

巴勒斯坦在两片海之间撕扯
一片是无休无止的缄默
一片是白浪牵引迹象

巴勒斯坦的脸孔映照着两片海
直到海坠入海
直到脸孔坠入脸孔


《归还他们》


他们的苦痛是世界的沉沦
当世界因他们转过脸时
我,还有更多人在说:归还他们
归还他们所有属于的生命美好
当眼睛被击穿时
归还眼睛可视的蓝天、山河、绿树和鲜花
当耳朵被震聋时
归还耳朵可听的鸟叫、虫鸣、情歌和风声
当唇齿和喉咙的被毁坏时
归还他它们可品尝的美味、言说、歌唱和亲吻
当身体被炸烂时
归还他们身体的行走、劳作、功课和庇护
归还他们心灵可知感的、死亡也不能褫夺的
归还他们颠仆的悲怀
那悲怀在一面旗帜下发着光


《三个版本的古歌
《耶路撒冷》》


这个冬日,我再次听了那首古歌
它在三个版本里流传,将光阴
投入哀悼。一个旋律
悬在锡安山的柳枝上
任北风奏出竖琴的冥想
一个旋律,在十字架的阴影里
迎着漫天大雪蹒跚
另一个旋律,在新月的静谧中
揉进了戴胜鸟{1}干渴的悲泣
祈祷前,我的肉体触到了洁净的水
音符在水光里沉浮
在那个旋律的时限里,我的灵魂
随着一片飘零的橄榄树叶游移
{1}在《古兰经》中,戴胜鸟是一种能够在沙漠中找到水源的禽鸟。


《歌者的胜利》{1}


他在荆棘丛中摘得桂冠
他从汉尼尤思集中营穿越边境
让失去自由的歌喉穿过禁锢
他的歌声是一面镜子
向世界展示巴勒斯坦的另一种面容
他的神话飞出梦乡
在阿拉伯语的旋律中舞动阿拉法特的头巾
他为了那个终会到来的时机
“我们在果园栽种无花果与橄榄,
我们带着小麦种子与柠檬树。”{2}
他举起了黑暗中的烛火
迎向抽来的鞭子
而那烛火的光芒并非只有哭泣
也有刺破荫翳的音韵和喜悦
{1}2013年3月以来,在黎巴嫩首都贝鲁特举行的“阿拉伯偶像”ArabIdol)歌唱比赛中,出身寒微的22岁的巴勒斯坦歌手阿萨夫(Mohammed Assaf)勇夺桂冠。这个让数百万人守着电视机入迷的泛阿拉伯歌唱大赛结果,使得巴勒斯坦人举国欢庆-呼,数以十万计的巴勒斯坦人涌上街头庆祝。
{2}句出九十年代风行巴勒斯坦的歌曲《高举你的头巾》。是阿萨夫在决赛中选唱的最后一曲。


《“我是巴勒斯坦饶舌歌手”》{1}


我是巴勒斯坦饶舌歌手
名字叫贾里
也有人,称我们为嘻哈说唱艺术者
我的乐队在洛德
——以色列最大的毒品集散地
阿拉伯人和来自埃塞俄比亚的犹太人
为贫穷的街区奉献希望或恐惧
每一笔海洛因和可卡因
几乎都粘着阿拉伯青年的血
这维系了痉挛世界的允许
别处的饶舌歌手
可以唱唱爱情、怀念和对时势的讽喻
也可以学学动物怪叫和对自己的调侃
我当然知道
只要你一心只赞美女孩
你的歌就可以,进驻电视黄金的时段
博得时尚青年的青睐
可是我爱的爱我的女孩,她在哪里?
我的演唱在这里是个奢侈
希伯来语和阿拉伯语近在咫尺
它们之间却隔着天渊的距离
我必须要在歌中,度量这距离
这距离是歌词、口技和
旋律无从拉近的
政府将巨石,植入阿拉伯人的土地上
以阻止房舍如植物般生长
歧视像瘟疫一样蔓延
没有人会去探究它的反响
杀戮兑换的仇恨,稠密像细菌
裹在尘土中四处飞扬
阿拉伯语裹在血色惊恐里
我时常梦到,自己为自己挖坟
嘻哈、饶舌,说唱说白了
就是自找乐子和逗趣
可是我的乐趣它究竟在哪里?
打开这个窗口,凝视这一切
我以此呼吸,维系生命的氧气
我幻想为茫目者输入觉醒
和平是大地上弥漫的馨风
是晚夕凝结于星月的祈祷
是自由的江河,翻越丛山峻岭
我祈望,在自由到来之前和之后
我将为此歌唱永不停{2}
{1}此诗是对以色列巴勒斯坦裔饶舌歌手贾里一篇自述的转述。此文中文翻译发布于2008年04月24日·FT中文网。
{2}此诗是以说唱{饶舌}的方式写出,读者也可以尝试着以说唱的方式来读。


《你的孤独》


我能为你的孤独命名吗?
你在那孤独中
流血、哀哭
而整个世界保持沉默
把你遗弃
就像我在你的孤独中
所领受的那样

你的眼眸里映着
茉莉花的晶莹泪滴
你的耳际响着
鸷鸟的鸣叫
我在我的梦魇里
也会坠入此中虚无

厄运如此
不死鸟也会中毒而亡
隔离墙高耸
不必去问苏莱曼和穆萨
也不必去问
欧麦尔和萨拉丁

寒风吹散的橄榄树叶子
带着一种眩晕感
悲鸣着
落上我的纸页
上面写着流亡者之书


《盲证》


你生死的渊面
你悲泣的祈祷

季风忽前忽后
齿轮碾轧着光阴

你投石抵抗铁甲
在自己的城镇里

在肉体的时限中
你抹血泪在荆棘上

季风揣摩时间的沦陷
让影子落向自己的坟墓

而在两海之间
分隔生与死的墙升高


《信赖》


信赖泪水
冲决建筑的废墟

信赖废墟
越过幽暗的死亡

信赖死亡
穿透家园的沉陷

信赖沉陷
与自己的鲜血签约

信赖鲜血
从那里升起呼吸之光


《宣告其国》


    它三千年的称谓和疆土,被封印在了流散的轮盘上。
    这始终撑立的国土,在黑葡萄的眼睛里藏着它的爱。橄榄树遍布原野,牵动着阳光和星月的旋转。黑暗的蜂群,在无花果内心中醒来。
    可它映在死海里的面影满含悲哀,在支离破碎中,呼唤它的国度。在那急速旋转的、携着赤色火焰的轮盘上呼告。而它的国度闪耀在星群苍茫中。
    它守望语言和骨血的证据,而约旦河收留它的哀泣和泪水。
    在世界失败的深度里,在骨血和家园的崩散中,有一条曲折又曲折的石道,植入耶路撒冷的中心,以悲惨又悲惨的石头,置换了信念的在场。
    石头没有本能,却愿意接受它的承诺。人在自身中分裂,而石头追赶它,让它释放被强暴的压力。
    可它流亡之梦的枕头,是一捧故土。故土能够救治的乡愁,茂盛的茉莉花就必能负载举国之力。沙漠热风循环不已,可梅隆山的雪是热风无法接近的。


《流亡者之歌》


    流离产生了的乡愁,无论去向何方,他们在漂流的云彩里,在河流的阴影间。
    满月在梦里盘旋,在黑暗的羽翼间徘徊,直到巨大的悲哀在心头失眠。
    真实的根源在利剑的刃口喘息,可它衷情于信天翁翔飞的大海,麦子正在熟黄的田地。
    而他们失去了风信子和茉莉花飘溢的芬芳,徒然挚爱,又无法割舍追随的天性。
    怎样的哀告,在适时的浪迹中,让橄榄树的葱郁从心头生发,让茉莉花开满陆地和大海。
    亘古的诺言,唤醒它最恶劣的罪愆,架设它忧愁之桥,他们在忍受它无限的尽头。
    野风为他们披上留恋的被服,磨难的摇篮中,婴孩枕着尘土的脸,老人须眉间有主的风霜。
    哦,在戴胜鸟找到水泉之处,干涸者仍啜饮他的干涸,饮鸩却被视作琼浆。
    他们原以为有世代的善意,可眼睑里的昏暗已铸造成型,世间每个人都在放逐之中。


《家怎么能去别处寻找?》


    家怎么能去别处寻找?如果家的脉管不是一条清澈的河流,河流边没有一片开花的栗子树,树下没有一个村庄,这个家就难以成为你自身。如果这个村庄里没有一个深巷,巷中没有一所你依赖的白房子和房子旁边的玫瑰丛,这个家就难以成为你自身。如果这个白房子的窗户里,没有一双保存你渴望的眼睛,没有那眼睛拓开的朝向大海的开阔的光源,这个家就难以成为你自身。
    家怎么能去别处寻找?如果家的口语不是河畔麦田被风吹拂的唰唰声响,不是蜜蜂在茉莉花间嘤嘤的鸣唱,这个家就难以成为你自身。如果在鸟鸣虫唱中没有你童年的声息,没有你闭着眼睛也能感觉的气味、光线,这个家就难以成为你自身。如果这种气味、光线无法将口口相传的记忆,递过所有的边界,只在一地徘徊,喃喃哀悼着它的惦念,这个家就难以成为你自身。
家怎么能去别处寻找?如果家的土地不是你的神话附着之地,这神话没能联结天地之根,天地之根中没有你出自尘埃的想象,出自河流的镜像,这个家就难以成为你自身。如果你的想象不是出自信念,信念不是启迪血缘,转化语言的赐予,这个家就难以成为你自身。故乡的土地就喜欢这样表述,在寻求和平中有一个伟大而艰难的历程,家在变化中展现它自身。一块镶嵌在故园土地上的石头,也可以这么说,当你孤独时,坐在那块石头上,仰望着星空之光围绕着你的迷惑,同时体认自性和黑暗的力量,使你成为你自身。
在巴勒斯坦,家在自身,它的血脉、语言和地缘,尽力在噩梦中向前移行,越过耶路撒冷和死海。巴勒斯坦人的家,在巴勒斯坦人自身。


《巴勒斯坦毒蝎》


    即使局促和悲伤,他们爱那焦渴的土地。他们从绝望里吻那泥土,就像清泉流过唇边。可毒蝎就在那儿。
    即使在绝望之吻所能触及之处,毒蝎从岩石和裂土间举着它的螯。他们也在所不顾。
毒蝎并不屑于掩藏它螯中毒素的躁动。因了它报复的色彩与恐怖联结,它以猎杀为自己开路。
  他们恨它,又无从摆脱。他们在它的毒液中历练着故土之爱。毕竟,祖先的灵魂居于其中。


《风筝》{1}


    随着孩童的奔跑飞翔的风筝
    摇曳着飞起又落下的风筝。风筝落在孤树,草丛,土地和石块之间。落在孩童们的呼唤和脚印之间。风能举起来的,只有上帝知晓。
    随着爱情和禁忌飞翔的风筝。
摇曳着飞起又落下的风筝,风筝落在铁蒺藜上,落在占领者划定的不可逾越的边界上,落在枪口和地雷上。风能举起来的,只有上帝知晓。
    随着村庄的奔跑飞翔的风筝。
因为设在路口上的岗楼,因为武装到牙齿的士兵,村庄毫无力气对付一只纸糊的风筝。风不清楚那严酷的现实,阳光也不清楚。风和阳光也毫无力气把自由给予每一个人。风能举起来的,只有上帝知晓。
    随着心,随着音乐摇曳不定的风筝。
心的边界在风中微微地泛着银亮的光芒。那芒草泛着银亮的光芒。那眼睛透视的银亮。那心尖颤动的银亮。而音乐在边界之间也有梦想,有自由的旋律在游荡。风能举起来的,只有上帝知晓。
    随着大地的奔跑飞翔的风筝。
风一直在恢复说话的力量,那是它自己招来的,它与风筝和风中之物的对话足够透彻了,却总是在那道人为的边界上碰壁。生与死之间的边界,一根细线牵连的边界,无始无终的边界。风能举起来的,只有上帝知晓。
{1}法国电影《风筝》,以一群放风筝的孩子和一对巴勒斯坦恋人的故事为主线,反映了以色列圈围巴勒斯坦人的土地,任意设置边界的情景。

[size=5]废墟涂鸦{三章}

神秘的英国街头涂鸦艺术家班克斯新的涂鸦作品现身加沙,旨在关注加沙废墟中180万巴勒斯坦居民所面临的困境与苦难。班克斯说: “加沙总是被称为是‘世界上最大的一所露天监狱’,因为在这里没人可以自由的进出。而这里甚至还比不上监狱——因为至少监狱里不会总是随意的断水断电。”班克斯在加沙的墙上还写下了一段无比发人深省的话:“如果我们在强者和弱者的冲突中袖手旁观,那么实际上是已经选择站在了强者一方。我们无法保持中立。”居知情者说,班克斯是反战的英国艺术家团体。

《饮泣者》{1}

      这个貌似希腊废墟的轮廓,向着无边的虚无发言。
      有人说:这是一个饮泣的男子,他裸露的肩臂有点《大卫》{2}的味道,他蹲踞着以手扶额的样子,或许是另一种《思想者》{3}的类型。
      有人说:这是一个哀哭的女子,她是失去了七双子女,整日以泪洗面的尼俄伯。{4}
      我明白,我们对此画面所面临的不是图像与想象力的问题。这里的白日梦中一再再现的是废墟。
      为人居住的房子会被任意摧毁不顾,废墟的主体是不间断的时空。
      房子同样须要经历天国的风暴,以及命运的坎坷吗?
      可是房子并不懂得如何评判人性,也不知道怎样庇护白日梦和晚梦啊!
{1}在加沙废墟的一个门框里,画着一个蹲踞的饮泣者。
{2}《大卫》古希腊雕塑。
{3}《思想者》罗丹雕塑。
{4}希腊神话中的尼俄伯。尼俄伯有七个英俊的儿子和七个美丽的女儿,于是她 感到无比骄傲并在勒托女神面前自夸,认为勒托女神仅有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两个孩子因此比不上她,甚至打断了人们对勒托的祭拜。女神勒托派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杀死了尼俄伯所有的子女予以惩罚。尼俄伯十分悲伤,整日以泪洗面,宙斯可怜她于是将她变为一座喷泉,喷泉中涌出的全是她的泪水。这一哭泣的尼俄伯形象,似乎,正是在为加沙冲突中无辜牺牲的生命而哀悼。


《秋千架》{1}

      面对这个秋千架,我在内心这样问道:“荡秋千的孩子怎么是吊在瞭望塔上旋转呢?可在世界的任何地方,秋千荡可都是在游乐园里呀!”
    “ 你大概还沉迷在孩提时的幻想吧!这时代,如果秋千架设在坦克炮筒的支架上,或者轰炸机的螺旋桨上也不会是超现实的想象呢!”从瞭望塔腹腔里发出的话语,吓了我一跳。我突然醒悟到,我们想象力的教育是久已被忽略了的。
     旁晚时分,幻境中的蝙蝠,也来环绕着秋千飞行,不成想,竟然穿透了石砌的墙壁。
{1}在加沙一堵石砌的墙壁上,画着一幅孩子们吊在瞭望塔上荡秋千的图景。瞭望塔上还插着一面小旗。

《猫眼中》{1}

      悲哀满溢的猫眼,它在一堵残墙上茫然地凝视着满目废墟。天空依然湛蓝,白云依然自由飘逸,风依然在提示着幻想。
      走过来和走过去的孩子说:“瞧这猫眼里的悲哀,与我们的悲哀竟一个样的呢。”可是并没有任何人听到这些孩子的独白。我也未能听到。
    我为自己没能听到这个独白而悲哀。我为自己的悲哀,延及到了湛蓝天空的悲哀,自由白云的悲哀,以及风中幻想的悲哀,而在眼里注满了废墟般的茫然。
{1}在加沙无边废墟中的一堵残墙上,画着一只眼含茫然悲哀的猫。猫的脖颈上系着红丝带。


《春上村树的宣言》{1}


——“在一堵坚硬的高墙和一只撞向它的蛋之间,我会永远站在蛋这一边。”{村上春树}
文学是适时的思想
无论是虚构或是非虚构
它都是它原来的模样

他所表述的鸡蛋和石头的道理
设定了一个公理
它是一个关于人与非人的界限

在这里,在耶路撒冷,或者无论身在何地
他的眼神隔开了纷杂
果决地站在了鸡蛋的一边

受侮辱与受损害者和迫害者
都感到了抵御的力量
而那些被标榜的存在,却总在此间沦丧

又何尝不是如此
在那座禁忌之城面前
他是一片海
以求构成心灵中爱的折射
{1}2009年,村上获得“耶路撒冷文学奖”。时值新一轮巴以冲突高峰期,支持巴勒斯坦的各方力量极力劝阻村上不要前去领奖,但村上经过慎重考虑之后,最终前往以色列受奖,并发表了以人类灵魂自由为主题的获奖感言。


《赖麦丹的血》{1}


来自地狱的火焰燃烧着加沙
来自轰炸机和坦克的火焰,放射着魔鬼的礼花

这里,赖麦丹满身满脸血迹
老人的心头满是血迹,孩童眼中的深蓝满是血迹
死去的幽灵和活着的亡灵,满是血迹

夏日的毒火,渴饮赖麦丹之血
血,固执地维系着一种暴力
维系着一种来自奥斯维辛的阴魂

诅咒、飞石和悲伤,都不能阻止强横者累试狰狞
饥渴者的祈祷,都不能阻止失败的人性,再次失败

赖麦丹的血目睹,“用鲜血和死亡培育的这朵恶之花”{2}
而血拒绝任何蔑视生命的说辞
血在崩散之后,将重新凝聚
{1}2014年7月8日至2014年7月31日,正值穆斯林斋月{赖麦丹}期间,近23天的以色列"护刃行动"(Operation Protective Edge),共空袭逾650个目标,包括炸毁巴勒斯坦武装人员通往以色列境内的秘密通道、哈马斯指挥中心和训练营地。据联合国人道主义事务协调部门统计,加沙地带有2205人死亡,其中包括1483名平民。加沙卫生部统计,有10626人在袭击中受伤。
{2}此句引自新疆诗人沈苇的《边城恶之花》诗句。


《深渊中》


毒火攻心。仇恨一再露出它的本色
那毒火是一匹脱缰野马
一头钻进黑暗纵深处
直至橄榄林燃起烈焰、烧成灰烬
并使岩石也开裂、崩散。直至整个世界
都陷入那烟雾缭绕中迷惑不解


《祭献之路》


想到丰美的约旦河谷
你已与故乡的水井和土地分离
想到平坦的地中海平原
你已与园圃中的芳草和无花果树分离
想到一道深渊
间隔了你的身躯、语言与源头的所在
想到易卜拉欣的祭品
被置于一个正式的祭坛上
恍若你被主接受了


《清醒的风》


你能看到明亮的风
你能在风中倾听你自己
风注入流亡之途,强加的苦行
擦亮你的眼睑,掠过一切善恶
风浸入每一个个体的细胞当中
是你所遭际的一切
在山巅与谷地,在圣城与歧路
风注满了巨大的灵魂之海
当苦痛与坚忍交织在一起
尚有风相望与生


《沙之书》


沙扑向所有边界
乡愁在沙的转轴上飞旋
故乡不会遗忘的
正被沙掩埋
至亲亦在沙的想往中相忘
你窗前有一棵椰枣树焦枯而死
祖先的遗骨
在河谷的砾石间不得安息


《耶路撒冷》


耶路撒冷时时吸引着我
不是因为神谕、圣迹和风景
而是因为那在想象之中
又出乎意料的灾厄
战争、猎杀、驱逐和隔绝

阿米亥{1}曾在沙场上
用血和灰烬写战事诗
他在语词中注入了
迷惘天使的气息
再后来,他的灵感促成了
禁果与肉体透彻的结合

另一些诗人
在寻找象征的疾患
他们站在
修葺一新的哭墙之前
从一个封闭的容器当中
构筑自己的悲伤

鸽子在城际上空
无用地振翅盘旋
一切危险的目的都围绕着
一只空罐畅饮
它时常从高处的石阶上
一路滚落,摔成碎片
而后又自我复原

耶路撒冷
有太多的信仰
它从其中模糊地界定出
各个不同的自我
而思想一旦溢出
就带着血液的鲜腥气息
可它依然在它可怜的躯体中
寻找它自己
——显赫的衰弱
{1}耶胡达·阿米亥(Yehuda Amichai,1924-2000)是公认的以色列当代最伟大的诗人,也是二十世纪最重要的国际诗人之一。他的诗透明而睿智,善于把日常与神圣、爱情与战争、个人与民族等因素糅合起来;深受读者喜爱。


 楼主| 发表于 2015-4-3 12:01:55 | 显示全部楼层
《春天的守望者》

-------评风轻语的诗歌《绿妈妈》


又是一场严峻的寒流,从西伯利亚大平原上掩杀而至。北方,挨着西伯利亚只有半指之遥的地方,天空深不可测,铅块般大团大团的乌云正迅速积压,乌云后面,谁秘密酝酿着一场跟着下一场暴风雪。在北方,风轻语,此时多像一个安静的树熊,呆在属于自己的树洞里冬眠。编织着一个个嫩绿色的、关于诗歌的春之美梦。

临屏诗歌作品《绿妈妈》,就这么诞生了。现有的文学体裁当中,诗歌,和梦离得最近、它们密不可分。古往今来的诗歌作品里,写梦的不计其数。风轻语呢,自有她的独到之处。这个诗歌,几乎通篇记梦。如果说,有梦之外的其它文字,那也只是开篇的两句:

妈妈,冬天好冷
你为什么离我那么远

这是对母亲的本能呼唤。初读,木讷的老牛还以为“妈妈”只是字面意义上的那种称呼呢!直至通读全篇,加上文头的提醒,这才猛然发现,“妈妈”---“绿妈妈”,原来,说的正是百花齐放、万物复苏的春天啊!

接下来,作者就带着我们,进入到她梦境的序曲当中……

如果风不再使劲儿刮了,雪花变成小河了
你会接我回家吗

分明带着孩子气的口吻,于是更加可感,也显得深挚可信。尤其是,内劲儿深蕴不露!“你会接我回家吗”、“风轻语(正是春暖花开时的风声啊!)”。在这里,作者已然自然而然地把自己当作(更应该说本来就是)春天的一部分了!

可是,为什么,她却从春天的“家”里走失了?作者没说,把想象的空间留给了我们。“空”。我想,那是因为“我们都是小孩儿,偶尔迷路在这人世间”的缘故吧?

把春天比做“绿母亲”,这也许是作者的独创。老牛没能广泛地查阅各种资料,抱歉。但,春天也好,“绿母亲”也好,都相当地抽象、不易感知。它们需要一个、一些更可感的“载体”。或者,一提到春天,就会说起小桥流水哗啦啦,花开遍野、莺歌燕舞之类。如此,老生常谈,亦步亦趋,不用再写,就已经落入了俗套,况且,偏离了既定的“绿母亲”这个题旨。

在这个诗歌里,作者找到了这样一棵树作为更加可感的自然具像:

“梦见我和黑黑迷路了
一棵好大好大的树抱住我的小屁股
我靠着树坐下了
像靠着妈妈 ”

于是相当轻巧地把春天、绿妈妈这些意象系到了这棵树上,且把自己也成功带入。

靠着这么一棵树,作者竟开始做起了另一个梦!实际上,这是一个梦中梦!也就是说,作者在她前一个梦里,做起了另外一个梦,并通过这个梦中梦,最终准确地抵达到春天的家园,母亲的怀抱。

妈妈,你的头发什么时候变成绿色的了
真好看
阳光也来了呢,他是个小哥哥
他一来你的头发就透明了
像要飞了

这,不是春天又是什么呢?更妙的是,在这里,阳光,成了风的“小哥哥”。

篇末的反问:

妈妈
我可以乘着你的头发回家吗

恰恰正是万无一失的肯定!哪位母亲会忍心拒绝自己的孩子“回家”呢?!

诗歌,到此戛然而止。后面,“空”了。

活在北方自然的寒冬里,或许,还面对着比“寒冬”更要寒冷残酷的生活本身。对于很多人而言,做梦成了奢望,生活本身,成了蝇营狗苟。而风轻语,不但要继续做梦,甚至,还要在自己精心编织的一个梦里,做另外一个愈加美好的梦!不用说,大家也知道,这些梦不是别的,正是从来就不可磨灭的希望和信仰。

我们这些,仍在“寒冬”里写着诗歌,默默地坚守着的同路人。是什么,让我们在日复一日的阴暗冷清、在持续不断的下沉中温暖着、救赎着自己?不正是这些永不褪色的希望与梦想吗?

王国维说:“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在这个诗歌里,我们除了能看到作者构建的“有我之境”外,还不难发现“景外之景”、“象外之象”。

“意境”,自天竺舶来,本为佛家六境界之一,最本质的特点就是“空”,以有限之景涵无限之情。

诗者,一生都在营造这样的境界,试图无限接近。于是,含着眼泪,从一个梦境里走出,进入到另一个梦境当中。默默燃烧自己,把希望的火光传递给别人。

多像一群守护着春天的孩子。



《绿妈妈》
  
文/风轻语

妈妈,冬天好冷
你为什么离我那么远
如果风不再使劲儿刮了,雪花变成小河了
你会接我回家吗

妈妈,昨天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和黑黑迷路了
一棵好大好大的树抱住我的小屁股
我靠着树坐下了
像靠着妈妈

妈妈,你的头发什么时候变成绿色的了
真好看
阳光也来了呢,他是个小哥哥
他一来你的头发就透明了
像要飞了

妈妈
我可以乘着你的头发回家吗
 楼主| 发表于 2015-4-3 12:06:21 | 显示全部楼层
《红尘万丈中无奈的陶然忘机》

---------评玩偶的诗歌《在茶山》

读着玩偶的这组诗,真切地看见,一位历经沧桑更迭,见惯了无数来来往往,见惯了纷纷扰扰狼奔豕突的老者,坐下来,饮口清茶,用自己的冲淡平和的口吻,述说起那些过往云烟峥嵘岁月。颇符二十四诗品中清奇、旷达与冲淡之说。这组中,我最爱其第一首,有其他数首所不及的,浮躁缭乱的当世中类于隐士般的高境界高姿态,空间感恰如其分而又能放能收。“度”的把握极好。语言似随意散漫实乃匠心独运。好的诗歌,怎么说呢,每一字每一句自有它固定的位置与用途,挪动一字一句如搬山般为难。如宋玉所说的“东家之子” --------“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 ;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

《在茶山》

在茶山,每个山头都是我的,多好的嫩芽都为我拱出
或许是我要的太多,早已拢不住连绵山河
偶有恍惚,总是春风乱成一团
茶陇跑出小兽,植物染上人类的脾气
早几年,曾坐在山中与人闲聊,直到风静茶清
茶花遍染金黄,渐渐词不达意
山下的小镇正在隐去
在山上,我就是一俗人,只想尽情挥霍这满山的苍郁
多好的山色都是我用旧的

这首诗初看貌似大有野趣,乐山乐水,亦动亦静,但实际上,流露出的竟是作者欲逃避现实的婉转幽微的心声。对现实的颇多不满,在现实中的颇无所获,让他“不期然”地,仿佛“下意识”地,在自己的作品中,建起了一座“每个山头都是我的,多好的嫩芽都为我拱出”的茶山,他承认,“我要的太多,早已拢不住连绵山河”,于是,他的茶山还在加长加宽。他的理想,也许是“把茶山(红旗)建到(插遍)全世界。”诗歌,是人类感知世界的最高形式之一,所以诗人们常有不约而同之语。顾城曾说过:我是一个王子,在心的王国。
玩偶的“ 茶山说”,显然比顾城的“王国说”更清逸浩远,更为人乐于接受。他对这个世界的更清醒的认识更在于其后:

偶有恍惚,总是春风乱成一团
茶陇跑出小兽,植物染上人类的脾气

这是一幅诗人想象的“山中无老虎,猴子也称王”的乱象,衬托影射了诗人当仁不让的唯一性正确性。与其说他是相信自己,我更愿意相信,他其实是信任诗人这个群体。

“茶花遍染金黄,渐渐词不达意
山下的小镇正在隐去”

这是陶然忘机的欢乐,是山中方几日,世间已千年的超脱释然悠然恬淡。而悠然恬淡处,愈见不可得不可解的悲苦。“在山上,我就是一俗人”在山上,可以任意地做俗人,说自己是俗人,而在现实生活中呢?俗人也许得戴着圣人的假面,做俗人亦不可得。

这首诗用词准确诗意圆润沛然,力度强劲而不竭显得行之颇为有余,是我个人这几年读到的为数不多的好诗之一。
 楼主| 发表于 2015-4-3 12:09:14 | 显示全部楼层
《为爱而生的玉米》

-----------------评月上湄梢的组诗《玉米》

在诗歌中完善自我,使自己在化为灰烬后,还能够走得更远。这也许是每个诗歌作者都有的,或明确或混沌的梦想。 月上湄梢,这个名字,本身就充满了梦的精灵气息,所以,她也决不例外。这组诗歌仿佛是喃喃的絮语和梦呓,几已写尽了生与死、苦与乐、老与少等各种玉米的情态。一切指代,又仿佛都带着天然的、羚羊挂角般的契合。女性诗人所独具的敏锐、细腻、小小的犹疑和反叛,对这个纷扰叵测的世界,所采取的柔软的抵抗,和辗转往复的深爱,通过这些美妙的耐人寻味的句子展现得恰到好处。那是眉黛如远山,我见尤怜之美。读毕窃想,一个善于用玉米做比起兴的人,必怀着最高傲又最谦逊的心灵。爱她是幸福,为她所爱,更是幸福。

“你能想到一个女人
为什么忽然流泪

这个秋天的玉米,浑身是牙
牙印外面是唇印”-------《咬》

这几句,把爱的无端、无奈,偶发、突变,痛并快乐着的感觉描摹得那么刻骨,那么销魂。语言在此时,不再僵硬呆板,活了起来,一语多关,尽显词语文字的风流。“牙印外面是唇印”--------牙印(痛楚),唇印(快乐),而二者又唇齿相依不分彼此唇亡齿寒。好在,毕竟,唇终究包裹着牙,作者依然相信爱情,相信爱的快乐大于爱的苦痛。读到这里,让人不由自主地放下心,长吁上一口气。

“在我的睡姿里
有玉米成熟前的饱胀

梦里有风吹过碧绿的叶子
我锁上门
走进玉米地里”-------《睡姿》

“在无人的果园里/我爱上了我自己”(周国平)--------让人想起这两句意义颇近的诗句来。爱自己才能爱世界,这几句比周国平的诗句更加悠远更加内敛更加动人,也隐隐透出女性诗人的自恋自赏的情愫,而其后“生命里有玉米的人
会变得从容”表现出的,更是一种坚定的认知和自信。

是一个为爱而生,惟爱而生的人呢。她的自恋自赏自信坚定豁达,无不是因为爱。爱她,她就青春永驻。因为爱,她甚至可以预知未来,不再畏惧。

《玉米》 一组

作者: 月上湄梢

《咬》

咬过你身上最软
和最硬的部分
咬过你的咬

咬过后也不能说
谁就是谁的

你能想到一个女人
为什么忽然流泪

这个秋天的玉米,浑身是牙
牙印外面是唇印

《贴》

我尝试着在豪华的宴会上
啃一只玉米
幸福得想哭

秋天背着袋子,里面有粮食
能这样贴近玉米
像贴紧一个人的脊背
宽阔,如平原

你没有说谎
你的籽粒都露在外面
种子发芽时,我会说
没骗你吧,我年轻时也是玉米

《掰走》

如果没长胡须的你
被我遇见
我就会把你挂在腰间

是谁将你,从我腰间掰走
忽然的空,卸下负担
按上了惊恐

一个女人的房间
总是悬挂着玉米
总有青涩的味道从浴室的镜子里
散发出来

《空洞》

这么年轻就老了
我想象着晚年的玉米

皮肤下很多空洞
浑身是
裸露的牙床

有风吹过,像一个人的笑
因为我的咬
你饱含一世沧桑

《睡姿》

在我的睡姿里
有玉米成熟前的饱胀

梦里有风吹过碧绿的叶子
我锁上门
走进玉米地里

侧卧,向左或向右
生命里有玉米的人
会变得从容

一身的牙印
不疼
那是很轻,很贪婪的爱

《枕头》

我把玉米叶子编了又折、折了又编
编成枕头
我是你梦里
唯一的玉米的梯子

你早睡晚起,晚睡早起
都在去天堂的路上
发表于 2015-4-4 12:51:19 | 显示全部楼层
牛兄好,周末快乐!
发表于 2015-4-13 15:45:2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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