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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里飞花令•河】蟒蛇河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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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2-26 23:44:3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蟒蛇河恋歌
孙成栋

在大海的寓言里,河床最先醒来。
—— 题记

风之语

          一朵浑浊的浪花,用清亮而深邃的眸子,默读着远方。
          近在咫尺,又遥若天涯的地平线上,漫天飞舞的落叶,如咏,如叹。
          母亲胸怀般沧桑的湿地,珍藏花朵一样绽放的伤痕。
          一双曾在乡愁中跋涉的脚,走进这片生命的河流,追求一种阵痛后的涅槃。在寂寥的潮歌中,有一叶春天的云帆,在带着咸涩味的风中冉冉扬起。
         燕去雁来,青蒿的皱纹绵延如焰,可梦依然年轻。成串的风信子,寄来游子斑驳的怀忆,诉说着大海浓酽似酒的祝愿。
         岁月的叶,遁不过春秋的离别。唯独月光,渗透所有的季节。寂静之晨,血色黄昏,涨潮的风带着种子的泪,漫过蓬勃生长的土地。
         勒进脊背的纤绳,镰把磨开的茧花,漫溢霞光的背篓,踽立滩头的茅舍,等待收割的艾草,忘情撒欢的鹅群,优雅翩跹的鹭影,默默守望的村庄……这每一帧湿漉漉的记忆,与穿越四季的风一起搅拌,凝成一幅赶海的水墨画。
         潮涨潮落之间,迷蒙的雾岚把故园的海岸、炊烟、灯塔、窑堡笼罩在心扉,呵护着、温暖着。当五月的风,拂干苇秆上沥出的汗珠,那个最丰腴的季节姗姗而来。
         是谁,让狗尾草沉甸甸的穗粒,悄悄地褪去青涩?是谁,让野菊腮上的红晕在微醺中蔓延,犹如待嫁闺中的女子。
         兰香盈秋,桂馨淙淙,荷叹涟涟,问清风一句,一条大河的啁啾,谁在心底懂透?
         泛黄的故事总是以晚潮结尾,宛若青枝告别盛夏,流星走过明眸。河滩封面的那只蜗牛,驮着黯然的天空跋涉,忽而搁浅。南之南的雨还在下着吗?北之北的风还在枯萎吗?惟有那场小雪,一下就是经年。
         那古道的明月、霜天的牧歌、陌路的行者之外,大地只剩下苍凉。从挂满往事的枝头,摘下这唯一一串甘甜的风声。
         当夜的羽裳罩上记忆,那片湿地的心尖上,漾起莫名的轻颤。于是,海用蓝色的眼眸,透视这场澄澈而又朦胧的凋零。
          花谢会开,草枯会绿。在凋幕合上的一刹那,走过光阴渡口的那瓣枯海棠,解开行囊收藏一束微笑,赠给这个初冬的第一抹晨曦。
         厚重、粗犷的风,细腻、婉约的风,从一条河的年轮里漫过来,吹响落满盐霜的唢呐。一只拓荒的牛,从芜草丛中抬起头,静默注视着一望无际的故乡。
         它的身后,茫茫的芦苇荡,燃烧到天涯……

雨之诗

         那时候,我常常裹着夜色去寻你,蟒蛇河。
         渴了,就吮吸荷叶上的露水。单薄的诗句,在一场雨里泅渡,溅湿一剪云的春秋。
         不知,归雁衔来天涯的雪,我何时才能走进那个三月,走上那条通往家园的路,走向那朵月亮的呢喃?
         栖落在草垛上的灰椋鸟,用羽毛收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收藏被篱笆唤醒的雨声。
         雨水落在河岸上,宛如撒过一枚枚水彩皴染的谜语。
         广袤的调色板上,枯草翠了,野杏粉了,香蒲黄了,远汀黛了,云英紫了,浊浪淡了,洼影蓝了,枸杞红了,芦花白了,残荷瘦了,蜡梅艳了,冻土软了,冰凌明了……
         黄昏和黎明之间,雨霭和雁声之间,帆影和流云之间,蔓草和寒露之间,蒹葭和民谣之间,安谧和孤独之间,柔韧的嫩蕾尽情吮吸着地母的菁华。天地悠悠,逶迤的路途如索、似练、若藤,在浩淼的青春里延展。
         在雨中,我沿着牵牛花的歌声,寻找丢失在秋天里的那套犁铧,仿佛听见岁月脚步的跫音。在皱纹里蜿蜒的雨水,被西风、汗珠和雁鸣激荡,荡漾成重逢的喜悦。
         大地的呼吸重了,草根被憧憬胀满。蚯蚓以雨声为尺,丈量从春到冬的距离。
         一场被鸠鸣过滤的雨,浇灌万古的等待。炊烟袅袅,娘在村头等你;夕阳依依,云在天边等你;朔风猎猎,叶在春泥等你;月儿弯弯,烛在窗前等你;细馨霏霏,心在梧下等你;流水潺潺,艾在河畔等你……渔火亮了,虹桥在彼岸等你。
         没有尽头的河岸线,在父亲的额头四季绵延。贝壳上的斑纹,仿佛淅淅沥沥的记忆,被雨洗得清亮。      河堤上,铺得比雪厚的落叶,带着雨的潮湿和疼痛。一对比盐霜白、比淮调轻的布谷鸟,以最陶醉的姿致,在岁月的眼眸里,舞出漭沧的水韵。
         焦渴的草木,零落的露水,飘扬的心幡,洇润的苔藓,丰盈的醇香,无垠的霞幔,幽静的苕塘……一切,皆因生机而缱绻。季节的船篷上,雨水叩问着谁的喟叹?昨夜的那缕长风,凝成枝头的点点新绿。
         螺号,在雨中倾诉衷肠。海萝,在雨中敞开心窗。潮头,在雨中谱写韵章。风车,在雨中反刍阳光。野菊,在雨中梳洗过往。草垛,在雨中怀念谷香。一叶叶搁浅的桨橹呵,在雨中采撷生生不息的翠浪。
         那份源自大湖之脉的莹澈,拭亮每一个依稀的名字,映明每一枚被遗忘的穗粒。

雪之舞

         是谁,在河谷蓄梦的季节,随风而来,邀鹤共舞天宇?
         蒹葭苍苍,白了思念,白了发梢,白了露痕,白了西窗,白了滩场……却看不见,万里之外,寻根人的面庞。  
         衔着落日的雁阵,在季节的裂隙处穿针引线,悠悠缝制那件叫作岁月的衣衫。雪瓣如靥,归巢似港,静默地绽放在水汽上空的,是被鸦鸣洗亮的月光。
         雪羽,在瀚海的目光里飞翔,但你看不见它的翅膀;雪鳍,在蓝天的祝福里游动,但你听不见它的尾音。河湾上的每一枚枯叶,却在心底默诵着,来自雪蕊生命深处的赠言。
          一场纷纷扬扬的叮咛,飘拂成软如蓑草、细媲柿霜、厚若柳絮、浓似陈酿、绵赛春溪、洁盖丝绸的温柔。那驮着乡魂的翅翼下,孵育着永不稀释的黎明,缭绕着生生不息的足音、桨影、炊烟、晚霞、牛哞……
         碎碎的日子,细细地漫过波心,写下几多瓷实的故事;短短的歌谣,长长地掠过天际,诉说几许惆怅的心绪。一坨土灶,不知煨热了多少孤寂;一旺篝火,不知映亮了多少记忆;一场大雪,不知深了多少相思,浅了多少足印。
         雪落大河,宛若种下串串音符,不经意间便奏响绿色的乐章。每一缕,都是世上最美的天籁,装点着白皑皑的温床,充盈着永恒的宁静。那被雪萼包裹的眼泪,成为这片处女地上——最后一枚冰凝的琥珀。
         透过季节的泪眼,雪瓣用离别翻阅大地的笔记:河流,月色,草垛,田垄,石磙,鸟窝,枯苇……然后,给光阴献上一幅素描,默念彼此生命里的花开。
         一块在雪浴里敞开心扉的石头,被异乡的青苔覆盖。只需一个滴落涛声的句子,就读懂了,世界有多辽阔。
         那片河坡上的最后一朵野栀子,在黄昏的雪幔下,打开又闭合。思絮飞回过往,看得清心旮旯的所有秘密。北风吹乱了词行,吹乱了芦花与秋月的对白。
         纤尘不染的帷幕,徐徐拉开,托出一片天高地阔的泽原。一种野性,以无声的呼啸,叩响春天的门环。当浊浪的节律,跟上血液舞动的脚步,一种青翠的语言,开始潺潺流淌。
         平平仄仄的船工号子里,晨曦穿过雪帷,染透匆匆转场的虾群。
         走近,拥抱,唏嘘,或者远去,这世间的灵物呵,将爱与希冀献给未来,却省略了身后茂密的水草。
         如果岁月可以风干,我愿在枯黄的故事里等待。等到春回故园,你温暖的眼神,在雪地的回忆里湿润。
         掀起雪帘,倾听灵魂抽穗的声音。每一瓣乡愁,都是岁月划痕里的断章。

月之叹

         总有那么一粒种子,会让春天的河流悸动,震颤,徊惶。
         一刻千金的流年,漫过心坎,走过芜野,越过芦蒿的枯叶,穿过层层叠叠的月光。
         波浪般扩散的掌纹里,珍藏着太阳踽踽跋涉的踪迹。一声娇嫩的柳笛,宛若月韶织成的轻纱,却唤醒了酣梦中如山的沉默,给日子注入潺湲的生机。
         带着浪沫气息的春光,在燕羽上,在牛角上,在蚌壳上,在草尖上,一层层垒高。一行脚印,又一行脚印,把每一个月夜,编结成绣着谷香的秸笼。
         风,拾拣着;雪,掩埋着;苦碱,腐蚀着——盈盈清晖下,一座能够遥望的路标,一座自由呼吸的路标,一座蕴涵茧花的路标,诞生了。
          一袭鹅黄的嫩喙,啄破了蒲公英的抑郁,让一朵纤似星絮的花苞,爬上季节的唇边微笑。一双浸染盐霜的桨橹,饱蘸晨光和夕辉,在河面上挥洒激情。一弯琼钩,把自己的梦想、岁月的梦想、春泥的梦想,渐次雕刻在,赶海之路的扉页。
         灰椋鸟的鸣啭,在月光的潮汐里返青。鸽翅下的草滩,春汛般无羁地伸展,宛若婴儿澄澈的目光。谷壳的暗影,似一团汗迹,一缕烟霭,水墨丹青的一滴浊泪,却把敞篷船点缀得灵动而隽永,仿佛要和河的心事一起,飞翔。
         哑笛无腔,却不辜负春天的冀望。那条挨着月亮的田埂,沉睡在浓雾与大水之间。由季风捎带的霞笺,从甘醇的皱纹里流失。
          那株尚未熟透的高粱,醉倒在被夜色煎熬的河床。醒来时,心杯里盛满月光。
          一颗如水的心,在流浪里筑造自己的巢穴。是谁,把迷路的露珠,送向大地的怀抱。甄选一段肥沃的时光,翻耕在不同的纬度,来种植期盼。
         河畔的灯火,拂照着归舟的疲倦。夜风的沸腾,分娩出悠扬的孤独。
         犁铧,掀开新一页诗篇。泥土的鼾声,渲染一个节气的馨香。紫燕的呢喃,被太阳的影子,越拉越长。
         月霁下的水码头,朦胧而安谧。流萤在轻飞,归鸟在栖息。野蘑菇悄悄地撑开小伞,小舢静静地栖息在河湾。
         窗外,水面如风的舞台上无边的丝绸,从眼前铺向远方。
         可是,我的网破了,千疮百孔,捞不起一尾游弋在皎洁月华里的鱼。
         被月曜洗白的誓言,叠映成苦涩的盐,蓬勃的蒿,滔滔的浪,泱泱的歌;还有绵延的路,浓烈的酒,斑驳的门……一切,融会成一种永不消褪的色泽。
         这是生命的颜色,也是河流的颜色,大地的颜色。

霜之睫

         春天,站在一瓣霜花上,踮起脚尖,亲吻蟒蛇河苍茫的额头。
         那沁凉如水的吻,把一轮新月,烙在大海皱纹里的河流。季节的手指,在弹奏一枚寒露的叙事曲中,变成柔软的绿草尖。
         一簇霜华,从月落乌啼的夜晚走来,从满堤枯黄的野草间走来,从灰喜鹊湿漉漉的咏叹里走来。那抹隽永,自浓云中剔透晶莹地洒落,天空,因此有了沉郁的底色。
         从睫毛上,采撷一缕纷飞的雨丝。微笑着,用掌心的温度告诉它,你也曾是一座皑皑的高原。
         每一道裂缝的诞生,都是为了接纳光和爱。在我生命的年轮中,霜的笑靥堪称最鲜嫩的弦歌。无论前方有多远,那抹灯火,永远都是回眸的方向。
         我,在你的未来踯躅。霜晶一般纯明的希望,宛如这个清晨挣脱云翳的曙色,一丝丝,一缕缕,一抹抹……
          那个料峭的梦,一直在路上。一位疲惫的旅人,扛两肩沿河之旅的霜花,在冬天最末的日子里,让心回家。
          而今,从霜蹊上启程的风,在此岸和彼岸的怀里荡起秋千。一道曼妙的曲线,在鸬鹚的过往里流连,在野鸭的青春里饱绽。
          当冻土舒展身姿,到处都是葱绿的诗句。别说这是幻觉,她是你伫立天涯的剪影,是你冷峻背后的热切,是你云水深处的衷肠。
         浪花间,那一丛迟来的枯藻,以柔弱又桀骜的喘息,记住了风暴的粗犷。你浅浅的暮茸里,交织缠绕着春的音节。
         蓝天之下,莽原之上,一切翅膀都在寻找,一切足迹都在记载,那些属于生命的原色、图腾、旷野与积淀。
         夜已央,静漭漭,残霜的思念疯长。向芦滩延伸的小路上,耕牛头顶一轮古老的月亮,洒下一地被月光濡湿的尘埃。
         被峭寒轻漾的云霞,每一朵,都是一枚羞涩的渴望。久违的霜忆,长在柳絮上,与白云一起冲浪。缀着芽苞的青藤,从堤底一直爬到檐角。
         寥廓的水雾,遥迢的季节,让一滴露与一袭霜隔岸相守。两颗心,翻越无形的山峦,时刻都能,看见彼此的飞翔。
          当雁阵,在远方的天空变得朦胧,缆绳听到最后的鸣叫,那是冬的熄灯号吗?瓦垄间的第一缕霜迹,何时化作湿润的温情和阳光?
         林木葳蕤、鸟声婉转、叶片簌簌间,家园半隐云间半隐芳丛,安恬静穆中,诗意浸染了衣衫。
         眼前,尽是轻拢慢拨的春的笑容。万千思绪,鼓起霜华灵魂里的潮汐……

渔之吟

         摇动欸乃的桨橹,梦想从指间轻轻启程。
         撒下浸透岁月的大网,捕获着沉甸甸的希望。
         背上被汗水镀亮的筐篓,迎接那新一天的朝阳……
         赤条条的汉子哦蟒蛇河,热辣辣的太阳照着那黑油油的背。
         湿漉漉的女人哦蟒蛇河,咸滋滋的夜风吹着那红扑扑的脸。
         簇簇渔火,缕缕炊烟,点点帆影,层层潮头,漫漫萋草……汇成不老的传说,虔诚的祭坛,沧桑的青春。一朵浪拥抱另一朵浪,发酵着故乡、血液和史诗。
         在渔歌中浸润得太久,连婉转的方言都带着水草的气息。每一帧躬作的身影,都是浓醇的乐章。每一抹憨厚的笑容,都是最真的诗行。
         与一朵云的对视中,一颗粗犷的心,顿生草木之悯。足迹在网间寻觅知音,季节在船头晾晒盐霜。无边的晨风、激扬的浪花,飘荡着各自的清气、快乐与自由。
         没有一次跋涉不抒写虔诚,没有一声叹息不留下回响。即便走遍千洼万坷,始终牵系着灵魂的原乡。那里有泪水打湿的童年,那风中飘飞着母亲的白发。
         马灯下,弄潮人的青丝如瀑,编成绵密的雨帘,织成游子的牵挂,萦成故人的问候,结成缭乱的思绪,飘成依稀的蛩音……有一种底色,在焦渴的目光里返潮。
         鲢子,鲫鱼,银鲤,河蚌,河虾,虎头叉……在撒网者的故事里闪烁,绣成野火的憧憬,舞成船歌的悠扬,写成霜痕,漫成雪影,化成棉絮……万里归来,蓑衣盈风,潇潇雨声与心跳同频、与足音共振,留给清波一袭永不凋谢的对影。
         水塘里晃动的彩色倒影,从若干年前的深夜里看过来,宛若永远淌不出来的泪水。那逝去的,沉重得这么轻;这将来的,却又轻得那么持重。
         有一种祈望,在花草丰茂抑或荒芜冷寂的河岸上,生生不息。追赶云朵的领头雁,与阳光赛跑的蜂群,是谁,呵护那诗意而浪漫的一生?
         靠近你的手,你粗砺的手指,翻转过多少盛开的花朵?寻找过多少迷航的种子?拥抱过多少深邃的星空?
         你把苦痛尽情地搅拌、起酵,直至变为在洪峰中发芽的甘浆。那个孑孓的身影,伫立在芦花之巅,把头埋进岁月之中,聆听风像命运的水流,漫过里下河平原般寥廓的脊梁。
          雾霭淡淡,煦风习习,芦苇蓁蓁……那条母亲河,澎湃着金色的波涛,也辉映着你澄沧的背影,吟咏着你殷实饱满的生命。
         一叶风帆,鼓胀如春天的乳房,那里面,涌动着爱、梦想和期冀……

蒲之梦

          含烟的漭水,拥抱着,一片千年的月色。
          一瓣柔韧的叶子,轻轻划过传说,那位远道而来过客的心,被彻底搅乱。
          茫茫水蒲,大河永恒的封面。不必动手,只须唤来春风,那帧翠幔便轻启开来。接着,就可阅读粗犷又细腻的生命之歌了。
         多少来去匆匆的寻梦者,沿着嫩蒲饱含新奇的视线,走向大海的潮头,走向盐花的源头,走向寂静的滩头,与那缕舷窗外的蔚蓝重逢。
         春宽梦窄。那个没有皱纹的黄昏。归巢的夕阳,落在菖蒲的叶尖上,划破了饱含汁液的相思,爆绽出满天的星星。
         与地气一起升发的蒲香,漫过夜色,溅落到布谷鸟的呢喃里。晚潮的湿润气息,还未溶尽木排轻匀的呼吸,苦楝树就举起铁骨一般的虬枝,搅动一阕从农谚里萌芽的词章,染红半天的云幔。
         黎明的脚步,在涟漪的莞尔里踯躅。那曾经注满雁鸣的星星,化作菖蒲眸间的晨露。每一枚系着绿烟的露珠里,都漾动着,一轮鲜嫩欲滴的娇阳。
         以晨风酦酵音乐的天空,流淌着青草般蓊茂的忧郁。菖蒲将嫩绿的芽,在丰厚的腐殖土里磨亮,宛若轻擦于发际的绣花针,给茫茫水路绣出绵邈的生机。
         跃上渡船的赤足,踏碎一河带有斑纹的记忆。在沙洲聆听翠浪的旅途上,春天的羽翼丰满起来。待鸥影,在水天勾画丹青之时,拔节后的大地,是否脩延为麻雀的枝条、蚯蚓的天空、蚂蚁的舞台、蜜蜂的村庄?   
          蒲柳的微笑,在远方,随着衔泥的燕子而来。风霜雪雨的洗礼,让一种信念,渐渐接近高贵的蓝天,呈现出四季的颜色。一片叶,一星芽,一朵花,用整个生命的苦寂,来酝酿那枝丰腴的明天。
         心在大河安放,梦就在大河绽放。一缕亮色,在漫漫烟芜的包围中,如闪电一样短促,却唤醒了无数黑暗中的沉睡。
         那位少年,蒲葵一样青涩。仰望着夜空,视野里没有一颗星星。心,却就此变得浩瀚。是谁,将河流与草场交给了岁月?
         堤边的草房子,孕育带着蒲绒的灵魂。波动的翅膀,一直朝着远方荡漾。又一批种籽离家了,大河露出欣慰又疲惫的笑容。
         与战魂同源的根系,将编织怎样的新韵?那簇新绿,走在潮汐谱写的长路上,恰若一棵棵美丽的胡杨,在飞翔的土地上生长、衰老、涅槃、永存。
         蒲帆,脉管里奔腾着苦水的蒲帆,在微眇里展开,一个不息的星球……

灯之芒

         把滂沱的焦躁和忧伤,全都放下。
         用滩头的灯火、炉底的亲情、麦浪的守候、故乡的纸鸢,去烘干它,熨平它。
         寂寥的蟒河滩,一盏盏杞云绚烂如霓,映红古老的谚语;喧腾的蟒河滩,一舱舱笛声悠扬似溪,唱亮孤鹜的舞姿。
         尘封的蟒河滩,一瓣瓣风铃清越若籁,穿透灯花的心垒;发酵的蟒河滩,一坛坛菊香浓醇赛酒,染蓝天空的爱恋。
         丰腴的蟒河滩,一畦畦月光轻盈媲纱,飘曳喷香的畅想;窈窕的蟒河滩,一网网故事鲜活宛露,滋润枯萎的季节……
         一笼春天的渔火,就这么探出最初的脸庞。河风习习,灵性的芦苇将一枝透明的童谣,别在一只蜻蜓的翅膀上。一朵初绽的蚕豆花瓣,就托住了它的飞翔。
         鹅黄的季节,由淡变浓,由浅入深。当绿的色度用草叶来测量,河水就开始渐重。那抹沉淀着的时光,从春天的这一端,传到遥远的另一端。
         阡陌逶迤,村落点点。一丛丛新苇,沿着乡音的轨迹,长出一片片舒展的翠翅。湿地的清香,将柳条的背影,剪辑成明信片,交给春风邮寄。
          金黄的油菜花,澎湃成另一汪海洋,让忐忑的河流在迷醉中拨亮心灯。尚未消失的露珠,一粒粒,一滴滴,晶莹成发光的预言。
         那位用海水,腌制生活的行者,成为一株,缠绕着相思情愫的筑梦草。硕大的汗珠,顺着叶脉沉默着、莹澈着、滚动着。风一漾晃,那缕透亮便随势婉约落下,流淌成五月的艾香,回望成大地的交响。
         聚如一团火,散是满天星。和着季节之浪的冲刷,野菱将泛黄的青春一遍遍梳洗。生锈的犁铧,挂在屋檐下,把风摇晃得叮当作响。
         系在锄把上的红绸,似一团燃烧的霞光,用翅膀聆听天空的思想。此刻,你用手指,插进时间的源头,触摸种子被风蚀的脸庞,丈量琴弦和籽粒龟裂的痛楚。
         烈焰过后是什么?黎明,让你在醒来的时候,一眼望见梅子的青影。而雨丝,星星点点,褪向旷远。
         苔色岁月的纤手,扯起丝丝嫩绿的燕语。经霜的三叶草,又站在一片,枯灯摇曳的废墟前。满目苍茫,眸光绕不开脚下的春秋。
         沟壑中诞生的爱情,挣脱枯黄的桎梏。你可愿,为螺号拂去沙尘,露出一滴碧水生命的光华。
         一缕夜色,来到漫野的棉白枫红前,将明天轻声呼唤,呼唤一盏永远葱粲的灯……

歌之谣

         从桅杆的顶端走下来,从旋涡的底部走上来。
     漂流了千万里,仍在迎风振翅。屹立了上亿年,仍然雄浑如初……
         这,是一支河滩长号的真实沧桑;这,是一朵不息浊浪的故事内核。
         赶海的脚,爱读断简的潮汐路,读一节节泥水札记,读一章章草木组诗,读一曲曲冷暖间奏,读一部部五谷交响。轻轻盈盈地读,厚厚重重地读。
         在信天翁的瞳孔里,在老淮调的歌吟里,在黄花菜的叶脉里,在水曲柳的青丝里,读出一场场梅子雨来,读出一瓣瓣桐花香来,读出一个个不眠夜来。
         乘着五月风飞翔而来的阳光,丝丝缕缕,站在檐头鸣唱。然后,走向地平线,踩响远方那鹿角一样横斜的枝桠。有一种灿烂,在苦苦寻找,寻找一壶粗砺的民谣。
         从大河的唇边,幽幽折折淌来,一支古调渔歌,有小雨的三弦伴奏,时疏时密时急时缓。有一腔豪迈,从柔情的地温里拱出,挺拔起一种梦想的高度、生命的长度、诗意的厚度、灵魂的韧度。
         是谁,默默踏歌而来,把网撒成汊汊湾湾?渔汛若烟云,聚拢、散开、浮漾,生生又灭灭,去去又来来。一切的瞳眸都聚到水边,一切的藜光都走到水边,一脉浑黄之水,缠绵成桉树、缄默成炊烟、凝结成誓言。
         唯一没有理由消沉的韶光,是倾听大地弦音的日子。空中飘拂的,地上游走的,身前萦回、身后追随的,全是纯粹的来自盐场深处的歌声。
         这轻若蒲茸、重如春泥的歌声,是浪潮跌宕之音,是雏鹰翾翔之音,是挂桨奔腾之音,是春蚕夜呓之音,是种子萌芽的纯真之音,是太阳翻耕生命的蓬勃之音……
         一叶扁舟,从浊波万顷的岁月深处,从本草典籍的辛香深处,从耕田号子的意境深处,悠然驶来,载着只属于茫茫水天的浪漫。
         逶迤的村道,洒落一串串摇篮曲。每走远一步,乡愁就拉长一截。离开乡村的怀抱,离开大河的乳汁,那原本带着歌声拔节的生命,开始在干渴与焦灼中煎熬。在嚣市,纵然饮泽再多的雨露,也是徒劳。
         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呼唤,总是带着血丝。从脉管里流出来的唏嘘,总是漾着雾气。从唢呐里淌出来的乡愁,总是印着苔痕。从发丛里飘出来的雪花,总是透着苦涩。
         你的身后,为何一片漫湿?那是油麻地昨夜的泪光。

花之幔

         拔节的蟒蛇河,正步入她的黄金季节。
         空旷而坦荡的怀抱,仿佛就是用来盛装阳光和鲜花的。
         月季,洋槐,野蔷薇,香蒲草,野百合,茼蒿,南瓜,丝瓜,扁豆……以及许许多多无名的野草,星星点灯般地,用花朵将河岸点燃。
         那绵延成一片汪洋的花儿,穿过汗滴如雨的青春,触碰在黄昏中漂浮的笛声。淡然又浓醇的心事,与炊烟一起飞翔,并由此获得生命的翅膀。
         一钩新月,透过漫溢花香的潮汐,给渡口的苦楝描摹出,一弯收割憧憬的银镰。
         燕子,斜飞在梧桐雨里。它们剪出的窗花,全部以河湾、麦浪、稻囤、砖窑、粉坊、柳堡、喜鹊、野鸭、鸬鹚、牵牛花……为题材。岁月深处的烈焰,用芬芳作为黏和剂,将春天的裂缝填补。
         南风中的蟒蛇河平原,绿得仿佛要沸腾。草叶的眼睛漆黑如夜,含情脉脉,仿若大海的知音深藏其间,等待着花朵去相认。
         花朵的接力,编织出河流的四季。有花盛开的日子,河坡的每一个瞬间,都澎湃着一种生命的绚烂。
         当与流水一起,从冬眠中醒来的夹竹桃、风信子、马蹄莲,在雨中绽放,在风中飘舞;当紫苏、薄荷、芝麻、二月兰,带着几分野性挥洒青春的诗意,将芬芳泼向沿河的每个角落……当一切可以开花的草木,将灵魂的风帆高高扬起,总令季节的思绪飞得很远。
         总有一声声,根须上带着泥的歌吟,会在那一片印花的窗幔之中,淡淡地浮现出来。
         时光的独木桥上,一切终归会走向凋零。然而,每一朵曾撑起岁月之伞的花儿,都可透过朦胧的泪眼,记住沉默而温厚的大河,记住那些流过皱褶的唯美时光。
         从河源的指尖上放飞的,那轮圆圆的明月,是漫漫雁程上的邮戳,盖在哪朵花的心扉上,她的幸福就开始涨潮。
         当秋风在心底,再次翻找青苹果的记忆,才知一切已渐泛黄。野汀上的花甸,在厚积的落叶上播种雨声,倾听曾经的草木年华,回味一剪可以朗读的烟岚。
         被鸽哨唤醒的落红,嗅到土地淡腥的铁锈味儿。于是,用一颗燃烧的心,孕育朵朵犁花。有一粒憧憬,在雁鸣中站直身姿,田畴辽阔透明,正适宜精耕细作。
         初霜悄然降临之时,九曲十八弯的河道越发妖娆。那在水一方的向日葵,花钵里的蕊儿在阵痛中分娩。金黄的风,金黄的叶,金黄的秆,金黄的穗,即便是夤夜的浓幕,也遮不住丰产的喜气。
         夜光杯里的钟声,期待河流一样绵长,却跌碎在荒芜的硬地。时光马达的一缕尾音,在河畔的冻土中,挖掘春雷的引信。心,却被锋利的碎片,划得伤痕累累,宛若向着阳光跋涉的花朵。
         有一股新生的激流,冲开雾幔,一路放歌,引领雁阵和一片庞大的故园。
         皎洁的守望,犹如带露的风,叩击着新堆的草垛。
         蟒蛇河在每个黎明,数她的花朵。

云之翅

          故乡的云,流连在蟒蛇河的上空。
          一首缱绻的歌,在东方既白里,守护着寥落的星辰。
         斑鸠,用翅膀谱写蔚蓝的航线。白鹭的啁啾,漂成一页即将翻越的历史。那朵云,孕育栀香氤氲的暮雨,将岁月颊上的红润洗得透亮。
         夏枯草的梦呓,在荒野上淅淅沥沥。流浪的月光,风化成一座青铜的回响。
         乡音,在漫漫红尘中蒸发,升腾成谷穗柔和的光芒。与心一起沉浮的翠霭,将这份温暖、从容、坚韧,灌注到湿地上的每一条河流。
         种子与风摩擦的声音,捣碎夜的宁静。流云与苍水,铭记着彼此间的风雨,相互的问候,开在目光里。海岸线上的紫蝶,在桐花的笑容里,看见了自己。她把春风涂抹的色彩,悄然隐进一阵阵燕语。
         雪一样白的云帆,绽放在大河的心扉,栖落在她的发梢。母亲,把所有的欢乐和忧愁,播种在了这滩头。苍穹的眼角,幽幽滴落离愁,把黑夜的尾曲浸透。清凌凌的合唱中,每一茎野草,都是一串绿色的音符。
         日子,总是水灵灵的。奔波的云朵累了,就把手伸进一汪清泓里,掬饮低处的幸福,然后继续追赶太阳。海天相接处,泛漾一片澄净,如故人的明眸和心窗。穿梭的苇莺,暮色中吟唱的歌谣,是否谱上了乡恋?
         沿河的风景,年复一年,寂寞地盛开。一声震旦鸦雀的鸣叫,从云端落下来,如一把钥匙插进大地的心锁。春风灵感泉涌,饱蘸鲜嫩的潮声,抒写永不褪色的芳洲。
         停留在云幔上的,那声呼唤,洒落串串漂泊的足印。酸楚的泪水,溅湿渴盼翅膀的天空,浸透那枚毛边的月亮。一颗创痕累累的心,将根须深深埋入孤岛,带着装满叮咛的行囊,等一朵花开。
         你的清波,洗去我孤独的尘土。你的秀发,在风雨中生长,翅羽一样飘逸,宛若雪瓣飞过心灵的深涧,绽开层层叠叠的坚贞。让晶莹剔透的往事,一滴滴渗入泥土,沥出芬芳的忧伤。
         蟒蛇河,我是你永远的水手。我愿化作一朵云,用潮湿的嗓音,唤醒湮没的一切。让我的血流淌在你的血里,让我的歌潆洄在你的歌中。此刻,你是那么安静、深邃,仿佛晚间熟睡的花朵。
         香蒲草的思念,暖若南来的薰风,找寻黑暗里的纤手。那最后一握,竟是如此空灵,空到遥远。是谁,把海的故事一件件挂上苍穹,犹如纷纷扬扬的星语,总也数不完。
         如果云知道,你是大海的一滴泪,那沧桑的河水,是否浓缩了所有的誓言……

鸟之乡

         鸟鸣是那朵,插在村姑发鬓上的野花,清新,芬芳。
         鸟鸣是那条,会唱歌的小溪,举着浪花,无忧无虑地奔跑在湿地上。
         鸟鸣是那缕,让我久久忆念的往事。时光把它一遍遍淘洗,清亮得成了三月阳光下的,那抹翠霭……
         春日的蟒蛇河,宛若一页崭新的歌谱。鲜嫩欲滴的音符,被苍鹭、灰椋鸟、燕子、信天翁、鸿雁、白鹳……的翅膀沾染。于是,在淙淙的旋律里,绿了杨柳,青了河堤,红了莓园,粉了桃林,白了梨云,紫了篱笆,蓝了天幕……
         如水的绿色,在湿地上层层漾开,在一只鹈鹕的童话里淙淙流淌。绿的波影,绿的牛哞,绿的往事,绿的火焰,绿的梦幻,绿的心语,绿的憧憬……一切的绿色,化作季节的心湖上,一帷荡涤尘埃的晨雾。
         雏鹰的呢喃,在细雨中发芽,在夜风中分蘖,在新雷中抽穗。一抹微笑,和着成长的节律扶摇直上,盘桓着、翩跹着、追寻着、抒发着、潆洄着、翱翔着,逸散到云天外……
         起潮了。这是这个季候的第一波浪潮。潮声中,那只衔着霞瓣的勺嘴鹬,最早醒来。接着,衣袂飘飞的云朵,蓄势待发的帆樯,心旌摇曳的野花,尘封日久的犁铧,渴盼发酵的钟声也次第醒来……
         谁将一只孤雁的牵挂捧在手心,揣在怀里?河上的风,滩头的花,草尖的雪,檐角的月,恰如一场蓬勃的交响,缓缓汇入同一片芦荡。千载难逢的邂逅,泪光闪烁的鸣啭,让寻梦之翅比天明亮。
       氤氲着苦香的艾蒿,被大河爱了万代。那双包容天空和大地的眼睛,如多汁的葡萄,深情地眺望未来。夏日的期待,秋天的方向,在驿道之外悄然泛黄。麦芒的触角,能否抵达童年的石磙?那只杜鹃的翎羽,被翻涌的金穗照亮。
         阶前的流水和光影,占据了一丛荆棘的歌声。抽不出锋芒的小蓟,将根须伸向与大海相通的阳光隧道。一只蓝翠鸟,伫立在染透月光的莲蓬上,每一声啼啭里,都弥漫着青草的气息。
         几乎是一夜之间,河滩的茅草开花了,阡陌的茅草开花了,荒坡的茅草开花了,古堤的茅草开花了,整片莽原的茅草全开花了……
         草甸循着涛声绵延,两岸的稻田在花香中甜甜睡去。天色渐晚,归巢的红嘴鸟,翅膀上驮着清澈的秋阳,将时光唤醒。带着几分醉意,乌篷船在岁月的河流上,笑看风景。
         是谁,在记忆碎片堆砌的围栏里,描绘薪火的舞姿?是谁,反刍着一个真实的故事,走过漫漫风和雨?那只曾经落单的白天鹅,在蓝天、在碧水、在远汀、在苇野,写下一串串镀满血色的诗句。
         远方的召唤,萦绕着雪的韵味。蟒蛇河将风车的韵律藏于心底,用体温捂热,让泥土收藏,约定在下一个轮回,盛开花香,绽放鸟语。
         那枚缺角的季节,比船锚沉重,比柳絮轻盈。

雾之韵

         那帧为青瓦而舞的剪影,如仙境静谧的飞烟,似雾海泛起的轻舟。
         被青春浇透的蟒蛇河,用依稀的翠霭,用悠远的蝉鸣,用洇润的月光,用泛着水汽的舷窗,用影影绰绰的渔歌……给大海抒写朦胧的诗行。
         没有激流一样丰沛的心泉,没有潮汐一样澎湃的江河。那透明的故乡,那浑浊的泪行,那飘渺的炊烟,那轻盈的蒲絮,那湿润而饱满的玉米,那满颊飞红的甜柿……交织成窗外的,满目含烟,一脉苍茫。
         在这片生长梦想的湿地,一颗心因寂寞而诞生,为湮芜而拔节。那绵密细致的,广阔明亮的,向往自由的,宁静孤傲的……摇曳如天幕下的巨幅水墨。浮萍的烂漫心事,在一场覆盖一切的雾中穿行,爱如汪洋,正缓缓注入。
         寻寻觅觅的季节里,步履匆匆如流水,采几缕春风装进行囊。一缕点燃篝火的心动,像雾像雨又像风,带着苦香的陶醉,漾成你沉默的浅笑。那株野茱萸的四季,被命运粗糙地装订,含泪的眼睛穿过迷雾,一读再读。
          喑哑的琴弦抽尽枯藤,坦露一笺血色的祝福,穿越多少沉睡的心灵。无须带着小桥流水的思念,田埂以雾滴凝成纤指,给颠簸的长云和莎草写信,给流离的城垛和牧歌写信。
         逆水而上的时光,点燃雾中的一盏灯。寄情于溪边曙色,素颜迎春归,被节气浸润的坚硬,是土壤未曾失落的依恋。远方的地平线,在黑暗中,以树林、雾气、海岸、村庄、草甸……予大地以丰厚的馈赠。
         季节的精灵,用冬雪将原野初始化,再用春风重启。以雾为纱的南风,柔柔地爱着田园,皴染一方明净的天空。挣扎的花魂,为谁落红,为谁徊惶,阵阵依水飘零,把冰凉的月光抛在身后。
         亭亭水杉,用一个独立的姿态,轻轻煨暖了,你离开的背影。赤红的枫叶,犹如一枚枚邮票,寄来秋天的童话。有一行,在雾中延伸的脚印,通向你的酣梦。一双河汊密布的手,把花瓣撒在你的发间,纵然北风渐稠,那颗心依然温热。
         被雾岚荡涤过的水面,犹若被阳光浸泡过的麦田。你的安静,惊动了一个季节,织成那缕与众不同的烟火。蜜糖色的月亮,催生豆蔻年华的潮汐,在胸腔里刮最大的风,嗓子眼开最美的花。
         露凝几重,霜深如许。最后的雾幔,宛若一张巨大的网,罩住了草木的向往,消弭了大地的曲线。曾经的葳蕤,却注定不会消逝,千里冰封的大河,心中总有一片柔软。
         被朔风,吹散的两粒草籽,隔着岁月的长波,凝望一座桥。枯黄的植被下,有翠雾在流动,冬和春在阳光的分水岭上,孕育着彼此的远方。
         迷醉的云,因为一场含雨的雾,寻觅到来时路。

潮之源

         风,从河面吹过。潮涌的心,把大地一遍遍抚摸。
         此刻,一切都以奔腾的节律,寻找梦想的绿洲。太阳知道,佝偻的母亲,正把金黄的芦苇喜悦收割;月亮知道,夜航的水手,正把憧憬化成奔腾的江河。
         有一种使命,潮水般地站立起来,矗立成一座座挺拔的高山,支撑着这个欣欣向荣的季节。那份赤诚,烘软了荒野,烘暖了鲜花的身体,烘干了漫长的黑夜遗留的阴湿气息。
         村庄,仿佛一株老去的藤蔓,将命运的触须向岁月的沟壑延伸。那粒飘落的花籽,从这里走向春泥,走向夏檐,走向秋野,走向冬圩,走过湿地的每一抹记忆,走向远方的每一个角落。
         辘轳是岁月的朝阳,摇动着蔚蓝的希望。草木带露的芬芳里,牛犊顶着新生的翼枝,朝着烟霞初绽处行进。归雁载着月光,走进蟒蛇河的故事,洒下一路清越的潮音。
         那株篱笆草,那瓣南瓜花,那枚红薯叶,给釉黑的陶罐抹上阳光的色彩。月牙弯弯,恰似噙着泪花的笑靥,在屋脊上枯干的风中注入淙淙湿意。潮间带的缝隙里,渗进几滴更声、几缕星光、几抹霜痕。被虹影装点的沃原,成了一帧流淌海之韵的五线谱。
         潮鼓声声清脆,叩击着谁的心扉?征帆这张摇曳雪迹的稿笺上,记载着那片热土上的潮涨潮落、云卷云舒、花绽花谢。一抹萦绕于彼岸的微笑,交织成一朵盛开在潮头的祈愿。
         披着飞鸟与晚霞的叠影,在南风中微醺的汉子,踩响了经年的水车。那双脚印里盛开的阳光,让棉田的笑靥更灿烂。独放于堤畔的那株油菜花,宛若失群的孤雁,却芬芳了无数赶海人心中的世界,明艳了无数赶海人梦中的乡愁……
         大河无言,征尘无言。潮汐的使者,在荒滩上种下百里桃林,收获一篮篮春天。
         阳光落地的声音,守护你的孤独。每一种寂寞都有归途,潮痕在舢板上写下传奇。
         麦田的往事,因大雪而莹澈。草房子的世界杏风带雨,柳絮飘零。为乡恋而抒情的波涛,可是大海珍藏万载的醇酿?
         那每一滴,为弄朝儿滚落的泪坠,都有非凡的重量,里面藏着春夏秋冬,含着喜怒哀乐,载着酸甜苦辣,蓄着风霜雪雨……
          悸动的地平线上,潮候演绎跌宕的乐章。青是迷茫,春是成长。
          两朵蒲公英,用翅膀倾听彼此的温暖。目光穿越泥土,看见比大雪还深的草根。
          枯荷上的那滴露珠,是流水命运之旅上的,一声叹息吗?

霞之眸

         游子,将行囊里的一掊新绿,泼向春天。青翠欲滴的流云,浓醇得让人心碎。
         如雪的桐花洒落双肩,映亮地平线上的第一缕晨曲。蟒蛇河的脸颊上,弥漫起温情脉脉的霞焰。红叶杨下,粼粼的月光在风中遨游。细语盈盈之间,盐工以浸透霞光的剪影,勾勒一场没有尽头的约定。
         当霁霞挂上林梢,溪水在嫩绿的畅想中,与阳光聚首。芦荡尤寒,湿地春早,风儿带来茵陈的消息。记忆深处的足迹,蘸着小雨淡淡的香,徘徊在青石板的小巷。
         月色含苞,时光不语,满树飘落淅沥的霞烟。玉米高举鼓槌,蔓草丝弦在手,翠艾轻启叶笛,荷叶献上唱片,露珠润泽歌喉,就等晚风前来指挥,一场季节之声的合奏。
         虫鸣渐至,鱼跃日欢,一场新雾笼罩千秋畴野。用生命,点开冰帘的竹篙,是否记得,那瓣带着岁月纹理的祈祓?是否共振着,那有着青铜质地的祝祷?
         大河的呜咽,摧帆颠舟,晚霞默然凝立枝头,如血,如愁。那片消瘦的凤仙花瓣,在风中孤独地飘走。满湾萤火,化作蒺藜梦中的水天一色。
         望乡台上,阳光如瀑、如雪、如潮。窗外,浊水滔滔,天地悠悠,布谷鸟的啁啾,温暖若绒、细腻如绸、浓醇似酒,编织满河的涟漪。
         反嘴鹬的掌温,在芨芨草的灌浆声中,自然抵达。拔节,分蘖,抽穗……蟒蛇河,将一株菊芋的寂寞江南,酿造成断桥的残月,随着嫣然的行云散洒。
         时间的玫瑰,守着这一片无涯的荒凉,宛若风雪中孤立的那棵苍树。缀合了一个季节的霞锦,仿如槐花般碎落一地,却依然展开燕翅,抒写飞扬的姿态。
         河滩之上,曙晖之下,草木丛中,有一颗沉默的心,用信念丈量血脉的堤岸。
         枯黄与翠绿,在岁月的两端拉锯,扯疼的乡思,沾满五月的雨季。是谁,从胎记里下载潮歌,恰似珍藏那个盛开初恋的黄昏。
         那缕风,从莽莽北国吹来,宛若朝圣路上的跋涉者,在初醒的河滩上寻觅绿意。那抹最后的晚霞,将要转身离去的刹那,被纤夫用洇着草汁的呼喊,留住忐忑的脚步。
         从此,一颗被涛声涨满的心,卸下所有的负累,萌发连绵的温暖。烟波的胸怀,鼓荡不息的霞云,让潺潺的阳光,融入沸腾的血液,孕育崭新的航程。
         宛若跳跃的火花,犹如飘逸的青丝,仿佛绽开的苦恋,一株蟒河柳在料峭的寒霭里,摇曳青春的柔韧,拥抱苍翠的明天。
         霞光中的柳絮,用脩洁的问候与召唤,将灵魂的隽语弥散大地。

苇之咏

         几多回走过你身旁,只知你是一道风景。
         娴静地伫立水边,似豆蔻之年的村姑,恬适地微笑,蓬勃地绵延,坚韧地拔节。葳蕤的翠叶如桨、似剑、若矢,在风雨中谱写生命的图腾。
         聆听着蟒蛇河深不见底的宁静,你是否曾在苦涩的故事里穿行。一剪来自远古的时光,与远处火红的野枸杞,交织成你别样的乡场。
         满腹的心事,可曾向细浪、归鸟、晨风、远舟倾诉?当年轮蔓延成心头的丘壑,根须在盐的故乡永驻。爱过恨过后,你依然默默独守那份寂寞,红尘的纷杂和喧嚣,是你心灵以外的云朵。
         在朝露中滤去尘埃,你的世界花香扑鼻,鸟语盈耳。此时,你的内心是否一片澄澈,如山间的一泓清泉,午后的一缕轻风,夏日的一朵栀子,冬季的一挂冰凌。一种灵魂深处的力量,将茫茫水路的寂寥与空灵,编织成青春的阡陌,逶迤于漫漫芳草的怀抱。
         雁声里,你远离芬芳的花朵,你浸透秋霜的花朵,你沧桑而丰盈的花朵,你蕴含大海基因的花朵,向岁月无限伸展,朝磨盘上方的空阔弹去,似白伞,似礼花,似箭镞,似云霭,似雪羽……串联成一条河独有的千里旖旎。
         那多彩的河堤,与春天共沉浮的河堤,向着雷霆的源头蔓延的河堤,可曾是你浸染赶海号子的舞台?那无数的比泪咸、比酒浓、比汗浊的浪花,可是你弹奏的五线谱?一阵清风吹来,你看苍穹星斗葳蕤,四处都是方向。
         刚毅的外表下,是婀娜的内在。绵延无尽的河岸线,是你蘸满思念的笔墨,写出的经纬。喁喁细语,婆娑生姿,那长长的倒影,是生活的触角,把酸甜苦辣遍尝。在与霜雪的角力中,你以骨头的燃烧,温暖一条河的整个身躯与思想,成为参天的桅杆,成为刺风的长矛。
         深邃的眼睛,总饱含着沧水一样的液体。萱草在叶纹里,翻检没有皱纹的记忆。听见阳光,听见绿色,岁月在春天里苏醒。一串串汗珠,将脚印留在船板上,盐霜融进了你的生命里。在异乡的屋檐下,目光缠绕在一起,一株风干的菖蒲,被夜晚的清寂点燃。
         你湿润的呢喃,宛若故土深处的一脉水系。唱彻肺腑的诉说,沸腾了心海里的蓝。用忘却抱紧这样的旋律,为另一个自己送行。朝着根系的方向,远足在呼唤,童年的迷藏在呼唤,风雨中的鸟窝在呼唤。
         远去的背影,在阳光、月光和星光里折叠,伴随着阴晴圆缺,将一条石板路映照得格外寂寥。水鸟衔来半纸春光,用经霜的寻觅,与大地碰擦出火花。
         油彩,像退了潮的沙滩,一片萧瑟。轻抚你的臂膀,就像抚摸苔痕斑驳的往事。岁月的贫瘠与荒凉,给予你的,是酸楚,是苦涩,更是坚韧与壮美。
         在一帧母性的版图上,等你。大河赋予你的,原是连绵不绝的感恩。

烟之萦

          一只姗姗入林的寒鸦,啼声里的风雪,越来越紧。
          是谁?深入蟒蛇河的源头,镰刀在靠近,荞麦在靠近,红色的大地在靠近。童年的目光,拉长了岁月的背影,有一种烟云,植满时间的疼痛。谁的哀怨如此亲切,用三千里号角唤醒扁豆花上的钟声。
         听着河滨古道的蹄音,从炊烟的心弦上一路逶迤,走进紫蝴蝶飞过的村庄。一双酝酿阳光的翅膀,飘飘忽忽地,翻进摊满玉米粒的墙院。轻轻踮起发颤的脚尖,唯恐惊醒了那只枯葫芦的绿梦。踩着水声铺出的星光大道,今晚,我只举起一杯花香。
         怀想母湖,却没捧一束叹息、噙一滴离愁,甚至漾一丝呢喃。就这样,静静地,从一缕柳烟里走出。  春过潮头,寂寞寻遍。酒醉的酣畅如泡桐的落叶,如荠菜的苦香,铺满大地的记忆。
         河滩漫漫,河风阵阵,河浪层层,河烟袅袅。如林的桅影,勾勒浩淼天际,一如时光的画笔,细细雕刻蟒蛇河的容颜。还是那沧水在流,那石头在浪花的怀中消瘦;还是那些阳光,弹落草尖上的露珠;还是那群白鹭,一行一行的韵脚,萋萋地押过来……那首歌,始终没有唱完。
         沉甸甸的豆荚颔首微笑,蔚蓝色的天空频频招手,大地捧出最真诚的底料。稻谷香、玉米棒、二锅头……献给你——衔着烟斗的父亲,秋天深处最浓醇的乐章,所有的丰收都围绕那抹等待次第开放。
         一缕来自故乡的烟霭,在大河的脉搏里升腾。脚板上的泥泞,和着尘世的风雨,凝成散乱的诗句。经年的荆棘,犹如一堆黑色砾石,磕绊着行吟的脚步。
         吹着唢呐的水手,与瓦窑上的青烟相携变老,却不愿上岸。以伤痕累累却又铁骨铮铮的故事,守着河滩,看后生远航。你骄傲,劈风斩浪的日子,沉淀在潋滟的烟云里。如今,你的渔网收藏在桑林,筛滤着春蚕的目光。
         宿雨的缠绵,朝烟的袅娜,河上的鹧鸪天,辉映着一剪时光的流连。玫瑰云的衣袂飘拂,轻盈如湿地的畅想,厚重若覆盖月光的磨盘。
         谁的笛声,从舷外探出竹篙一枝?暗夜里晕开的清新,细碎朵朵,惹得微雨淅沥。待满目含烟、字字生情时,于梦里,东栽一垄蟒河诗,西种两畦蟒河词。
         迎着黄昏的炊烟,采一簇太阳花:一朵插故土,一朵别河湾,一朵香天涯……

草之心

         沉睡的,蟒蛇河尽头,伫立着一株酢浆草。
         刚刚从泥土里,拱出一个春天,就要面对这样艰难的倾谈,劝服已走到脚下的海水,从季节的拐弯处绕行。
         沿着指纹寻觅穹顶的萤火,还是造一座水底的憩园?无论杨柳岸,还是水云间,每一株小草都不愿,春天在风干的贝壳里冬眠。
         那些冻僵的恨事,在远方的召唤里解冻。最后的雪花一再坚守,却终究,成为太阳的一滴泪,流淌在岁月惺忪的脸。那株最先醒来的牛筋草,蜷起悸动的身体,把春天藏进臂弯。
         屏息听过,如爱恋般疼痛的浪漫。有一种,源自银河的苍翠,在不息的期盼中永生。蟒蛇河,把春天的雷鸣磨成一根针,缝补出一片圆满的四季。
         那封,从草尖上启程的信,写给一艘乌篷船。湿漉漉的往事,被波涛挡在外面,呵护一朵凤仙花的童年。一把倒挂的油纸伞,陪伴着装满船舱的辛酸,与晚秋一起漂流的,是永不被打湿的乡愁。
         面对风的呼唤,河水小心翼翼地抑制着波澜,那株野菱却将兴奋,燃烧成一道风景。
         珍藏起,一帧夕阳在河面的留影,大朵大朵的余晖碎片,流淌在那株菖蒲的身边,幌漾在那片茅针的视野。
         月色凝露时分,船桨惊醒了水草的春眠,从河的憧憬上划过。剔透的波心被劈成两半,却又在一瞬间,被脚步重新粘连。
         那是蟒蛇河对一片绿色,断不开的思念。马齿苋,红花草,荞荞,菟丝子,狗尾草,积雪草……惊澜般翻涌的草,将襁褓中的地火蔓延到远方。一枚枚听见种子呼吸的叶片上,颤动着、闪烁着的——
         是天空分泌的雨露,带着上苍的旨意、白云的希冀,满怀忐忑、深情款款地从云梯飘落,向大地与河流的约会地,抛洒浓醇而莹彻的祝福。
         是阳光女孩的笑脸,朝迷茫的世界打开敞朗的心窗,让暖阳普照,给黯淡明亮,将无数个冬天摁进一片绿叶。
         是海浪柔泽的呢喃,和着这羞答答、脆生生的生命,把深藏许久的悲苦,酿造成芬芳的玉液琼浆。
         时光潺潺,大河无语。那朵朵寒葩以及茁茂的草木,浸透了汗水的寄语,镶满了闪光的鳞片。葱芊的旗帜上,是灵与肉的完美交融,是血与火的不谋而合。上面镌刻的乡音,浓缩着难以言表的誓言与承诺。
         一片飘落的叶子印着曙光的暖眸,一朵凋谢的霜花刻着月色的唇印,一片衰黄的萱草有着斜阳最深的挽留。谁能想象,在这接近春天的朦胧季节,漫天飞舞的鸢鸣,与沿河花草绵密的心语,会用珍珠般的词汇串连在一起。
         梦中的柔荑,在鹅黄色的绸缎上尽情欢唱,挥洒着雨声与灯影,然后喊出一个个鲜亮的名字……

帆之春

          蟒蛇河,轻舞在远方。我的帆船,寄存在你来时的岸边。
          因为脚步,身体在大地上留连;因为梦想,灵魂在天空中徘翔。那崭新的地平线,把整个春天托起来,在云端高歌。
         你是我倾尽生命错过的水墨,握住的,握不住的,都飘向了秋露凝结的微凉。我为孤雁,你乃蓝天,翅痕倏忽而过,只剩依稀的帆影。
         那些破碎在菊花桥上,被雁鸣风干的遗憾,在下一个轮回里重新漫漶。是谁,搂着阳光与桅杆一起拔节?是谁,在这个夜晚,捧着岁月捎来的秋天?
         当所有的星光都已湮灭,你用飓风引燃自己,让心在雨帘后亮着。那船篷上的水仙,采一痕睫毛做笛,吹奏一曲含笑情怀。
         擎一支绿荷的星辰,藉你的眼睛凝望着我,孤帆将冰河的故事拉长。和着心跳的协奏,风中的松树,用它们的针叶歌唱你的名字。
         是否犹记那位织帆的少女?在豆蔻年华里静悄悄地绽放,不染阡陌红尘,将暗香盈满衣袖,携着纤纤素手,独自妖娆在自己的季节里。
         风在幽深的枫林里解开自己,月亮在浑浊的眸子里发出丝光。帆,在波浪上随便划出的几行,也许就是一枚汗珠的一生。
         带着手心的温度,顺着脚掌的纹路,一粒盐从泛黄的记忆里析出,轻轻落入大地的怀抱。如烟的往事,宛如封闭已久的磨坊,被突然拉开了草帘,倾进无数的阳光。母亲紧握饱满的谷粒,从看透季节篇章的瞳孔里,寻觅葱郁的泪行,放飞葵花的遐想。
         从此一去千万里,陌生的土地上,云帆与你,只能相逢在梦里。斜阳不懂我的忧伤,贴着彼岸的沉寂疾行,棉朵的芬氲如潮水,一波一波将季节淹没。
         蟒蛇河,你用沉默的肩膀擦亮夜色,故土的脚窝里填满我童年的歌谣。一茬又一茬老去的乡亲,以粗糙的手指和躬耕的背影,醇香我别在心扉上的愁绪。
         一种全然不同的向往,却在天际垂悬着同一种悲凉。理想的蜗牛,举起一盏灯笼花,沿着南瓜藤一路跋涉。当心原上的紫葡萄化为深秋的雨水,我依然微笑着用凝霜的枯藤,在寥落的风帆上写下:相信未来。
         蜘蛛网上落满艾香,宛若岁月,在一位弄潮者脸颊上留下的刻痕。那是季节给予大河的专属,平凡却无价的春天的勋章。
         那微微淡淡的苦味,宛若生命的清光。

梦之脉

         风儿送来秋的消息,与一只蟋蟀的梦呓不期而遇。
         蟒蛇河之忆,最忆应是如碧血如玛瑙的红叶?那个皎洁的夜,你用篝火告诉水手丰收的颜色。
         每一次遥想心的彼岸,那只旧船眼前涌现的,不是燃烧成一片汪洋的叶海,却是一场纷纷扬扬的雪花。
         这是一场如诗如歌的九月雪。每一片飘落的梦瓣上,都弥漫着感动、栖息着潮音、凝结着笳愁。透过昨天的绿,那浅嫩的慵懒,让阳光逆流成河。
         方言的尽头,是从泥泞上走过的音乐吗?此时此刻,在枯苇心中回旋飘荡的,却是比音乐还要动人的这场静雪。
         哦,芦花般悄然飘来的炊烟,在那根梦桅伫立凝思间,又如朝露一样悠然飘逝。使长堤灵思飞动的云朵,唯愿化作心中不尽的驰笺。
         满目成香,满心留芳。香椿树的情怀,与岁月一样绵长。一缕金色的啼唤,凝淀成刹那的芳华。两片近在咫尺的落叶,通过一个被雨打湿的梦,千山万水地到达。
         蟒蛇河的画布上,一茬茬寻梦、追梦、逐梦者,把桨橹、鱼网、锄头、犁铧或镰刀当作画笔,用汗水调色,在春日描绘流淌的绿意,在秋天皴染跳荡的丰景。岁月的稿纸上,一粒粒以梦为巢的种子,把风霜雪雨当作字词,用心音调遣,在冬时感恩雪之纯澈,在夏季抒怀叶之情深。
         被飓风折断的嫩茎,是青涩结束的站台,也是一个梦开始的地方。命运不相信眼泪,季节不相信眼泪,大地不相信眼泪。汗浓于水,血浓于水,惟有泪稀于水。
         露珠的梦,飘忽而易逝的光芒,如同四月里渺远的歌声。那掊贫瘠的泥土,把自己长成一片春天,永远聆听花儿的祝福。当所有的爱熄灭,那丛高粱点燃了自己,让心成为一柄火把。
         紫云英的花瓣,被月光惊动,飞飞扬扬洒落。季风,春天的信使、匆匆的过客,托举起流溢的畅想,升腾起希望的翅翮,拥着斜阳,吹动一地的翠绿与荒凉。
         朝圣之路,有多么遥远?沸腾之梦,该如何安放?被信念染绿的心扉,如朝露润泽的牧场,上空的鸟羽,溪水一般明亮。
          生生不息的篱笆草,用童年的根须捕捉依稀的乡音。霜降前夜,最后一株向日葵,将阳光的爱全盘接受。浊浪穷尽一生,只为扯动世上最坚韧的那根缆绳。
         追故乡的人,灵魂都在路上吗?丹顶鹤,这滩涂上的游子,用顶篷落满雪花的红帆船,托运内心的宁静。梦的版图徐徐铺开,当枯叶重回枝头,小路复又松软,跋涉者的足痕清晰如刀刻。
         比大地广阔的心,用蟒蛇河上的风融化苦痛的坚冰,让憧憬潺潺流动……

情之沧

          黄昏总是跟着你的身影,一起走进蟒蛇河的征程。
          那些赶海的时光,温暖着我。紧拽那牵着天边梦想的风筝线,你用星辰让岁月永驻。
          有没有那一刹那间的花开花落,能珍藏你绽放在青丝中那抹,清凉入髓的芳华?我看见一叶征帆,超然于繁花之外,一如你来时的惊艳一瞥。
          一簇,被季风鼓荡的相思,迎着海潮舒展。阳光正好,沃野妖娆,采撷一枚泪珠作吊坠。我走进你的城,满眼落英缤纷,蒿香遍地。
         情未央,总有一丝挂念,有着彼岸的余温。那一刻,所有的前尘往事扑面而来。永恒的,只是刹那而已,童年的酣梦在一场夜雨里返青。
         尘封那莞尔一笑,流年再次定格。曾经的柳堡,在一个平静如昔的清晨消失不见。那丛香蒲草,轻曳着悲伤的呢喃,哼唱着在水一方的童谣。
         在艳阳桥的最深处,跟随记忆做一次深呼吸。一颗,被收割过梦想的心,宛若一串屋檐下的红辣椒,不辜负季节,不叹惋岁月。
         冲刺凋谢,是生命的张扬;抵达凋谢,是生命的绽放。长夜的真谛,尽在无尽的咀嚼中。那些植物上滚动的禅意,轻拂清浅的年月,恍如一声叹息。
         太阳初升之时,雨纷纷地落。一地的光芒,潮湿得不能诉说。你的衣襟上,别着新鲜的四季,却淌不出,我用期冀围起的篱笆。
         草木纵横,月色纵横,大水纵横。总有一束谷穗在等待,那抹陈酿岁月铸成的故事。远方,一个声音在倾诉,旧桨已远,轻尘依依。
         冻结了的时光,在乡愁里长成琥珀。伸出沾着泥土的手,指尖流香。我不敢回头,不敢踩动回忆的水车,生怕把那眼神拉得太长,生怕母亲的目光疼痛。
         多少双眼睛的泪水,才能将大海抚平?九月,比远方更远,我的眼窝里有你的太阳。时光煮酒,岁月渐稠,万语千言仅化作年轮一圈。
         那位水手的魂灵,在一棵甜柿树下安家,与海风为邻。在绵延了一个冬季的合唱中,那声与激浪共振的喘息,跌宕成一串鹅黄的旋律。
         从此,你是一个幸福的名词,与蟒蛇河紧密相连。谁不小心,弄翻了命运的调色板?大片大片的野菊花,铺成金黄的写意,向村落捧出永恒的风景。
         秋风默数着头顶上的雁阵,把更多的歌声,留给了地平线。黄色的浊浪和沙土,白色的夜霜和盐岭,蓝色的港湾和天空,红色的血液和晨曦……这,是否一条母亲河本来的颜色?
         在盐的故乡,一杯酒流淌着一条江的底蕴与波澜。那木船上的滩歌,那撒落滩头的纤痕,那波光涛影间的云雾,可是真情修炼之后的正果?
         年复一年,乡音寂寞地盛开。穿梭的灰椋鸟,你们哼唱的歌,是不是叫作旅愁?

心之芽

         布谷声声,泥土被锃亮的犁铧翻过,成为蟒蛇河两岸最原始又最新潮的花朵。
         光阴,这把寞然的标尺。刻度下面,埋藏着一颗萌动的心。青春的殇,被一季梅雨冲走,不见岸,没有渡船。
          忘记了桅杆、码头和缰绳,忘记了是怎么从一场悲欢离合的场景中穿过。我站在这片土地上,在大海凝神的注视下,等待一次复苏的抒情。
         你,还记得,我们曾经一同放逐的那只纸船?你,是否怀念,我们共同拥有的那一轮日出?你,可曾在疏芜的乐曲里,寻觅到一页蕃茂的曾经?
         幽深的小巷,向着春天逶迤。夕阳闪动的波光中,树影婆娑。流水的落英,是蜻蜓翅膀上清丽的微笑。眸子之晨穿过云霭,在五月的溪边绽放。
         梦醒,在清风吹拂石榴花开的时刻。把挂念装进船舱,满满地都是青苔的底色。脚底的湿泥,带我进入岁月的隧道。这方曾经盐霜斑驳的芜野,总是在黑夜里将枕头濡湿、将青丝染白。
         一座城,朝云暮雨。一个夜,更深露重。一轮月,心香依稀。一个人,天高海阔。一段路,总有一朵不谢的花……
         你一定是那枚饱蘸韶华的莲蓬,内心裹着苦涩的秘密。那斑纹叠着甜蜜与悲凉,蟒蛇河用目光触摸黄昏的小路,而你不知归处。
         在颠沛中浸泡的心,拥有火焰又拥有沉默。用世上最丰富的语言,解读海底的亮光,一种凉瑟的邂逅,仿若天外飞来的陨石。一生为岸,寻找手心里的温情,守候眉目上的清明,将所有过往细节清晰地认领。
         时光太锋利,在坚韧的脊背上切割黎明。棉花,从断肠路上抽一丝斜阳,在永恒的思念中,留白。
         黄土堆砌的坟茔,杂草离离。至少,还有一株海棠记得祖母的笑容。
         如今,漫长的河滩上,只剩下一些瘦弱的诗句。落花时节,风雨来读。
         有谁知道,我在脚下的这片湿地上,流过多少汗水,涌过多少泪滴?当风的季节又一次来临,那内心的波动,奔腾成了一条河流。
          我愿意跟随泥土一起翻腾,让灵魂与散发着清香的种子反复亲昵,恰似一只萤火虫纷飞在夜色中。在河畔,我用一双满含泪水的眼睛,关注一条蚯蚓的生存,一行脚印的重量,一朵憧憬的分蘖。
         是谁,将那个雨季留下?宛如一瓣月光,轻轻地凋落在岁月的篱笆上……

发表于 2017-12-27 10:16:19 | 显示全部楼层
好长的一篇文章,写得好美啊!
发表于 2017-12-27 10:19:4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蟒蛇河的四季,如此之美。晨读,宜心。
 楼主| 发表于 2017-12-27 12:23:0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各位关注并置评! 这组散文诗一共22章,持续写了22个晚上,每晚完成1章,既是对母亲河的讴歌,也是一种乡情的倾诉,写得不成熟,欢迎指正!
发表于 2017-12-27 20:53:14 | 显示全部楼层
文气聪颖,下笔风流,行云流水。

散文诗的语言,排山倒海的美文风格。为此次飞花令之冠!


祝福,问好!
 楼主| 发表于 2017-12-27 22:32:0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感谢茂华的鼓励! 我当继续努力!
发表于 2017-12-28 12:17:1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纳兰容容 于 2017-12-28 12:35 编辑

这样的文字流畅,有美感,是我喜欢的风格,因为我亦然如此。时间一长,感觉有些飘,少了些质感。所以不得不吸收其他营养。这仅仅是,我写到现在的个人感悟。
发表于 2017-12-28 14:31:58 | 显示全部楼层
哇!洋洋洒洒,好厉害!
 楼主| 发表于 2017-12-28 20:30:58 | 显示全部楼层
感谢各位的关注和鼓励!尤其是纳兰君的点评,含蓄而深刻,给我以丰富的营养、精准的砥砺,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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