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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 殇(上) 国庆长假又到,同事约去钓鱼,我其实是不喜欢钓鱼的,但我喜欢那田间野外的情趣,加上单位的W书记酷爱钓鱼,晚上又发短信相约,于是就同意前往。 现在下乡方便多了,公车、私车行动方便,道路这两年也修得四通八达,赶早出发,车了一开,一会就到。 联系的鱼塘就在通江大道边上,隔了一条澡江河,向左拐弯,跨过河上的一座小桥,河堤外边就是。喜欢打牌的就去打牌,喜欢钓鱼的就来钓鱼,早晨的鱼塘一下热闹起来。 W书记他们是钓鱼的高手,不但抛钩、手杆等垂钓装备一应俱全,鱼饵、茶杯、热水瓶也准备充分,一来就开张了,只听得噼里叭啦的就有鱼拖上来。相比之下,我甩着两只空手,好象纯粹来白相似的。老李递给我一根钓杆,我也就象模象样地钓起鱼来。 这个鱼塘看上去是花了些本钱的,在高高的河堤下来,鱼塘边用水泥楼板搭了码头,中间伸向鱼塘中央,鱼塘中央水面上建了一座三开间的平房,四周贴着水面是水泥楼板塔的廊台,四面可以垂钓,对面塘边也塔了平台,看出这鱼老板是有心创造条件发展钓鱼生意的。 鱼塘的主人四十来岁,中等偏上的个子,看上去有些消瘦,上身穿着红色的T恤,扎在牛仔裤里,脚上着一双白色的旅游鞋,跑前跑后的很起劲,一看就知道是个热情而勤快的人。 可能鱼儿也欺生,我在水上屋廊上钓了好一会,就是不上钩,于是就跑到塘边去钓,养鱼人的老父亲抛了好些青菜叶子在角落里,很多鱼儿游了来,水面可以看到打着的旋儿。鱼线忽然向水里一沉,我一拉鱼杆,马上弯成了一个朝下的U形,这是一条大鱼!咬钩的鱼在水里四处流窜,我看快要钻进楼板下面去,心一慌,怕折断了鱼杆,就用手去一拉鱼线,“嘣”的一声,鱼线断了。没钓着鱼倒没有什么,心里想着这嘴上挂着钩了的鱼还怎么的活呢?心中倒担心懊恼起来。 换了鱼线继续,心想来一次总要钓条把鱼出来的。鱼也真的又咬钩了,又是一条大的草鱼,我一叫起来,养鱼人就飞快地跑过来帮忙,左一牵,右一牵,等鱼没力了,用插网照头一插,一条五、六斤重的草浑就出了水面。 就钓上来这么一条,我好象就已经尽了兴致。过一会儿,在换鱼饵时不小心被鱼钩扎了一下手,脚步一退,把鱼杆也踩瘪了,这下好了,我索性做个看客,定定性性看他们钓鱼了。 中饭过后,老W他们钓性不减,继续作战,我却困倦起来,很想找个地方休息。那水上屋子其实考虑得很周到,东边是一大客厅,顶头北边是个小小的厨房,西边一排三个房间,南边的房里摆了张麻将桌,北边的房间里摆了张书桌,中间的房里是一张大床,既可以休息,也可以用餐、娱乐。 我看到屋里有一个小姑娘,披着齐肩的长发,看上去很灵巧的样子,但脸上却有着与其年龄不相称的严肃,看上去似乎不大爱说话,赤着脚,在房里跑来跑去,看见我进去,就跑到北边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来,趴在桌子上,百无聊懒的样子。 我说:“做作业了啊?”她抬起头来看我一眼,没正面回答,却反问一句:“放假了,一直做作业啊?” 她立起身,跑到中间的房间里,在大床上打起滚来。我问她多大了,她说十二岁,上初一了。我说:“有弟弟吗?有弟弟可以陪你玩儿啊?”小姑娘却突然翻身立起来,丢下一句:“你问我老子去。”就转身跑了。 我有点纳闷,有没有弟弟还要问她父亲?是不是担心超生被别人说吧,其实现在农村生了一个女儿后,想要儿子而再生一胎的事儿多了,那用得着这么躲躲闪闪的呀,我心里想着。但实在困了,也不管脏不脏的,爬到大床上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太阳已经偏西,下午这时候上钩的鱼好象更多了,不时听到鱼起水的声音,我心想可以好好欣赏欣赏这鱼塘“钓景”了。 今天的天气很热,想不到秋深了还有那么热辣辣的太阳,我脱下袜子,在水里搓干净,晾到西墙下的竹杆上,赤了脚,高高地挽起裤管,拎了张小凳,到东墙下的阴凉里坐下来,将赤脚下荡在清凉的水里,观赏起这幅热闹的农家垂钓图来。 那养鱼的男人十分的起劲,也掮了根钓杆帮着钓鱼。他自然希望钓鱼钓得越多越好,因为钓出的鱼是要称斤两付钱的,而且价钱比市场上还要贵许多。我之所以对现在的这种鱼塘里钓鱼提不出兴致来,其中的一个根本原因就在于此。联系钓鱼的一般是有关系的客户,钓鱼不但欠了人情,钓回去一大袋吃也吃不掉,送东家,送西家,杀鱼、洗鱼又麻烦,吃力不讨好。不象小时候,在野塘里钓些小鱼,捉些小虾,摸些丝螺,好象是与大自然奋斗取得的劳动成果,很兴奋,吃起来那么香。 我坐在这水面上屋廊上,环顾着四周的景色,只见西边的高埂上有一簇树林,鱼塘边上漂着水草,岸上种着一垄垄的疏菜和鱼草,有的地方长着一丛丛野生的树,鸡在草间埋头觅食,一群大白鹅“冈林冈林”地欢叫着,扑到水里“红掌拨清波”了。想象着一户勤劳的农民,守着十几亩的水面,大人劳作,小孩读书,放假闲暇时这水上别墅一定充满了欢声笑语,我的心里便升出一种回归自然的欢愉来。 这时,那养鱼人来到近旁,我想起中午时小姑娘的话,就顺口问起他来:“问那个小姑娘有没有弟弟,她说要问你呢,是不是超生了儿子呀?”我打趣地问着,心里想答案肯定的,他一定会喜孜孜地承认他有个儿子,而且可能会这样说:“调皮着呢,不肯念书,就喜欢往鱼塘跑。”我知道农村人对儿子还是看重的。 谁知他的回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并叫我后悔不迭。 “儿子没了,淹死了。”我和边上的老李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 “就淹死在塘口那边。”他用手一指上午帮我钓起大鱼的地方。 “怎么会的呢?他不会游水吗?”我问道。 “不会游水。他抱了狗去洗澡,一下滑下去了。”养鱼人说话很急,面无表情。 “啊,就是我上次来钓鱼时一会儿帮着找鱼饵,一会儿帮着拿插网的那个小男孩吗?机灵得很啊,真是太可惜了。”老李惋惜地说道。 ““12岁了,这么高了”,养鱼人用手比了比他的肩,“还缺一天就整整两个月,八月五号淹死的。我整整瘦了二十斤。”他的脸上还是毫无表情,却明显地流出悲伧。 还就是这个暑假,眼前的事呢。我们都沉默下来。 农村的夏天,老是有淹死人的悲剧发生,绝大多数是小孩子,我小时候几乎每年都会看到这样痛失亲人的场面,所以更加感觉到眼前这个热情、勤快的男人沉默后面的悲伤,那一头明显嫌长的头发,好象没心思梳理似的,乱蓬蓬的。 我的眼睛一直忍不住向早上钓鱼的塘边望去,眼前不断浮现出这样的场景:一个光着精瘦的脊背的少年,赤着脚,头上留着短发,脸上汗津津的,从堤岸上一溜烟地跑下来,后面欢跳地跑着一条狗……,12岁了,多么可爱的孩子啊!却“卟嗵”一声,再也没浮上来,他可知道这一时的顽皮和疏忽,不仅带走了自己花一样的生命,还留给亲人无尽的哀伤。后来我听说,他掉到水里时,他的奶奶就在身边! 傍晚的时候,我漫步在塘岸上,眺望着四周的景色,看着人们一次次钓着鱼儿的高兴劲儿,心里却怎么快乐不起来。桥堍有几间屋子,也是养鱼人开的小商店,小女孩将一张长凳横在门前,正趴在上面做着作业,写字写得飞快,一黄一黑两只狗在她跟前欢快地转着圈。就在这个夏天的假期里,她的身边,永远地消失了伴着她一道做作业的弟弟,怪不得她的脸上透着与她小小年纪极不相称的严肃和沉默,我在想象里替她暗暗地叹息。这勤劳、辛苦的一有家啊,就是把鱼塘伺弄得再好,嫌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呢?欢笑的背后,总会有那一抹苦涩,悲伤会象永不愈合的创口,剌痛全家人的心灵。凝望着西坠的夕阳,我深深地体会着生命的宝贵,感叹着消逝的一切不可追还。 直到夜幕降临的时候,那边才恋恋不舍地收起钓杆,养鱼人拎着杆称,一袋一袋地称着斤量,钓鱼的人们意犹未尽地议论着,我却一点兴致也没有,这秋天里的一切美好,都给那少年的灵魂给带走了。 2007年10月4日子夜---5日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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