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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观音菩萨过生日(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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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12-25 20:44:1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一)
  已是晚上八点多钟了,李忠权坐在堂屋的沙发里,一边吸烟一边翻报纸。可报纸上都有些啥内容,他怎么也没往心里去。妻子的“轰天炮”才平息了半小时,屋里静悄悄的,儿子李小宝大气也不敢喘,他坐在靠南墙的桌边做作业。堂屋里的灯很亮,可课本上的字看起来仍很吃力,泪水还模糊着他的视线。小便已蹩十几分钟了,但他半步也不敢挪动,脚边一碗被打翻的蹄子汤还在缓缓地流淌。嘴巴仍然火辣辣的,爸爸那一巴掌真狠呀!   “李奶奶在家吗?”外面有人敲门,很熟悉,是吴大妈来了。李忠权起身开门,吴大妈跨进来,她四下张望,很快发现了地上的污迹:“小宝怎么啦?快让姨奶奶看看。”   “哇——”小宝忍不住大哭起来。   “你再哭!”李忠权冲过来,扬起了巴掌。吴大妈瞪了他一眼:“还打呀,你看看孩子嘴巴!”   “这已够轻的了——”李忠权气汹汹地说了句,哪知道引爆了东房里一颗炸弹:“打吧,婊子养的,连我也打死,你好跟那狐狸精!”   “狐狸精”指李忠权同科室的张凤琴,那女人很活泼,也是张“铁嘴”,但眼下不在场,难以消受的只有西房里:门虚掩着,传出一阵“哼哼”的声音。   “亚芳这么早就上铺啦,难怪我在卢大姑家看不到你打牌,身体不舒服么?”待东房里平静下来,吴大妈往西房里走去,边走边喊道:“李奶奶呢?电视也不看了?”   此时李奶奶躺在床上,泪水湿透了枕席,还在往外流。见有人进来,她才拉亮一盏昏黄的灯。“瞧你,晚饭吃了么?”吴大妈挨床边坐下来,“病才好些,犯得着跟晚辈生这么大气吗?”   李奶奶爬坐起来,抹着眼泪答话道:“我洗衣服呀,做饭呀,天天忙得腰酸背痛,哪点对不起他们,可把小宝打的!一碗蹄子汤,孩子刚端到手,呜呜……”   “回头我说说忠权,你起来吃点东西吧。”吴大妈想把李奶奶拉出去,可李奶奶不动身,她抓住吴大妈的手继续说:“你是看着忠权长大的,他小时候老闯祸,我打过几回?小宝也就是恋玩些,字吃不进去,哪作兴这打法?” “好了,好了,小宝恐怕到现在一口没吃呢。”李奶奶一听这话,连忙起来,从床头柜里摸出一袋饼干,跟着吴大妈走入堂屋,把饼干丢到小宝面前,端起粥锅进去厨房。   吴大妈走到沙发边坐下,李忠权递过一支烟,感叹道:“不是我今天出差一回来就发神经病,你去看那成绩单子,有几门及格!学习不用功倒罢了,下午我在街上听顾老师讲,这东西竟然上课拽前面女孩的辫子,你说该打不该打?”李忠权怒气冲冲,岂料又踩响一颗地雷:“打枪毙的,你跟你办公室那个狐狸精嘻嘻哈哈,就不说啦?”显然堂屋里说话,东房内听得一清二楚,尽管房门关得紧。   吴大妈甩灭火柴梗说道:“孩子不好,慢慢教育呀。”   “哪有功夫啊,”李忠权一拍大腿说,“我一年到头在外奔波,难得查他作业。他有你家刚刚一半自觉性就好了。刚刚吃的没他好,穿的没他洋气,可哪学期不弄个三好生回来,今年还参加县里数学竞赛哩。”   “要说刚刚呀,我也操了不少心。”提起外孙,吴大妈挺得意,“这孩子真聪明,也很少闹病,多亏我在他过周的时候,带他到庙里寄了和尚名,跟菩萨共养。他爹妈当时还不肯呢,现在少费多少神!” “真的么?”东房开了,陆亚芳头发蓬松,趿着拖鞋,“叭嗒叭嗒”地出来了。   “那还有假,不相信你问李奶奶。”   “可别说了,”李奶奶端着粥锅从厨房里出来,“我平时要烧香,他们嫌熏人。”   “这哪行呢!”吴大妈吐出缭绕的烟雾,对李奶奶说:“不妨也给小宝寄名,敬点供果,捐些功德钱,都去磕几个头。后天观音老母过生日,庙里赵师太指望你去帮忙哩。”
(二)
  第二天吃早饭,李忠权一边嚼油条,一边翻报纸,陆亚芳在对面说:“明天就让你妈去给小宝寄个名吧。”李忠权眉头紧锁一声不吭,报上说今年的棉花还要涨价。   “你听见没有?就知道看报纸、发驴脾气。”陆亚芳一拍桌子,嗓门提高了。可忠权头也没抬:“你们看着办呗。”   “孩子哪是我一个人养的?”眼看战争又要爆发。   “我没空!”李忠权掏出一张百元票子丢到桌上,抓起钥匙匆匆往外走,  “你们张罗着买点鱼肉供果,家里还有麦片、奶粉……”   “鱼肉荤菜菩萨不吃!”李奶奶正在厨房里洗碗,一听这话赶忙冲出来,  “奶粉腥气,拿到庙里有罪。”此时李忠权已出门了,她只能对陆亚芳说,“你买菜的时候去苏大爹家走一趟,让他明天给我们留十斤面条。”   “干嘛非要他家的,那么贵。”   “人家面条白,有筋韧,菩萨欢喜。”这方面李奶奶挺在行,陆亚芳也不多说啥,埋头喝她的豆浆。丢下碗后,她进入东房忙碌了一阵子。当李奶奶正收碗抹桌子的时候,陆亚芳出来了,拎着个大塑料袋,往桌上一放:“这些东西你拿来到庙里去吧。”说完又转身回房了。   李奶奶打开塑料袋一看,里面有两个玻璃瓶装的罐头,一瓶是杨梅,一瓶是枇杷,那枇杷的汁水已浑浊了;另有一个大铁盒子,不知道里面装的啥,盒子上印着洋码字,都生锈了,像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另外还有三袋点心。李奶奶想起来了,这是去年腊月亚芳动手术开刀时她娘家人送的,床头柜里都塞满了。但亚芳只接二连三地吸那手指粗的瓶子,好几盒呢,其他东西几乎没碰。她抓起一袋点心,袋子上油腻腻的,嗅嗅,竟有股麻味,她拧起眉头想冲东房里说什么,又忍住了。洗完碗,她默默地拎起那塑料袋,回到自己房里。   小宝昨夜是跟奶奶睡的,此时还未起床。望着孙儿熟睡的样子,李奶奶眼泪不由自主滚落下来。瞧这孩子瘦单单的,平时这也不吃那也不尝,每顿饭从不添第二碗,三天两头不是咳嗽就是发热,真叫人揪心呀。她擦把眼泪,从抽屉里摸出一只钱包,拨弄里面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李奶奶有个勤快的女儿、厚憨的女婿,两口子总想接她过去住,见她不肯,每月都给一两百元钱。虽说钱是由她买点吃的,可王瘸子店里那么好吃的鱼汤馄饨,自己从未舍得买一次,只是吴大妈请过两回。唯独小宝起床迟了,上学来不及吃早饭,她会毫不犹豫地到对门买三只蟹黄包子,让孙儿带走。昨天那四只猪蹄子就是她买的。现在她想,明天上庙无论如何要到黄小二摊上挑几只大西瓜,据说没种籽;另有一种叫不出名字的水果,还贴着标签呢……
(三)
  今天是农历六月十九,天刚蒙蒙亮,李奶奶就起床了。先是淘米煮早饭,然后放水洗衣服,做完这例常的功课,左邻右舍还没开门呢。她找来一只大竹篮,先把陆亚芳塑料袋里的东西放进去,上面摆瓜果,再蒙上一块青布,便准备出发了。临走时她听东房里有动静,便喊道:“忠权呀,你们带孩子到庙里磕头啊。”   “知道了。”亚芳睡意未消。忠权却硬棒棒地甩出一句:“小宝上顾老师家补课去!”李奶奶带上门悻悻地走了。   李奶奶的竹篮子,等面条放进去就显得异常沉重了。虽然清晨有习习凉风,但她的额头很快渗出了汗珠。篮子忽儿左手拎,忽儿右臂挎,没多久便气喘吁吁了。她正想歇会儿,猛看到前面一个熟悉的身影。   “吴大妈,等等我。”李奶奶招呼道,“这么多东西真费劲啊。”   “你买了些啥呀?”吴大妈探过头来,发现了篮中的西瓜,“这是黄小二摊头的吧,他进回来半个月了,还新鲜么?”   李奶奶一愣,连忙把篮子遮严。只见吴大妈递过自己的竹篮:“你看,这是荔枝,这是椰子,这是什么瓜的——都是我女婿从县城带回来的。你再看这香,”吴大妈抓起一个条状的纸盒,戳到李奶奶鼻前,“你闻闻,点起来,只要一支,就满屋飘香,时间又长,据说是从南洋新什么坡进口的,我那镇江的三儿子想得真周到……”   听了这些话,李奶奶顿觉自己矮了一截,简直不配跟吴大妈走在一起,脚步慢了许多。此时天光大亮,街两旁家家门前都堆起一人高的斗香,像宝塔一般,那灰白的烟雾飘散弥漫,几乎让人辨不出天色的阴晴。通往庙宇的路上,卖香的、卖水果的、卖点心的,还有看手相的,摊位一个挨一个,路道狭窄,众香客都须在叫卖、拉扯中过关。忽然李奶奶听到有人大声招呼:“吴大妈,到我这边来。”   这不是建筑站的陈蛮子吗?李奶奶认识他,满口无锡腔,做了半年瓦工,忽然没了踪影,今天从哪冒出来的?只见他拉住吴大妈的手臂道:“前天晚上我做了个梦,你猜咋回事,观音老母到我家来啦。按菩萨吩咐,我赶紧把菩萨像涮了一遍,嘿,疼了半个月的腿子,就消肿啦!你到我那边看看。” 吴大妈正要说什么,忽见陈蛮子撇开她,跃往左边的岔路口,展开双臂挡住一群香客的去路。李奶奶知道这是从老坝乡下来的,每次上庙都一律蓝上衣、白围裙、花头巾、黄香袋。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每人手里拎着沉甸甸的竹篮,陈蛮子怎么也不会放过她们的。吴大妈忙拉住李奶奶,急急地从陈蛮子身旁滑过去。   李奶奶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吴大妈不屑地说:“这家伙,一个月前从老家回来,从那间破房里挪出家具,堆起泥塑,香烧得像失火一样,几个一块做工打牌的,直说灵啊灵啊,引得乡下人左一个右一个来丢功德钱,乐得这帮人每晚都在菩萨面前灌得烂醉……”   说着说着,二人已到庙门口。接待她的是赵师太和马师太。马师太接过篮子,一手一只,昂首阔步地迈向佛堂。赵师太脸上乐开了花,口若悬河地唱喏:“阿——弥——陀——佛……”一边念一边领她们往厨房走去。吴大妈紧跟其后,不失时机地说:“赵师太,李奶奶今天来想给她孙儿寄名。”赵师太满口承应:“好说,好说!”她们来到厨房门口,这里堆满了一座座“小山”。管厨房的王师太说话直截了当:“先择青菜,再洗胡椒,药芹还没切,噢,先放一锅水,烧了下面条……”李奶奶一边听一边挽袖子,吴大妈则自个儿捶起了腰:“酸死了,酸死了。”便找了张凳子坐下,从口袋里摸出香烟。
(四)
  大约九点时分,陆亚芳挽着李忠权的胳膊到庙里来了。他们跨进院门,耳边人声鼎沸,眼前烟雾弥漫,浓烈的香火味呛得人喘不过气来。烟雾之中只见大院中央矗立着一个黑色的香炉,不时有人拿香大把大把地丢进去,偶尔还腾起红色的火焰,香炉立在人群里,仿佛海洋中的灯塔。周围人头攒动,拥挤在数十张方桌之间,再加上火热的骄阳、劈哩啪啦的爆竹声,更烘托出非凡的热闹景象。前面有人挤着,后面有人拥着,陆亚芳把李忠权拽得更紧了。二人进退两难之际,忽听有人喊:“亚芳,噢,还有忠权,到这边来!”亚芳寻声望去,原来是吴大妈在招呼,她正在东北角抹一张桌子。二人挨近一看,这张桌子边倘有六人,每人搂定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呼哧呼哧”地吃着,谁也不抬头。   吴大妈指着西边的一条长凳,着急地说:“你们快过来,这里有两个空位子。”说完又向厨房里喊:“李奶奶,快下两碗面条,忠权他们来啦。”不一会儿,李奶奶果然端着两只大海碗出来了,她蓝色的上衣已被汗水湿透,紧贴在身上,凸现出两块高高的肩胛骨。待面条放到桌上,两颗黄豆大的汗珠顺着她的鼻尖滚落到碗里。   “快吃,”吴大妈指着面条说,“李奶奶,你多倒点油呀。”   李奶奶返身要去拿油瓶,亚芳阻止道:“不拿,不拿,我们吃过了。”忠权也在旁边很响地打了个饱嗝。   “菩萨的寿面怎能不吃呢?”吴大妈见他们这么不懂事,有点生气了。   “确实吃不下,”亚芳一边抹胸口一边说,“滕二家的包子今天油特别多;忠权还要我吃北方水饺,我只尝了两只,现在喉咙里还冒油呢。” 正当他们推让时,突然有人猛撞了忠权一下,大家定睛一看,那长凳上已坐下一个白发老汉和一个瘦弱的男孩。吴大妈刚想说什么,白发老汉十分敏捷地把面条抢了过去,可男孩嚷道:“爷爷,我吃不下。”   “吃得下,快吃!”爷爷一边强调,一边伸筷夹取桌中央碟里的菜肴,覆盖到自己和孙子的面条上。“多吃菩萨的寿面,就能上大学。” 望着老汉狼吞虎咽的样子,吴大妈鄙夷地摇摇头,对李奶奶说:“手里的活儿放一放,领他们拜佛去。”
(五)
  转过厨房,向北绕过几张桌子,一行人便到了大雄宝殿。今天庙门口堵满了人,他们好不容量才挤进去。李忠权四下张望,首先看到的是对着大门顶天立地的如来佛像。如来脸上充满了威慑与得意,他无须张扬多少生日,仅凭佛主的身份,谁敢不先给他些香火与供果?或许磕拜者并不情愿,但此关必过。而东边观音像前始终簇拥着一大堆人,诸佛像中,唯独观音坐在佛龛里,身上裹着鲜红的披风,一手捧着露瓶,一手捏着柳枝,面前堆满了供品:普渡众生真是件美差。但烛光中分明见她不满的神色,好像埋怨下面那长跪不起的人:  “你就带来这点东西,怎么老在这里噜噜嗦嗦。” 这么多佛像中,唯一和颜悦色的是西边的弥勒佛,腆着大肚子,笑眯了眼,那神情仿佛今天是他过生日,可在他面前几乎没有人插一根香,放一颗桃,多寂寞啊。   但仅隔十来步,西墙边有一群人围着一张八仙桌,显得相当热闹。一个洪钟般的声音在唱吆:“张小龙30元,刘桂芳20元,吴广发40元,其他人等等,袁奶奶15元……”这嗓音好熟啊,李忠权伸长脖子望去,原来是肉联厂的会计戚友才。因为该厂一笔糊涂账,他吃了官司,好长时间没抛头露面了,现在从哪儿冒出来的?唉,这世上有人发财养二奶,有人下岗没着落,难道都是菩萨显灵么?看着周围一张张虔诚的面孔,李忠权也低下头,心中默默祈祷:但愿余老板请我购进的这批皮棉,到生产线上不出纰漏;同科室小张之间,由家里母夜叉怎么骂,但小张为我打胎的事,不能走漏半点风声;下个月蔡副厂长就退休了,求菩萨保佑我顺利地爬上去,到时候我一定……   这时有人碰了一下他的右臂,原来是吴大妈走过来,跟他附耳说:“你捐些功德钱吧。”李忠权将手伸进上衣口袋,掏出工作证和电话簿,中间夹着两张红色的钞票,赫然醒目,他正欲抽出其中一张,忽听背后有人说话:“阿弥陀佛,李奶奶,这是你家公子么?真有副官相,功德无量,前程无量,李奶奶,你好福气呀!”李忠权转过身来,李奶奶向他介绍说:“这是赵师太。”忠权细看赵师太,尽管额头、眼角显示出四十开外的年纪,但皮肤依然很细很白,头发依然很乌很亮,好像在哪里见过,他想啊想啊,终于记起来了——   那是去年秋天,李忠权出差省城。某日早晨,他陪几个客户到一家豪华酒店用餐,大家吃得正开心的时候,忽听有人叫骂:“骚货,瞎眼啦!”大家转身望去,只见一个中年妇女横眉立目,旁边一个服务小姐忙不迭地道歉:“对不起,我帮你擦了。”   “说得轻俏,老娘这件旗袍你知道值多少钱啊?”   “我不是故意的。”服务小姐不知所措,低声嘟哝道。   “不是故意的?八成骚糊涂了,去把你们经理叫来。”中年妇女那戴着大戒指的手拍起桌子分外响,一边拍一边跺着高跟鞋,几乎连太阳镜都震落下来,服务小姐急得直哭。可高贵的太太仍然不依饶,直到酒店将其就餐的钱双倍退还,她才拎起皮包骂骂咧咧地离去……   果真是她么?没错,右腮下有颗黑痣,尽管眼前的她怒气换成了笑容,旗袍换成了僧服。李忠权头脑里一片混沌,麻木的手指捏着那张百元钞票停在半空中,突然有人把钞票抢了过去,原来是亚芳。只见她打开钱包,把那票子塞进去,重新抽出两张十块钱来,瞪了李忠权一眼,挤向西边那群人。赵师太看到这情景,灿烂的笑容立即凝结成寒冷的冰霜,牙缝里迸出石子般的四个字:“阿、弥、陀——”   “赵师太呢?赵师太在么?”门口有人高嚷。
(六)
  “嗳哟,是杨菩萨,哪阵风把你吹来了!”赵师太迎到门口。杨菩萨是一个胖胖的、矮矮的老头,头发白了,胡子白了,内穿一件白背心,外套一件蓝衬衫,袖口的钮子解开,他一手刮着草帽,一手拎着油壶,一边嚷道:“我三点钟起来,四点钟往这里赶,心里急呀,自行车坏了,那公路还没修好,一路跌了四个跟头,满满一壶油泼洒成这样子,唉!”   赵师太低眼一看,壶嘴上没有盖子,只塞了一团纸,杨菩萨的蓝裤子、解放鞋上有明显的油污。赵师太深为感动:“哎呀,太辛苦了。吴大妈,快去给杨菩萨泡杯茶来。”   “别忙,”杨菩萨摆摆手说,“林奶奶一家还愿来了,她抱上曾孙子啦;最小的孙子复了两年,也考上大学喽。”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这是她家两千块功德钱,上供的担子马上就到。”   陆亚芳见状不由“啊”了一声。就在上个星期五,她缺钱买药,忠权不在家,便去找林奶奶暂借二百元。自己说了多少好话,作了多少保证,可这家人直推说没办法帮忙,林奶奶还是嫡亲的姨娘呢——现在到庙里来出手这么阔绰!   陆亚芳愤愤地瞥去一眼,又见吴大妈冲过去,一把抢过杨菩萨的油壶,热情地招呼道:“肚子饿了吧,先到厨房吃面。”说完拉住杨菩萨的衣袖就往外走,赵师太也欲跟出,李奶奶却从后面扯了一下她的左臂:“赵师太,我孙子寄名——”   赵师太回过头来,眉头拧了一下:“哎呀,你看不见嘛,今天多忙!”说完扭身就走,李奶奶痴痴地望着她离去,深深地叹了口气,缓缓地走向观音菩萨的佛像。看到这一切,李忠权撇了撇嘴,原来菩萨跟上级干部差不多,表面文章做得漂亮,骨子里只认钱啊。与其在这里耗时费钞,不如勤往夏局长病床前转转。想到这里,他扭身向外走,刚迈出门槛,又听有人说话,声音虽然压得低,听来却分明:   “叫你那侄儿别死心眼。经本子连我都记不全,背不出的地方就跳过去,主家办丧事,谁有闲空盯住你?身边要是没人,糊乱哼哼算了。”李忠权转眼望去,原来东侧走廊石柱背面,杨菩萨在跟吴大妈说话。 “这我回去跟他说。”吴大妈手里还拎着油壶,“翟寡妇那里你抽空去看看啊,据说夜里还有响声。”   “没功夫!这人太小气,那两张符是我跟赵师太特地去扬州买的,她仅给八十块,谁不知道她儿子车祸,公家贴了五万!人家税所余主任请我看手相,还包五十哩。”   “哎呀,人家央求我好几次了,看在大妈面子上,你就再跑一趟嘛。”说到这里,吴大妈蹩不住一阵咳嗽,终于咳出一口浓痰,侧过脸“啪”地一声吐落在一块石碑上,石碑的年代显然已久,但字迹老远就能辨出:“佛门净土”,黑底黄字,现落上一口绿痰,真让人恶心,吴大妈却不在意,继续对杨菩萨说:  “到时候我会提醒她的,这回我一分钱好处费都不要,行么?” 李忠权还想再听下去,忽闻腰间手机“嘟嘟”作响,他掏出来一看,是张凤琴打来的,他正想接听,猛见陆亚芳朝这边走来, 赶忙关机,同时向亚芳招呼道:“厂里找我有急事,我先走啦。”   亚芳说:“我也回家。哎,你别忙走,我忘了带钥匙。”她还没追上去,忠权已跨出院门,头也不回地说:“钥匙你跟奶奶拿吧。”   “打枪毙的,忙着去杀吧。”陆亚芳没追上忠权,只好骂骂咧咧地转向佛堂。佛堂里李奶奶还跪在观音面前的蒲团上,屁股蹶得老高,头埋得很低,节奏极快地磕碰水泥地板。陆亚芳等不耐烦,正欲走上前,猛见李奶奶身体一歪,仰倒在地,脸色惨白,双目紧闭,口角流出了白沫……
(七)
  又是晚上八点钟光景,吴大妈又来了,老远就听她喊:“李奶奶,李奶奶好些了么?”李忠权开门让她进来,只见她手里拎着一只黑塑料袋。忠权沉着脸说:“好点了,下午挂掉两瓶水。” “没事没事,菩萨保佑,会好的。”吴大妈说着坐到沙发上,李奶奶听见有人,也病怏怏地出来了。“哎哟,你歇歇呀。”吴大妈招呼道,便独自掏出一根香烟点上,猛吸了两口,用那熏黄的手指挥舞着空气说:“可惜你下午不在,庙里热闹喽,赵师太、张师太、戚会计吵翻了天。”   “吵起来了?怎么回事?”一听有新闻,陆亚芳也走出东房探听究竟。   “下午功德钱收齐了,戚会计交给赵师太,赵师太正忙,就让张师太先拿着,张师太也没数,等再交给赵师太手里,竟少了二百元。戚会计还没走呢,于是有好戏看喽,大家劝了好一阵子才平息下来。”   “唉,现在的修行人——”李奶奶叹了口气。   “谁好谁坏菩萨有数。”吴大妈说着打开她带来的塑料袋,“我给你们带来了菩萨的供品。难得陆师太惦着你,听说你病了,急得坐卧不安,她自己病得那么厉害,还特地撑挨到佛堂里找供品,可那么多东西一眨眼都没了,好不容易找到这些,无论如何叫我带给你们。”   吴大妈一边说着一边把袋里的东西往外拿,仿佛郎中先生传授秘方:“这是面条,明天早晨就下锅,大家都吃些,消炎止灾、长命百岁咧。” 李忠权平素最怕吃面条,何况这黑不溜秋、都起绿疙瘩的东西,任由李奶奶颤巍巍地接过去,也不说什么。   “这是寿桃,吃了保证成绩好。”小宝很喜欢吃水果,连忙过来接住,可捏在手里却软绵绵的,仔细看,其中一个都往外淌水了。   “还有两样东西。”吴大妈暂停下来,脸上显出神秘庄重的表情:“陆师太再三嘱托我,一样给李奶奶,你身体太虚了;还有一样给亚芳,吃了那病包好。”说完掏出两样东西分别放到两人面前。   陆亚芳先瞥了李奶奶那边,似曾相识,是瓶枇杷罐头,汁水都浑浊了;再看自己这边,不由大吃一惊:原来是自家拿出去的铁盒子,上面锈迹斑斑,仿佛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
发表于 2007-12-26 17:34:3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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