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山海关去死

老牛牛

　　1， ---------“打钟的声音里，皇帝在恋爱 一枝火焰里 皇帝在恋爱” 起因是一场平常的酒局。那年夏天的一个下午，在抚顺依山而建、风景如画的友谊宾馆里，我们一行五个人，说着话的工夫，就进去了七瓶红星二锅头。 都是些写过几行所谓诗歌的人，也都寂寂着，了无诗名。酒喝得有八九分了，开始信口胡扯，不知谁先开的头儿，扯着扯着，就扯到了诗人海子身上，扯到了海子之死。说起正在走向腐烂和死亡的、渐为人所忘却的生者，和死后声名鹊起、几乎家喻户晓的海子。这个也许是最后一个因诗扬名的人，谁能说得清他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在座的大东剃着个耀眼的光头，脖子上挂着条中指粗细的金链子，那脑满肠肥的样子，让人一看就能联想起各种影视剧中的黑社会老大，和诗歌却是决不沾边儿的。他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儿，突然红着脸嚷道：现在的人都把海子看成神了，其实，他没什么的，起码我写得就并不比他差！ 没想到，这句分明酒气扑鼻的话竟引来了一阵喝彩之声，平时总沉默寡言、年逾五旬的徐老二，大家叫他二哥，眼里带着明显的血丝，摇晃着身子站了起来，举着空空的酒杯嘶声说道：大东说得痛快！我们差哪儿了？哪儿也不差！他奶奶的也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五洋捉鳖！来，为这事儿干一杯！ ......这么一来二去。竟找到了结论，就是说，如果海子不自杀，他就根本不会有现如今的名声成就。更恐怖的是，借着酒勇，话题触及到如果换成我们几位敢不敢去死上面。 大东第一个拍着桌子嚎叫道：死，有什么不敢，有什么了不起的？谁都得死，不过早一天晚一天罢了！老子今天就要学学海子，到山海关去死！走，你们跟我一起去，做个见证。也想一块儿死的，咱就一块儿！一起上路还热闹，哈哈哈。 说走就走，这种激动人心的情势下，是爷们儿的就没有肯居于人后的。几个人东倒西歪地出了宾馆大门，眼见车是谁也开不了的了，于是大东打电话给汽车租赁公司叫车。不一会儿，就有一台丰田海狮面包车开到了我们面前。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上了高速公路。天很快就黑了下来，面包车像是一枝穿行于黑幕之中的箭。我在乍醒还睡的梦境中，很快就忘记了此行的目的与终点。夜里十点多的时候，到了绥中的服务区，离山海关也就剩下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了。有人喊饿，于是停了车找吃的。在餐厅里，有人对大东打趣道：这恐怕就是你最后的晚餐了，多吃点儿，可别做饿鬼啊！哈哈哈。此时，酒已醒了多半的大东擦着脸上前仆后继的汗，似乎想要说什么，嗫嚅了半天，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吃过饭上车继续前行，午夜时分，到了目的地。徐二哥看了眼沉默下来的大东，转脸对大家说：半夜了，大伙儿都累了，不管有什么事儿都等天亮再说！现在找地方睡觉！ 2， --------“庄子在水中洗手 洗完了手，手掌上一片寂静” 第二天吃早点时，大家再度聚首。却见大东搔着光头，忿忿地抱怨道：我今天上午还有个重要的协议要草签呢，怎么搞的，竟然稀里糊涂地跑到山海关来了？众人先是面面相觑，继而哄堂大笑。 事情到了这一步，谁都知道，死是肯定死不成的了，但既然已经到了这地方，追寻一下海子的脚印，追思一下这位诗歌前辈，游览一下风物，也算不虚此行吧。大家哄笑道：咱们还是赶快到山海关去看看吧！ 看见了，看见了高高的、气势迫人的城楼，看见了上面书写着“天下第一关”五个大字的巨匾。这是个同时荟萃了山海之灵气的所在！江山永远也不会老，老的只是人，和一些人造的风景。……极目远眺，广袤无垠的天宇与高耸入云的山脉隐隐相接，而刀刻一般高低起伏的线条又将山峰和天空分开。天空轻盈淡远，山川厚重深沉，起伏蜿蜒的古长城，犹如披着盛装的长龙，倒挂于青山翠谷之间。这里是古来兵家必争的要塞、杀伐之地。虽时值盛夏，但山风凛冽，迎面而来，我分明感到一阵阵肃杀之气，仿佛真切地听见了当年古战场上鼓号齐鸣喊杀震天的声音，不禁热血沸腾、心旌摇荡。我信口吟咏起明末兵部尚书孙承宗写的《重登山海关城楼》一诗：“甲胄诗篇少，乾坤戎马多。幻仍看海市，壮拟挽天河。塞上人先老，山头月奈何。群雄骄语日，一剑几经过。 ”一瞬间，有些懂得了海子，为什么他要挑选此地，作为自己灵魂的归天之处。 天空下掠过几只小鸟，眼前的山峦跟着飞了起来。……我从没有和历史离得如此之近，而对它的印象却愈加模糊。这林林总总的壮美的景观，不就是一部完整的历史吗？它静静地伫立着，任风雨洗刷，任世人评说。所谓历史，其实就是现在，甚至就是未来！……公元前260年，秦将白起在距此不远的长平（今山西高平西北）大破赵军，后活活坑杀赵军45万；公元前227年，荆轲自易水（今河北易县境内）出发，奏响了名动千古的壮士一去不复还的刺秦壮歌；公元1644年，吴三桂因为一己私怨，在山海关城头叛变投敌，大开城门，引清军入关；公元1703年，康熙盛世，天下已定、河清海晏，清政府开始广征天下的能工巧匠，在山海关以北的承德，建造起位列中国三大古建筑群之一的承德避暑山庄，这个建筑群，最终成为中国多民族统一国家最后形成的历史见证。 ......这么多轰轰烈烈、足以惊天地泣鬼神的画面，在浩浩荡荡的历史长河中，都成了沧海一粟，何况公元1989年，一位名叫海子的诗人，静悄悄地来到了山海关，在铁轨上卧轨自杀呢？无不是历史的烟云。 火车，仍然按它既定的路线飞驰，像永远都不会停止歇、不断向前的历史。我们徜徉而行着，遗憾的是，已经找不到海子慷慨赴死的那段铁轨了。一切人为的痕迹都必将荡然无存，留下的，是活着的人们心中的丰碑，和众口相传的不老的传说。 我们一行人纷纷蹲下身子，抚摸着太阳下被晒得有些发烫的铁轨，心潮起伏，若有所思。 大东突然站起来，张开双臂，对着天空，嗓音撕裂般地大吼道：哎！--------海子，我们来看你了！你走了以后，我们没有放弃，还在写诗啊！...... 一直喊到他自己泪流满面。 3，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大东躺到铁轨上面，做假寐状，道：我现在可以真切地感受到海子当时的心情了。我朝另外的人挤了挤眼睛，嘴里呼哧呼哧地学着火车行进的声音，喊道：不好！火车来了！ 吓得大东立刻诈尸般从铁轨上跳起身来，叫道：火车......火车在哪儿？敏捷的动作和他颇为肥硕的身板儿毫不相称。大伙儿又是一阵大笑。 眼见并没有火车过来，他不服地哼哼道：我才不怕呢！说着，又要躺下。这回，被徐二哥一把拽住了。徐二哥微笑着说：其实我们没有必要非学海子去死。有尊严有价值有担当地活着，从来都比死更困难，需要更多的，无与伦比的勇气。我们还是好好活着吧！ 大东的脸红了又白，跟着又红了，他自我解嘲般笑道：是啊！好好活着！我活得好好的，还有那么多重要的事情等着我来做，那么多可爱的人等着我去爱，那么多美丽的风景等着我去观赏，我凭什么要死呢？呵呵。 此刻我们的脚下就是山海关，我心里也是，但山海关依然对我保持着神秘和距离。海子从这里离开了世界，又有一群面目不清、我不知道他们名字的人，从这里来到了世界，前赴后继地继续撰写着历史，这部永远也完成不了的大书。历史上，山海关那一个个被记录下来的日子，已永远消失在其后众多的日子之中。消失与仍然存在在这一点上十分相似：为何消失或为何存在？最终的回答也许总是这四个字：不得而知。是的，一切先于人类，或先于我的东西，都是神秘的、不得而知的，包括脚下的土地，头顶上的天空。说到底，我只能途经它们，停留在它们的表皮上。山海关之于我也是如此，我终于在这儿呆上了一天，但我只是过客。更悲哀的是，必须正视，海子，也是个过客。 昔日守卫山海关的将士，都已化作了尘埃；离此不远，承德夏宫里曾高高在上的皇帝，也化作了尘埃---------生是过客，死也是过客。爱或不爱，都只是历史的尘埃。那么好吧！既然如此，我们还是不死，就好好活着，索性忘情地爱吧。忘情地，面朝大海，等着春暖花开的那一天。 2011年7月7日第一稿 于大连

风轻云淡

　　欣赏+学习！问好楼主！

天涯倦客

       读老牛的文，总是让我心潮起伏，引起共鸣。这文看似散乱，实则有章。一群苦苦爱诗写诗的人，由酒后癫狂打赌来到了昔日海子卧轨身亡的山海关，抚今追昔，感慨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历史的尘埃。并最终决定好好地活下来，好好地爱，爱生活，爱人生，爱现世拥有的一切，有尊严有价值有担当地活着。老牛，为你们喝采！
       老牛的文中，多有精彩之语，现摘一句和大家共赏：江山永远也不会老，老的只是人，和一些人造的风景。……

分析家

写得好！

啸子

　　生是过客，死也是过客。爱或不爱，都只是历史的尘埃。那么好吧！既然如此，我们还是不死，就好好活着，索性忘情地爱吧。忘情地，面朝大海，等着春暖花开的那一天。 ---------------是什么平息了我们想效法海子去死的心潮？是山海关高高的、气势迫人的城楼？是眼前“这么多轰轰烈烈、足以惊天地泣鬼神的画面”？。。。。。。 我想什么都不是，是我们原本就爱生活的那颗诗心，"海子，我们来看你了！你走了以后，我们没有放弃，还在写诗啊！......”；是我们这次山海关之行，领悟到生命的真谛：在浩荡的历史长河中，我们只是匆匆的过客，应当好好地活着-------为自己、为家人、为朋友，为一切关心着我们的人。。。。。。

十里春风

　　这是像骨头一样硬的文字。这是流淌着血液的文字。我很幸运的读到了。谢谢楼主的分享。

戚涤尘

　　　伯一的文章，我很少跟帖，不是说他的文章写得不好，其实，他很有才情，但我不想夸他，因为他不需要这些。我与伯一的交流应该是建立在相互提高的基础之上的，可我才疏学浅，说不出其中的不足。
　　这篇文章发上来，一直没人加精，我只说一个字“好”，且越俎代庖加个精。

[ 本帖最后由 戚涤尘 于 2011-7-10 10:43 编辑 ]

啸子

　　　　　伯一的文章，我很少跟帖，不是说他的文章写得不好，其实，他很有才情，但我不想夸他，因为他不需要这些。我与伯一的交流应该是建立在相互提高的基础之上的，可我才疏学浅，说不出其中的不足。 　　这篇文章发 ... [/quote]支持戚版加精，这牛哥的帖子真的很牛，牛气冲天。文中几个男子都是血性男子，我超顶！！

老牛牛

　　问好楼上各位。

耘平仄

　　好文章！难得有几个共揣赤子之心的朋友，以一个诗人博大不羁的胸怀实践常人所不能的趣事，学习并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