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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 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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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10-21 06:28:2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永   恒

夏振亚

当《画苑掇英》电影进入创作阶段,我必须抓紧时间去接触一个又一个画家,翻阅一本又一本画册,努力寻找感觉,为影片开拍尽量做好前期准备。
一天深夜,我在画册中偶尔翻阅到一幅《芦雁》图。画幅上那浓重的墨彩,潇洒的笔触,独特的构图,还有那忽明忽暗色斑点点的迷人光影,深沉而淡雅,浑厚而清新,淋漓尽致地刻画出深秋降临,黄昏将近,渔歌唱晚的动人景色,使我眼前突然亮起——
暮色苍茫,霞光满天,彩云朵朵飘荡;
芦翠水碧,水天一色,芦苇悠悠摇曳;
鸿雁排阵,展翅穿云,结队翩翩晚归;
渔舟泊岸,鸳鸯戏水,相呼相唤芦花里……
好一个诗的意境,读画遇想,我不由命笔感怀:
大雁掠飞成千里梦,
芦笛一声传画外音。

这“千里梦”与“画外音”直接向我传送:
一种可遇而不可求的精神力量和心灵和谐;
一种自然野趣和艺术情趣的双向互动;
一种宛如“红尘”之外的纯净和超脱;
一种爽朗和愉悦;
这,是我梦乡中永恒的芦荡回声……
而对画家渴望美好,借景抒怀,在笔下倾吐出无穷的艺术魅力,则更感到一种灵魂的颤栗……
呵!这不就是林风眠的佳作吗!我立马将画册翻到前面去寻找作者的名字,果然,跳出三个显赫的大字:林——风——眠!
我兴奋,因为有他,将为影片增添更多的风采和分量。

俗话说“画如其人”。在近代中国画坛上,有人认为属于世界顶级大师的有两位,一是齐白石,二是林风眠。这个看法是否准确,我是没有发言权,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有什么样的大师,出什么样的大作,这是必然的”。

纵观历史画廊,在千年中国绘画史中,如果说“八大山人”开中国画“创新”之先河,那么,林风眠比起“八大山人”则更高一筹。林风眠无论是画肖像、人体,还是画风景、花鸟,落墨就准,下笔传神,夸张不失形,浪漫不失真,他把古典主义的精髓,浪漫主义的激情,写实主义的朴实,印象主义的绚丽,融会中西,熔铸一炉,但始终贯串而又不忘弘扬的乃是民族文化之魂,代表了中国美术史上新的时代开始。林风眠成为驰名中外的艺术大师,这是当之无愧的。
然而,我的画家朋友告诉我,这是这位大师向世人迎面走来时,在他背后留下的足印,不知刻印下多少坎坷与挫折,悲凉与凄苦。他早年丧父丧母后来又失妻……
极“左”年代入狱,“文革”时期挨批,灾难不断,饮痛抱恨,过着孑然落寞孤独苦行的生活……而唯一相伴的就是手中的画笔,他伴着笔,笔伴着画,画伴着他,飞越人生苦夜,独守长夜孤灯……
我想,知情人都不会忘记这样一段“悲情”:
因为林风眠作画善用墨块,画幅墨气很重。“文革”期间那些无知的“造反英雄”们,就将他的佳作当成“黑画”批,一批再批,没完没了。据圈内人士透露,当时北京有些权威性报纸,报社头头暗下指令,林风眠所有的画,一幅都不能见报,理由是:画,是“黑画”,人,是资产阶级“黑画家”,如果见报,就是给无产阶级脸上抹黑。林风眠有口难辩,有冤无处伸,心冷透了,世相看破了,一切都感到悲凉和茫然,他“绝望”了。就在那没有星光之夜,他发狂似的将自己多年用心血创作的千余件精品,全部浸泡水中,搅成纸浆和碎片,倒人马桶,转瞬之间,被水哗哗冲去……演绎了人类绘画史上最为悲情的一幕,世人闻之,无不哑然失惊,有的则捶胸扼腕,仰天惋叹,但又奈何!
林风眠如此“悲情”之举,有人觉得这岂不是把自己放在十字架上,对艺术生命的自我“绞杀”吗?
不!
这是无声的哭泣,
这是无奈的控诉,
这是无言的抗争。
这正是最悲痛最绝望的悲情挽歌!

据画界人士回忆,那时的林风眠“仿佛在向世人告别,双眼却吸引着你,以一道锐利的目光引着你潜入他的内心,这眼中有火,而双唇却又以冰一样的沉默,保证永不道破生活的秘密……”是的,他平时沉默寡言,遇人最多付之“微笑”;他终日困守寓所,伏案斗室,不想见人,怕见人,怕的是造访者“来者不善”。
画家林曦明向我叙述了一个关于“猫眼”的故事:
在那风雨年代,林风眠住上海南昌路老式里弄房子,大门上都装着猫眼。林风眠就是透过这个“猫眼”来“偷窥”造访者。如果造访者多,他不开门;造访者少,但其中有信不过的人,也不开门。一句话,林风眠出于潜意识的自我保护,对所有看望的人,总是从“猫眼”先看人,然后才决定开门还是不开门。
有一次,林曦明登门,目的是向林风眠表达歉意。大家知道,林曦明与林风眠有着不是师生而胜似师生的亲密关系,林曦明一直把林风眠当成偶像一样地爱戴、景仰和崇敬。在“文革”期间,有人就胁迫林曦明写了林风眠一张大字报。事后,林曦明深感愧疚不安。于是,特地买了一盒蛋糕登门赔罪。经过林风眠从“猫眼”里反复审视,发现来者只有一位,而且是林曦明,虽然向他写了大字报,但还算是善良之辈,把门开了。但是,谈“画”可以尽兴,相处保持友谊,蛋糕坚决不收。林风眠说:“如果执意留下,以后休想登门。”林曦明没办法,只好提着蛋糕,原封不动带回……
我觉得,一位饱经孤独、磨难和压抑的苦行者,却又在悲天悯人的心灵深处时时传递着对青年人的关怀与至爱,这种精神世界是可贵的。上海中国画院女画家吴玉梅又向我回忆起这样的事情:
有一天,年轻的女画家相聚一起作画,吴玉梅正在画花鸟。此时,林风眠轻轻走来了,他认认真真地看大家创作。吴玉梅对林风眠说:“林老师,您用粉着色那么好,我们总是……”这位大师级的林风眠没等吴玉梅说完,就主动拿起画笔,俯下身来,在吴玉梅的画幅上一笔又一笔用粉着色,添枝加叶,润色渲染,经过一番“演示”,顿时妙笔生花。女画家陈佩秋走过来一看:“啊呀,这么好的画,我要了……”
事隔不久,林风眠在画院里又遇吴玉梅,随手从提包里取出一只信封,悄悄递给她。吴玉梅拆开一看,高兴极了,原来是林风眠为她画的一幅花卉图。吴玉梅深深懂得林老师的意思:“年轻人肯学就是好,送你一幅,好好去琢磨吧!”在以后的日子里,林风眠还多次语重心长地对吴玉梅说:“你是从农村来的,可不容易。你知道吗?我也是从农村来的……”对年轻人的关怀这样的细致入微,称得上“润画”育人细无声。
还有一次,吴玉梅、柯青和一些年轻女画家在作画之余,尽情放喉高唱,一会儿唱歌,一会儿唱越剧,林风眠这位老人闻声走来,悄悄地站在门口,静静地细听,被年轻人发现了,大家立刻显得拘束,而林风眠露出微笑,对大家连声说:“唱得好,唱得好!艺术本来就是互动互补的,唱下去,继续唱下去……”林风眠的孤独也决不是一个真正离群索居的遁世之人啊!
我点滴搜集和阅览林风眠的人生“原典”,了解和体味他的坎坷命运与复杂遭遇,力图把他人生与艺术的独特“资源”,鲜活而深刻地再现在银幕上。然而,我拍《画苑掇英》时,已是林风眠移居香港之日。当时香港还未回归,我一心想率摄制组专程赶去拍摄,但迫于往返手续繁琐,加上经费困难,就这样擦肩而过,一位顶级大师被阻隔在银幕之外。这是国画电影的巨大损失,更是历史的悲哀。每当想起,至今令我十分痛心和无尽地遗憾!
所幸的是,我把林风眠的代表作,运用电影语言展现,在银幕上作了永久性的定格,观众虽未见其人,而见画如见人,不仅一睹艺术风采,同样也感受到“风采”后面的艺术人生,成为传之后世的历史档案。这或许也是一种无奈的“抢救”吧!
据我所知,林风眠临去香港前,将百幅精品委托上海中国画院暂时保存。移居香港后不久,他给画院领导一封来信,决定将他存放的百幅精品统统献给国家,留给后人。圈内圈外人士又是一片哗然,感慨林风眠何等的无私,何等的大爱。
但我觉得,林风眠献给的和留下的不光是一批无价之宝,而是更多的鞭策与痛心疾首极其深刻的反思……

历经百年沧桑,穿越世纪风云,一代大师林风眠于1991年8月12日上午10时,在香江之畔溘然去世,走完了不平凡的人生,享年92岁。噩耗传来,我的脑海里随即又浮现出林风眠的那幅精美的《芦雁》图,我的心里又立刻蹦出这样两句新感受:
啊!
大雁回归,一片清秋,
哪怕天荒地老,依然声雄世久……
然而,
人去画留,天苍苍,地茫茫,
一代画魂何去?世间何处觅风眠?
我想——
他在大师的画幅上,
他在画家的笔墨下,
他在谈艺论画间,
他在苍翠松柏中,
当然
他还永存《画苑掇英》影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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