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里飞花令 河] 渡河的少年（修改稿）

吴茂华

                           渡 河 的 少 年  （散文）

                           

   河边不知有什么，一直吸引着少年，要一直吸引着一个少年的一生。

   水，水——喝了多少水？岸上的人奔奔走走，问你问他。少年刚刚过了四岁，四岁的少年一直不会说话，一个不会有什么出息的孩子。他的父母不会过分地爱和宠他。那是初夏河里刚涨过水的早晨，父亲驮着小妹去对岸的储巷集市，依旧没有带他。他一个人偷偷溜出来，不敢从渡船上过去。而是选一处水浅的地方走过去，像在路上走过去一样。此时的他非常想见父亲和小妹，非常想见对岸那个陌生的储巷集市。水，轻柔地漫过脚丫，小腿肚，肚脐，脖胫——水很快把他卷走。水变得越来越硬，不断地呛进他的喉咙里，要撑破他的肚皮。一个水流把他往上托了一下，露出他的毛毛头，他重新又看到在岸上经常望见的太阳蓝天白云树林——水！他用劲浑身的力气喊出一个字，他会说话了。水——又是一声，惊觉了放渡人，竹篙一点，小船儿调头，来不及了，扑通——放渡人跳入水中，一个猛子潜游过去，把他拖上岸来。找牛，搭在牛背上，一路狂奔。只要牛肯奔，他就有救了。牛把孩子救活了，牛角上会披上一根红布条。被长大的轩哥哥知道了，他写了苏北水乡的牛，一头特别的牛一生救活了十一个落水的孩子，披上十一根红布条时累死在河边。出于对牛的敬重，在物质极度贫乏之年，用对一个人的葬礼让以食大地青草为生的老牛入土为安了。

   会说话的少年开始上学了，先在本村上，后要过河到储巷上。少年在一天天长大，他周围的伙伴也一天天多了起来。又是夏天，邻村几个讨厌鬼合谋把他拉下水，他很笨，几经折腾，还是不会游水。他们只好把他拽上岸来。下次遇见他们就求饶。不行！讨厌鬼们不会放过他。只好选岸边处打扑扑，能游一来米远了。突然，水里冒出水鬼把他勾到河中间，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往岸边游。就这样游上几回，少年会游泳了。会游泳的少年不再对水充满恐惧感了。而一个夏天在水中很快就消失了。更多的是，背着书包的少年一次次焦急地等待着渡船，去储巷上学。

   遇到放假的日子，少年拎着挖猪菜的草篮到河边。只有今天，用不着渡河上学。少年从家里出来，一路很慢地走到河堤上，只是全村猪菜最多的地方。很快篮子满了。而少年的心事也和篮子一样满了。这太阳从东面出来，又从西面落下；蓝天一直蓝着；白云有时候飘过来，有时候没有；能绿的植物今年春迅速绿了，明年春上还要绿——这些，一个少年能看得见，摸得着的。只有这河有点跷蹊，不知打哪来？又要流到哪里去？它的下游是新洋港，是靠近朱家闸的长胜村、是南洋岸、是青墩——  它的上游却是从串场河一分为二，往西北流去，途径西陈桥、永丰乡水产村，水开阔处可通往大邹与建湖。途径新河庙往南，乘水乡小火轮“中兴”班到后港就到外婆家了。朝西流往龙岗转向西南蟒蛇河，中间有河往西经过鞍湖、三王、施家湾就到二舅家校园那片金色的永恒的草房子了。他只知道这些，有些还是从大人嘴里听来的。比它们更远的地方叫什么——少年不知道。少年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离家五里路远的储巷。在四岁那年，每周一次的储巷储巷显得多么神秘。它几乎掳去一个孩子的性命。一但涉足过的地方就平常了。现在的集市储巷一点意思没有了。可每天都要过河到那上学。储巷之外的世界该怎样精彩纷呈呢？于是，又有一批批陌生的地名不断在少年的梦中出现。唉，这些不断在梦中出现的地名呀……

   少年的成绩一般，做事不利落。一个冬日，别人放晚学，他被留在学校订正作业。那些星子们也不该跟少年打声招呼，就从天上出来了，露着微光把少年送到河边。放渡人息工了。

   在渡口徘徊的少年，像个容易害羞的女孩，要把秘密永远隐藏下去。星子们也不肯帮忙，竟一颗颗逃逸而去。又饿又冷就不说了，主要是黑暗中越来越强大的恐惧，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一个到不了家的天底下最可怜的人；一个在黑暗中被狼更凶恶的怪物吞噬掉的人；一个永远不会再见到父母同学的人；一个和这水这河永诀的人——越想越怕。少年强忍悲伤，最后还是呜呜地哭了。就这哭声引来起夜的人，叫醒渡工，放他回家。这是又一次刻骨铭心的恐惧。害得少年再也不敢贪玩，天天认真习温功课。不久，少年考到更远的学校去读书了。

   少年要告别这条可亲可爱的河，还有对岸的储巷。村里有很多人为他送行。还是在早晨。早晨是最适宜出远门的时候。少年背着包袱和一起走到河边。等着渡工把船从对岸摇过来。虽说远方的神秘不可知，这段日子一直牵引着少年的灵魂。但少年的举世变得稳重了，不再心急如火，不再伸头缩胫，东张西望什么了。十七年的生活让少年学习到了什么叫耐心。少年望着渡船慢慢摇过来。他的目光很专注，也很平静。专注和耐心要让一个少年在一生中做成功许多事情。

   少年把握得很准，虽说背着很沉的东西，但一起脚跳上船，重心很稳地落到船仓里。船依然不紧不慢地摇向对岸。少年要过储岗、孙巷、许巷到龙岗乘汽车，汽车的速度要比渡船快多少倍呢？少年又开始苦思冥想了……

   当河水盈满你的内心
   你只有选择告别故乡
   才能梦见远方的群山和村寨
   这是少年在沿海一个叫盐城的城市写下的几行诗。少年已经不再流泪了。但他的心中有一种泪流满面的感觉。

   因为在十四年前，我就是那个渡河的少年！

吴茂华

     写作此文是，我已经31岁了。后来在《盐城晚报》发表。
     总觉得此文却了什么？
     就是地名！
     我一直记着普鲁斯特多卷本小说里的地名。
     地名——让曾经的我羞于说出，它的鲜为人知，穷乡僻壤——像我穿着补丁衣裳的祖母。而张王氏这样太普通的中国女人名字，不登大雅之堂。

    其实，这些地名，是对我生活的见证与认知。我现在用文字作为回报——也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也是修改的意义。支持飞花令！

     关于河流，我还会写一篇，支持

碧云天下

茂华的童年之河

杨柳依依

第三段中“他很苯”是不是 笔误，应是"他很笨"

顾林

吴老师最近大作频频，又是少年又是少女，足见阅历、文笔皆不凡，学习了！

吴茂华

杨柳依依 发表于 2017-12-2 19:54
第三段中“他很苯”是不是 笔误，应是"他很笨"

近来，写快了。
有好多字出现错误，感谢指出！

问好，祝福！

纳兰容容

这篇写的很好。回忆旧时光，几多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