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闲话（1-4）

分析家

写得真好。

让爱天天住我家

好一篇清新文章，读来养眼赏心！尤如楼主品茶。期待更多的美文！

飞南

浮生闲话第二

授衣

    南京的秋天来得晚而仓促，昨天方是短袖中裤清凉夏装，一夜风过，气温降了近十度，让人来不及从容适应。人如是，衣亦如是。

    待翻箱倒柜找出春季穿的衣裳来，各各穿上了身，才发现儿子身上衣裤，都像“鬼扒皮”，短小了一截。幸好校服尺码偏大，还可应一时之急。

    因连着加班，加班，儿子只好穿着夏天的T恤，校服加在外面，一件校服从周一直穿到周五。丁点儿大的小东西也学会了幽默：我是老红军，天天穿军装！

    好容易有时间出去为儿子买了两套衣服，两件休闲宽松的裤子，一件灰蓝相间的翻领纯棉毛衣，还有一件带帽子的烟灰卫衣外加鹅黄色马夹，看了又看，自觉十分满意。谁知道拿回家一试，竟然两件上衣都嫌小了，而且小了很多。

    沮丧，再叹息。一转眼，儿子都这么大了，竟然未曾察觉，自己还忙得没有时间来端详镜子里的青春究竟还剩有几分。

    隔日再急匆匆拿了衣服去调换，偏偏又是节外生枝，同一款的那个码断货。于是犯了难，退是断断不行的，只得换了，且只好换同等价位或者价格更贵的。小小一个童装柜台，愣是教我挑选了个把小时，才决定换一件军绿色的棉质夹克，临走时还和售货员左右叮嘱，并且互相留了电话号码，若不合适，方便下次调换。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九月转凉，古代女子便开始忙着制衣，为父兄、为丈夫、为儿女，是辛劳，也是温暖。于此时的我，是同样的体会。

    拎着几个袋子在商场里步履匆匆，鞋根敲击地砖的咚咚声有如流年走过的节拍，令我心惊。低头看自己，一袭深青色棉布衣裙穿了三四年，已经有些褪色，裙摆处的花边也略显毛燥，却一直在穿，因为喜欢，也是因为习惯。

    任是再赶时间，行至女装柜台，也忍不住慢下了步子。早在若干年前，就流行“女人的衣柜里永远缺一件衣服”的说法。语不惊人，却一语中的。爱美，是女人的天性，即使如我这般，自小便不懂得打扮自己的假小子，在学校外那片桃花灼灼的树下狭路相逢那个总是悄悄照顾我的少年时，也忍不住偷偷用手去整理耳边的乱发，拉一拉校服的底摆。

    谁说过，再是其貌不扬的女子，也必定喜欢明亮自己，令自己看上去赏心悦目。纵是心为形役，也是乐此不疲的，所谓的“女为悦己者容”，便是如此了。“蓬门未识绮罗香，共怜时事俭梳妆”，朱门大户出身的女子自不必说绮罗加身，珠翠满头，胭脂水粉地宠溺着自己。篷门陋室内的女孩儿，也该是明眸皓齿，乌发青衫，朴素动人的。牡丹娇艳，菊有清姿，美丽有如花开，只有品味不同，没有等级高下。

    如我这般七零后，生长在物力艰辛的年代，一件所谓的拉链衫，便是好多同学梦寐以求的了。随着“磁”的一声，右手优雅地拉至颈部，那条细细长长的闪着白光的拉链，足够牵得起全班三十多双眼睛的渴望。因为拉链衫的出身，必然是商场至少也是服装店，而我们平日所穿衣着，皆是由买来布料由裁缝做成，至于盘花或者包布的纽扣以及其它的小小修饰，都得拿回家自己加工。妈妈成天忙于劳动，不精女红，奶奶却是心灵手巧，有一手刺绣的好手艺，周围邻居常拿了衣服、鞋面请她绣花。我们的衣服就不必说了，衣服上磨破的洞，奶奶会用粉色的丝线绣上一朵荷叶或者太阳花。那时候穿得较多的的确良衬衫，奶奶在领口袖口各绣上清淡的菊花，再在肩膀到胸前一段疏密有致地小针脚绣上十字，看上去像一天闪烁的星星，极普通的一件白衬衫，就变得格外的精致出挑了，甚至不输给拉链衫几分。只是那时候还小，课间像男孩子一样撒野，常弄得一件洁白的刺绣衬衫找不到布眼。待回了家，奶奶便拍着我的屁股发狠，个死丫头，以后别想我再给你绣花儿。忍着屁股上的疼痛咧着嘴笑，我知道奶奶从来是说得到做不到的，说不定下次会给我绣个小兔子呢。

    及至后来，奶奶年迈眼花，动不得针线，而我们慢慢长大，再不穿手工缝制的衣服。之后工作、成家，买衣服便改逛专卖店，选品牌。自己穿衣，独爱南京的V·GRASS，因为它的衣服多是棉质，常常有些简约的花边，虽然大都是印染上去的，却足够令人怀念，就像奶奶的手工。尤其一件青色的圆领毛衣，领口处用手工绣满了米色的菊花，和奶奶当年在我的衬衫领口所绣如出一辙，数年一直珍爱，想穿，又舍不得常穿。用手轻轻抚摸着，奶奶的温暖便会隔着岁月的沧桑次第流过全身。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可是待得我成年，可以授衣之时，奶奶却离我而去。自此后，睡梦里都是奶奶瘦小的竹布蓝襟衫的身影。没来得及为奶奶添置一身新衣，一直是我心底的疼痛。叹息，我的奶奶，我的奶奶呵。

    流年安静，岁月无声。菊清梅傲，竹瘦兰简，烟花再短促也是一天炫烂，红尘里事物，各自妖娆美丽着，不肯轻负了韶光。只是轻盈盈蝴蝶儿飞过三月里桃花夭夭六月里蔷薇簇簇，却再飞不到九月里丹桂芬芳。

    那年那月，桃树下那个灿然而笑的男孩离去时，我还来不及以一身得体衣裳、一副明媚妆容来为他送行。而当我终于长发披肩、裙裾婉约时，苍茫盛世浮生浩浩，我们已经走得太久太远。再叹息。

    若干年后，十丈烟火里四处奔走，已渐渐温和了心性。一头长发被利落地绾起，也平添了几分担待的勇气。自此喜欢为家人添衣，恋上那样为家人添衣，看家人穿衣时的心满意足。

    陈继儒说“佳人适意蓬门者，堪贮金屋”，蓬门金屋，其实我并不在意，荷钱榆荚，于我亦是飞来都可作青蚨，别有一番意趣在。于衣裳，亦是从一个“简”字，素衣素面不假修饰，只要我属意的那个人，喜欢就好。

    然而私下里，还是喜欢明媚自己的，纵然是简约，也是有些讲究的简约。尘世间女子，又哪个不希望自己霓裳羽衣，回眸一笑间百媚横生呢。即便先天不足，又何尝不希望能够借外力遮遮丑，博个君子回顾。诗经上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窈窕，是身段，大概也是衣着吧。

   琐琐碎碎想来，一件衣裳也挑选好。米色的及膝风衣，棉质布料，双排扣子，两只斜插暗口袋，再无赘饰，一如既往的简约。袖口针线码的边，针脚均匀，就像奶奶的手工。

    试穿时便已爱极，几近舍不得脱下来打包。暗笑，原来自己，也是逃不开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的樊笼。

    拎着袋子，再想这些年来关于添衣种种，为自己，为亲人，原是一句：只要你喜欢，就好。

[ 本帖最后由 飞南 于 2009-10-14 02:04 编辑 ]

飞南

谢谬赞，问候楼上朋友们，祝秋安：）

让爱天天住我家

文采如飞南   今生也再不要上进了   

高寒

怀旧，品茶，细品人生滋味。

[ 本帖最后由 高寒 于 2009-10-14 18:02 编辑 ]

耘平仄

第二篇也好，浓浓的亲情，中国风。   问好并远握！！

飞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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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药片放在喉咙深处，咕噜一口温水吞下，再接着喝了几大口，沿喉而下，真正的良药苦口，苦到难言。

    不由得微微皱了眉，想到阿七曾用手轻轻抚过我的眉心，宠溺地看我：丫头，我不许你皱眉，以后都不可以。于是无声地笑。一些滋味，隔了山水流年，原来还可以这么清晰。

    真是许多年没吃过这么苦的药了，记得还是十多岁时候，总是生病，常深更半夜地跑诊所，打针、吃药，那时候多是一些纽扣大小的白色药丸，不像现在都是胶囊，更没有糖衣包着，一小把药片吃完，只是苦苦苦，苦到想流泪。

    之后却是甜蜜。母亲心疼我，早冲好一碗糖水，等我吃完药，马上端给我喝掉。在那样勉强能够温饱的年代，一点糖都是金贵的，因我的多病，父母疼爱要比弟弟多一些。这样习惯了，到后来，连阿七也常说我，丫头娇气，一点苦都吃不得。

    一点苦涩，被甜蜜掩盖了滋味，终于也是美好。

    初秋的天空晴好不逊夏日，阳光滟滟，隔着婆娑树影，隔着玻璃与纱窗，拂了锦绣一身，点点碎金子一般，安静宁和，像那些浮光倒影，一点一滴释放出往日滋味，缓缓地打动着我。

    少年不识愁滋味。小时候再清贫，再艰辛，也能够轻易快乐满足，为了过馋瘾与邻家的天涯姐姐一起拔茅针、摘桑果，甚至有过为了蜜蜂屁股后头那一点蜜在油菜田里捉蜜蜂，最终被蜇得哭了鼻子的丑事。现在想起每每感叹：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但是有足够多的勇气与快乐。

    记得天涯姐姐家门口，曾种有大簇的美人蕉，每天晨光里见着它，叶片青脆花瓣儿浅黄，蘸着露珠娇嫩欲滴的样子，便忍不住嘴馋伸手摘下一朵，拔开花瓣，果然花蕊处有浓浓一滴花蜜，吸一口甜入心扉，有如那年记忆。到后来，大片美人蕉已经不在，前次回家时，正逢栀子花开，浓郁芬芳里我一时呆住：若是那一簇美人蕉还在，我又会不会走上前去摘一朵吮吸花蜜？暗暗叹息，这么些年来，只怕是花非昨日花，人非那时人，我想要品尝的，也不过是怀念罢了。

    还记得，因为馋，常常被大人取笑：馋嘴丫头，小心大了嫁不出去。小小一个我，黑瘦的小脸常常羞到通红：我才不要嫁人呢。眼波盈盈处，却也是光华流转，清澈动人。

    偶尔地在哪本旧书上读到过一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虽然还小读不懂其中意味，却是由此开始喜欢桃树，从枯枝孤独到星星点点的花苞，再到花瓣儿轻薄如绡，再到一只只硕大的桃子粉嘟嘟地诱人垂涎。直到有一天，阿七在一片桃树下冲着我微笑，阳光滟滟，隔着婆娑树影，点点碎金子一般流泻在他身上。经年想来，依旧清晰记得，阿七身后，是桃花灼灼，春深似海。大片大片桃花，开得盛意恣肆，开得云蒸霞蔚，红得似要燃烧起来。

    自此后，心里常偷偷地想：阿七阿七，若真的没人要，你娶我好不好？只是一直没能说出口，是不敢，是来不及。

    终于我并没有没人要，而阿七，也娶了别的新娘。

    而我现在，终于也不再怕苦，并且不再依恋甜蜜。

    眼下时节，正是三秋桂子满城香，桂花香气，也是芬芳里裹着甜蜜的。这铺天盖地的浓香里，我开始想念菊花的香气，清香、微苦的滋味。小时候，特别喜欢糖水，还喜欢加上蜂蜜，真正甜到不行，却从不嫌腻。到后来慢慢明白，太美好的东西，我总是把握不住，我不能由了自己贪心。

    于是慢慢喜欢上菊花茶，清水里漂几瓣白菊花，就着膝盖上的书页和窗外安静流光轻轻翻过。一晃，十多年，冷暖心知。

    酸甜苦辣，饮食男女。烟火红尘里，许多滋味，终难释手。

[ 本帖最后由 飞南 于 2010-5-6 13:56 编辑 ]

飞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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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帖由 让爱天天住我家 于 2009-10-14 12:44 发表
文采如飞南   今生也再不要上进了   

您就别让飞南惭愧啦，问好：）

飞南

原帖由 高寒 于 2009-10-14 17:35 发表
怀旧，品茶，细品人生滋味。

问好高寒版版，喜欢你的I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