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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王(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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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12-14 12:28:22 | 显示全部楼层
  脚卵抹一抹头发,说:“蛮好,蛮好的。”就拿出一支烟,先让了王一生,又
自己叼了一支,烟包正待放回衣袋里,想了想,便放在小饭桌上,摆一摆手说:“
今天吃的,都是山珍,海味是吃不到了。我家里常吃海味的,非常讲究,据我父亲
讲,我爷爷在时,专雇一个老太婆,整天就是从燕窝里拔脏东西。燕窝这种东西,
是海鸟叼来小鱼小虾,用口水粘起来的,所以里面各种脏东西多得很,要很细心地
一点一点清理,一天也就能搞清一个,再用小火慢慢地蒸。每天吃一点,对身体非
常好。”王一生听呆了,问:“一个人每天就专门是管做燕窝的?好家伙!自己买
来鱼虾,熬在一起,不等于燕窝吗?”脚卵微微一笑,说:“要不怎么燕窝贵呢?
第一,这燕窝长在海中峭壁上,要拼命去挖。第二,这海鸟的口水是很珍贵的东西
,是温补的。因此,舍命,费工时,又是补品,能吃燕窝,也是说明家里有钱和有
身份。”大家就说这燕窝一定非常好吃。脚卵又微微一笑,说:“我吃过的,很腥
。”大家就感叹了,说费这么多钱,吃一口腥,太划不来。

  天黑下来,早升在半空的月亮渐渐亮了。我点起油灯,立刻四壁都是人影子。
脚卵就说:“王一生,我们来下一盘?”王一生大概还没有从燕窝里醒过来,听见
脚卵问,只微微点一点头。脚卵出去了。王一生奇怪了,问:“嗯?”大家笑而不
答。一会儿,脚卵又来了,穿得笔挺,身后随来许多人,进屋都看看王一生。脚卵
慢慢摆好棋,问:“你先走?”王一生说:“你吧。”大家就上上下下围了看。

  走出十多步,王一生有些不安,但也只是暗暗捻一下手指。走过三十几步,王
一生很快地说:“重摆吧。”大家奇怪,看看王一生,又看看脚卵,不知是谁赢了
。脚卵微微一笑,说:“一赢不算胜。”就伸手抽一颗烟点上。王一生没有表情,
默默地把棋重新码好。两人又走。又走到十多步,脚卵半天不动,直到把一根烟吸
完,又走了几步,脚卵慢慢地说:“再来一盘。”大家又奇怪是谁赢了,纷纷问。
王一生很快地将棋码成一个方堆,看看脚卵问:“走盲棋?”脚卵沉吟了一下,点
点头。两人就口述棋步。好几个人摸摸头,摸摸脖子,说下得好没意思,不知谁是
赢家。就有几个人离开走出去,把油灯带得一明一暗。
 楼主| 发表于 2009-12-14 12:28:31 | 显示全部楼层
  我觉出有点儿冷,就问王一生:“你不穿点儿衣裳?”王一生没有理我。我感
到没有意思,就坐在床里,看大家也是一会儿看看脚卵,一会儿看看王一生,像是
瞧从来没有见过的两个怪物。油灯下,王一生抱了双膝,锁骨后陷下两个深窝,盯
着油灯,时不时拍一下身上的蚊虫。脚卵两条长腿抵在胸口,一只大手将整个儿脸
遮了,另一只大手飞快地将指头捏来弄去。说了许久,脚卵放下手,很快地笑一笑
,说:“我乱了,记不得。”就又摆了棋再下。不久,脚卵抬起头,看着王一生说
:“天下是你的。”抽出一支烟给王一生,又说:“你的棋是跟谁学的?”王一生
也看着脚卵,说:“跟天下人。”脚卵说:“蛮好,蛮好,你的棋蛮好。”大家看
出是谁赢了,都高兴松动起来,盯着王一生看。

  脚卵把手搓来搓去,说:“我们这里没有会下棋的人,我的棋路生了。今天碰
到你,蛮高兴的,我们做个朋友。”王一生说:“将来有机会,一定见见你父亲。
”脚卵很高兴,说:“那好,好极了,有机会一定去见见他。我不过是玩玩棋。”
停了一会儿,又说:“你参加地区的比赛,没有问题。”王一生问:“什么比赛?
”脚卵说:“咱们地区,要组织一个运动会,其中有棋类。地区管文教的书记我认
得,他早年在我们市里,与我父亲认识。我到农场来,我父亲给他带过信,请他照
顾。我找过他,他说我不如打篮球。我怎么会打篮球呢?那是很野蛮的运动,要伤
身体的。这次运动会,他来信告诉我,让我争取参加农场的棋类队到地区比赛,赢
了,调动自然好说。你棋下到这个地步,参加农场队,不成问题。你回你们场,去
报名就可以了。将来总场选拔,肯定会有你。”王一生很高兴,起来把衣裳穿上,
显得更瘦。大家又聊了很久。
 楼主| 发表于 2009-12-14 12:28:36 | 显示全部楼层
  将近午夜,大家都散去,只剩下宿舍里同住的四个人与王一生、脚卵。脚卵站
起来,说:“我去拿些东西来吃。”大家都很兴奋,等着他。一会儿,脚卵弯腰进
来,把东西放在床上,摆出六颗巧克力,半袋麦乳精,纸包的一斤精白挂面。巧克
力大家都一口咽了,来回舔着嘴唇。麦乳精冲成稀稀的六碗,喝得满屋喉咙响。王
一生笑嘻嘻地说:“世界上还有这种东西?苦甜苦甜的。”我又把火升起来,开了
锅,把面下了,说:“可惜没有调料。”脚卵说:“我还有酱油膏。”我说:“你
不是只有一小块儿了吗?”脚卵不好意思地说:“咳,今天不容易,王一生来了,
我再贡献一些。”就又拿了来。

  大家吃了,纷纷点起烟,打着哈欠,说没想到脚卵还有如许存货,藏得倒严实
,脚卵急忙申辩这是剩下的全部了。大家吵着要去翻,王一生说:“不要闹,人家
的是人家的,从来农场存到现在,说明人家会过日子。倪斌,你说,这比赛什么时
候开始呢?”脚卵说:“起码还有半年。”王一生不再说话。我说:“好了,休息
吧。王一生,你和我睡在我的床上。脚卵,明天再聊。”大家就起身收拾床铺,放
蚊帐。我和王一生送脚卵到门口,看他高高的个子在青白的月光下远远去了。王一
生叹一口气,说:“倪斌是个好人。”

  王一生又呆了一天,第三天早上,执意要走。脚卵穿了破衣服,肩了锄来送。
两人握了手,倪斌说:“后会有期。”大家远远在山坡上招手。我送王一生出了山
沟,王一生拦住,说:“回去吧。”我嘱咐他,到了别的分场,有什么困难,托人
来告诉我,若回来路过,再来玩儿。王一生整了整书包带儿,就急急地顺公路走了
,脚下扬起细土,衣裳晃来晃去,裤管儿前后荡着,像是没有屁股。
 楼主| 发表于 2009-12-14 12:28:44 | 显示全部楼层
                   三

  这以后,大家没事儿,常提起王一生,津津有味儿的回忆王一生光膀子大战脚
卵。我说了王一生如何如何不容易,脚卵说:“我父亲说过的,‘寒门出高士’。
据我父亲讲,我们祖上是元朝的倪云林。倪祖很爱干净,开始的时候,家里有钱,
当然是讲究的。后来兵荒马乱,家道败了,倪祖就卖了家产,到处走,常在荒野店
投宿,很遇到一些高士。后来与一个会下棋的村野之人相识,学得一手好棋。现在
大家只晓得倪云林是元四家里的一个,诗书画绝佳,却不晓得倪云林还会下棋。倪
祖后来信佛参禅,将棋炼进禅宗,自成一路。这棋只我们这一宗传下来。王一生赢
了我,不晓得他是什么路,总归是高手了。”大家都不知道倪云林是什么人,只听
脚卵神吹,将信将疑,可也认定脚卵的棋有些来路,王一生既然赢了脚卵,当然更
了不起。这里的知青在城里都是平民出身,多是寒苦的,自然更看重王一生。

  将近半年,王一生不再露面。只是这里那里传来消息,说有个叫王一生的,外
号棋呆子,在某处与某某下棋,赢了某某。大家也很高兴,即使有输的消息,都一
致否认,说王一生怎会输棋呢?我给王一生所在的分场队里写了信,也不见回音,
大家就催我去一趟。我因为这样那样的事,加上农场知青常常斗殴,又输进火药枪
互相射击,路途险恶,终于没有去。

  一天脚卵在山上对我说,他已经报名参加棋类比赛了,过两天就去总场,问王
一生可有消息?我说没有。大家就说王一生肯定会到总场比赛,相约一起请假去总
场看看。

  过了两天,队里的活儿稀松,大家就纷纷找了各种藉口请假到总场,盼着能见
着王一生。我也请了假出来。

  总场就在地区所在地,大家走了两天才到。这个地区虽是省以下的行政单位,
却只有交叉的两条街,沿街有一些商店,货架上不是空的,即是“展品概不出售”
。可是大家仍然很兴奋,觉得到了繁华地界,就沿街一个馆子一个馆子地吃,都先
只叫净肉,一盘一盘地吞下去,拍拍肚子出来,觉得日光晃眼,竟有些肉醉,就找
了一处草地,躺下来抽烟,又纷纷昏睡过去。
 楼主| 发表于 2009-12-14 12:28:54 | 显示全部楼层
  醒来后,大家又回到街上细细吃了一些面食,然后到总场去。

  一行人高高兴兴到了总场,找到文体干事,问可有一个叫王一生的来报到。干
事翻了半天花名册,说没有。大家不信,拿过花名册来七手八脚地找,真的没有,
就问干事是不是搞漏掉了。干事说花名册是按各分场报上来的名字编的,都已分好
号码,编好组,只等明天开赛。大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搞不清是怎么回事儿。
我说:“找脚卵去。”脚卵在运动员们住下的草棚里,见了他,大家就问。脚卵说
:“我也奇怪呢。这里乱糟糟的,我的号是棋类,可把我分到球类组来,让我今晚
就参加总场联队训练,说了半天也不行,还说主要靠我进球得分。”大家笑起来,
说:“管他赛什么,你们的伙食差不了。可王一生没来太可惜了。”

  直到比赛开始,也没有见王一生的影子。问了他们分场来的人,都说很久没见
王一生了。大家有些慌,又没办法,只好去看脚卵赛篮球。脚卵痛苦不堪,规矩一
点儿不懂,球也抓不住,投出去总是三不沾,抢得猛一些,他就抽身出来,瞪着大
眼看别人争。文体干事急得抓耳挠腮,大家又笑得前仰后合。每场下来,脚卵总是
嚷野蛮,埋怨脏。

  赛了两天,决出总场各类运动代表队,到地区参加地区决赛。大家看看王一生
还没有影子,就都相约要回去了。脚卵要留在地区文教书记家再待一两天,就送我
们走一段。快到街口,忽然有人一指:“那不是王一生?”大家顺着方向一看,真
是他。王一生在街口另一面急急地走来,没有看见我们。我们一齐大叫,他猛地站
住,看见我们,就横街向我们跑来。到了跟前,大家纷纷问他怎么不来参加比赛?
王一生很着急的样子,说:“这半年我总请事假出来下棋,等我知道报名赶回去,
分场说我表现不好,不准我出来参加比赛,连名都没报上。我刚找了由头儿,跑上
来看看赛得怎么样。怎么样?赛得怎么样?”大家一迭声儿地说早赛完了,现在是
参加与各县代表队的比赛,夺地区冠军。王一生愣了半晌,说:“也好,夺地区冠
军必是各县高手,看看也不赖。”我说:“你还没吃东西吧?走,街上随便吃点儿
什么去。”脚卵与王一生握过手,也惋惜不已。大家就又拥到一家小馆儿,买了一
些饭菜,边吃边叹息。王一生说:“我是要看看地区的象棋大赛。你们怎么样?要
回去吗?”大家都说出来的时间太长了,要回去。我说:“我再陪你一两天吧。脚
卵也在这里。”于是又有两三个人也说留下来再耍一耍。
 楼主| 发表于 2009-12-14 12:29:01 | 显示全部楼层
  脚卵就领留下的人去文教书记家,说是看看王一生还有没有参加比赛的可能。
走不多久,就到了。只见一扇小铁门紧闭着,进去就有人问找谁,见了脚卵,不再
说什么,只让等一下。一会儿叫进了,大家一起走进一幢大房子,只见窗台上摆了
一溜儿花草,伺候得很滋润。大大的一面墙上只一幅主席诗词的挂轴儿,绫子黄黄
的很浅。屋内只摆几把藤椅,茶几上放着几张大报与油印的简报。不一会儿,书记
出来,胖胖的,很快地与每个人握手,又叫人把简报收走,就请大家坐下来。大家
没见过管着几个县的人的家,头都转来转去地看。书记呆了一下,就问:“都是倪
斌的同学吗?”大家纷纷回过头看书记,不知该谁回答。脚卵欠一下身,说:“都
是我们队上的。这一位就是王一生。”说着用手掌向王一生一倾。书记看着王一生
说:“噢,你就是王一生?好。这两天,倪斌常提到你。怎么样,选到地区来赛了
吗?”王一生正想答话,倪斌马上就说:“王一生这次有些事耽误了,没有报上名
。现在事情办完了,看看还能不能参加地区比赛。您看呢?”书记用胖手在扶手上
轻轻拍了两下,又轻轻用中指很慢地擦着鼻沟儿,说:“啊,是这样。不好办。你
没有取得县一级的资格,不好办。听说你很有天才,可是没有取得资格去参加比赛
,下面要说话的,啊?”王一生低了头,说:“我也不是要参加比赛,只是来看。
”书记说:“那是可以的,那欢迎。倪斌,你去桌上,左边的那个桌子,上面有一
份打印的比赛日程。你拿来看看,象棋类是怎么安排的。”倪斌早一步跨进里屋,
马上把材料拿出来,看了一下,说:“要赛三天呢!”就递给书记。书记也不看,
把它放在茶几上,掸一掸手,说:“是啊,几个县嘛。啊?还有什么问题吗?”大
家都站起来,说走了。书记与离他近的人很快地握了手,说:“倪斌,你晚上来,
嗯?”倪斌欠欠身说好的,就和大家一起出来。大家到了街上,舒了一口气,说笑
起来。

  大家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讲起还要在这里呆三天,恐怕身上的钱支持不住。
王一生说他可以找到睡觉的地方,人多一点恐怕还是有办法,这样就能不去住店,
省下不少钱。倪斌不好意思地说他可以住在书记家。于是大家一起随王一生去找住
的地方。
 楼主| 发表于 2009-12-14 12:29:07 | 显示全部楼层
  原来王一生已经来过几次地区,认识了一个文化馆画画儿的,于是便带了我们
投奔这位画家。到了文化馆,一进去,就听见远远有唱的,有拉的,有吹的,便猜
是宣传队在演练。只见三四个女的,穿着蓝线衣裤,胸蹶得不能再高,一扭一扭地
走过来,近了,并不让路,直脖直脸地过去。我们赶紧闪在一边儿,都有点儿脸红
。倪斌低低地说:“这几位是地区的名角。在小地方,有她们这样的功夫,蛮不容
易的。”大家就又回过头去看名角。

  画家住在一个小角落里,门口鸡鸭转来转去,沿墙摆了一溜儿各类杂物,草就
在杂物中间长出来。门又被许多晒着的衣裤布单遮住。王一生领我们从衣裤中弯腰
过去,叫那画家。马上就乒乒乓乓出来一个人,见了王一生,说:“来了?都进来
吧。”画家只是一间小屋,里面一张小木床,到处是书、杂志、颜色和纸笔。墙上
钉满了画的画儿。大家顺序进去,画家就把东西挪来挪去腾地方,大家挤着坐下,
不敢再动。画家又迈过大家出去,一会儿提来一个暖瓶,给大家倒水。大家传着各
式的缸子、碗,都有了,捧着喝。画家也坐下来,问王一生:“参加运动会了吗?
”王一生叹着将事情讲了一遍。画家说:“只好这样了。要待几天呢?”王一生就
说:“正是为这事来找你。这些都是我的朋友。你看能不能找个地方,大家挤一挤
睡?”画家沉吟半晌,说:“你每次来,在我这里挤还凑合。这么多人,嗯——让
我看看。”他忽然眼里放出光采来,说:“文化馆里有个礼堂,舞台倒是很大。今
天晚上为运动会的人演出,演出之后,你们就在舞台上睡,怎么样?今天我还可以
带你们进去看演出。电工与我很熟的,跟他说一声,进去睡没问题。只不过脏一些
。”大家都纷纷说再好不过了。脚卵放下心的样子,小心地站起来,说:“那好,
诸位,我先走一步。”大家要站起来送,却谁也站不起来。脚卵按住大家,连说不
必了,一脚就迈出屋外。画家说:“好大的个子!是打球的吧?”大家笑起来,讲
了脚卵的笑话。画家听了,说:“是啊,你们也都够脏的。走,去洗洗澡,我也去
。”大家就一个一个顺序出去,还是碰得叮当乱响。
 楼主| 发表于 2009-12-14 12:29:13 | 显示全部楼层
  原来这地区所在地,有一条江远远流过。大家走了许久,方才到了。江面不甚
宽阔,水却很急,近岸的地方,有一些小洼儿。四处无人,大家脱了衣裤,都很认
真地洗,将画家带来的一块肥皂用完。又把衣裤泡了,在石头上抽打,拧干后铺在
石头上晒,除了游水的,其馀便纷纷趴在岸上晒。画家早洗完,坐在一边儿,掏出
个本子在画。我发觉了,过去站在他身后看。原来他在画我们几个人的裸体速写。
经他这一画,我倒发觉我们这些每日在山上苦的人,却矫健异常,不禁赞叹起来。
大家又围过来看,屁股白白的晃来晃去。画家说:“干活儿的人,肌肉线条极有特
点,又很分明。虽然各部份发展可能不太平衡,可真的人体,常常是这样,变化万
端。我以前在学院画人体,女人体居多,太往标准处靠,男人体也常静在那里,感
觉不出肌肉滚动,越画越死。今天真是个难得的机会。”有人说羞处不好看,画家
就在纸上用笔把说的人的羞处涂成一个疙瘩,大家就都笑起来。衣裤干了,纷纷穿
上。

  这时已近傍晚,太阳垂在两山之间,江面上便金子一般滚动,岸边石头也如热
铁般红起来。有鸟儿在水面上掠来掠去,叫声传得很远。对岸有人在拖长声音吼山
歌,却不见影子,只觉声音慢慢小了。大家都凝了神看。许久,王一生长叹一声,
却不说什么。

  大家又都往回走,在街上拉了画家一起吃些东西,画家倒好酒量。天黑了,画
家领我们到礼堂后台入口,与一个人点头说了,招呼大家悄悄进去,缩在边幕上看
。时间到了,幕并不开,说是书记还未来。演员们化了妆,在后台走来走去,伸一
伸手脚,互相取笑着。忽然外面响动起来,我拨了幕布一看,只见书记缓缓进来,
在前排坐下,周围空着,后面黑压压一礼堂人。于是开演,演出甚为激烈,尘土四
起。演员们在台上泪光闪闪,退下来一过边幕,就嬉笑颜开,连说怎么怎么错了。
王一生倒很入戏,脸上时阴时晴,嘴一直张着,全没有在棋盘前的镇静。戏一结束
,王一生一个人在边幕拍起手来,我连忙止住他,向台下望去,书记不知什么时候
已经走了,前两排仍然空着。
 楼主| 发表于 2009-12-14 12:29:19 | 显示全部楼层
  大家出来,摸黑拐到画家家里,脚卵已在屋里,见我们来了,就与画家出来和
大家在外面站着,画家说:“王一生,你可以参加比赛了。”王一生问:“怎么回
事儿?”脚卵说,晚上他在书记家里,书记跟他叙起家常,说十几年前常去他家,
见过不少字画儿,不知运动起来,损失了没有?脚卵说还有一些,书记就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书记又说,脚卵的调动大约不成问题,到地区文教部门找个位置,跟
下面打个招呼,办起来也快,让脚卵写信回家讲一讲。于是又谈起字画古董,说大
家现在都不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书记自己倒是常在心里想着。脚卵就说,他写信
给家里,看能不能送书记一两幅,既然书记帮了这么大忙,感谢是应该的。又说,
自己在队里有一副明朝的乌木棋,极是考究,书记若是还看得上,下次带上来。书
记很高兴,连说带上来看看。又说你的朋友王一生,他倒可以和下面的人说一说,
一个地区的比赛,不必那么严格,举贤不避私嘛。就挂了电话,电话里回答说,没
有问题,请书记放心,叫王一生明天就参加比赛。

  大家听了,都很高兴,称赞脚卵路道粗,王一生却没说话。脚卵走后,画家带
了大家找到电工,开了礼堂后门,悄悄进去。电工说天凉了,问要不要把幕布放下
来垫盖着,大家都说好,就七手八脚爬上去摘下幕布铺在台上。一个人走到台边,
对着空空的座位一敬礼,尖着嗓子学报幕员,说:“下一个节目——睡觉。现在开
始。”大家悄悄地笑,纷纷钻进幕布躺下了。

  躺下许久,我发觉王一生还没有睡着,就说:“睡吧,明天要参加比赛呢!”
王一生在黑暗里说:“我不赛了,没意思。倪斌是好心,可我不想赛了。”我说:
“咳,管它!你能赛棋,脚卵能调上来,一副棋算什么?”王一生说:“那是他父
亲的棋呀!东西好坏不说,是个信物。我妈妈留给我的那副无字棋,我一直性命一
样存着,现在生活好了,妈的话,我也忘不了。倪斌怎么就可以送人呢?”我说:
“脚卵家里有钱,一副棋算什么呢?他家里知道儿子活得好一些了,棋是舍得的。
”王一生说:“我反正是不赛了,被人作了交易,倒像是我沾了便宜。我下得赢下
不赢是我自己的事,这样赛,被人戳脊梁骨。”不知是谁也没睡着,大约都听见了
,咕噜一声:“呆子。”
 楼主| 发表于 2009-12-14 12:29:26 | 显示全部楼层
                   四

  第二天一早儿,大家满身是土地起来,找水擦了擦,又约画家到街上去吃。画
家执意不肯,正说着,脚卵来了,很高兴的样子。王一生对他说:“我不参加这个
比赛。”大家呆了,脚卵问:“蛮好的,怎么不赛了呢?省里还下来人视察呢!”
王一生说:“不赛就不赛了。”我说了说,脚卵叹道:“书记是个文化人,蛮喜欢
这些的。棋虽然是家里传下的,可我实在受不了农场这个罪,我只想有个干净的地
方住一住,不要每天脏兮兮的。棋不能当饭吃的,用它通一些关节,还是值的。家
里也不很景气,不会怪我。”画家把双臂抱在胸前,抬起一只手摸了摸脸,看着天
说:“倪斌,不能怪你。你没有什么了不得的要求。我这两年,也常常犯糊涂,生
活太具体了。幸亏我还会画画儿。何以解忧?唯有——唉。”王一生很惊奇的看着
画家,慢慢转了脸对脚卵说:“倪斌,谢谢你。这次比赛决出高手,我登门去与他
们下。我不参加这次比赛了。”脚卵忽然很兴奋,攥起大手一顿,说:“这样,这
样!我呢,去跟书记说一下,组织一个友谊赛。你要是赢了这次的冠军,无疑是真
正的冠军。输了呢,也不太失身份。”王一生呆了呆:“千万不要跟什么书记说,
我自己找他们下。要下,就与前三名都下。”

  大家也不好再说什么,就去看各种比赛,倒也热闹。王一生只钻在棋类场地外
面,看各局的明棋。第三天,决出前三名。之后是发奖,又是演出,会场乱哄哄的
,也听不清谁得的是什么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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