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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分析家

小站的黄昏(礼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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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2-3 16:42:41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一  

二十九年以后,申涛又回到了小站。夹在小兴安岭之间的这块地方,发生了很大的
变化。随着这一带广袤森林的大规模开发,木材源源不断地集中到这里,又装上火
车南输北运,使这里变成了一座小城。因此当申涛走下火车,站在那个小小的广场
上的时候,他完全认不出这个地方来了。

他提着手提箱,挎着风衣,向市中心走去。大街宽敞而整齐,不太多的汽车和自行
车在街上流动。两旁有一些机关和商店,甚至还有一座小小的公园。昔日的小站,
它的空旷宁静,它的慌僻贫穷,它的东倒西歪的木房子和袅袅的炊烟,还有那傍着
河边的小道以及铃声铛铛的马爬犁,已经永远也看不到了。

申涛在阳光下走着,感慨着世事的沧桑。小站已经带着他的青年时代和那个时代的
许多往事,一去不回地永远地走了。

可是当他沿着那条笔直的大街走到这座小城的另一端的时候,却又看到了蜈蚣河。
弯弯曲曲的河水,正无声无息地流着,河中那一片片的沙洲和一丛丛的柳丛,似乎
都还是老样子。那块大青石也还依然倾斜地浸在水中。只是对面的森林已经远远地
退到了起伏的山冈上,留下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空旷的贮木场,到处是零乱的原木。
一架工棚,孤零零地座落在中间,把一缕淡淡的炊烟抹进蓝蓝的天空。

一股温暖得烫人的感情,开始在他的心中流动。他踏着潮湿的河岸,走上那块大青
石坐了下来,用手摩挲着那光滑而细腻的石面。许多遥远的,让他魂牵梦绕了多年
的记忆,又这样近地回到他的身边来了。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两手拢着膝盖,久久地注视着森林那遥远的树梢,已经多
少年了,他说不清自己都在什么时候和什么地方曾经想起过这里。他以为它已经遥
远了。可是当他真地回来了的时候,却突然感到它竟还这样亲切地在自己的心里颤
动。

他在河边坐了很久,看这火红的太阳落入森林,灿烂的晚霞在天际消散。一直到第
一枚星星开始在天空闪烁的时候,他才起身离开。

他决定好好看看小站。
 楼主| 发表于 2010-2-3 16:42:50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二  

这时的申涛已经五十出头了。他的头上已经有了许多白?。然而他的生命却正是盛
年。回到这里之前,他一直在全国的各个森林地区奔走,他几乎走遍了西北和西南
的森林,甚至长白山的森林也去过了。兴安岭森林却成了他最后的一站,而当他终
于来到这里的时候,几乎是对照着地图,首先便找到小站来了。

他是在勘探工作结束以后离开这里的。当时林场抽出了好几批人去支援西北,他第
一批便走了。在那之后的几年里,他扛着标杆走遍了青海戈壁和河西走廊,那里漫
漫的风沙和茫茫的瀚海,以及在轰轰烈烈的建设开发中心决心改变亿万年自然面貌
的人们的激情和汗水,渐渐溶解了他从小站带出来的那些苦涩和辛酸。他的生活,
被那激荡的热情重新充实起来了。

几年以后,他被送去兰州进修,在那里他认识了一个学测绘的姑娘。进修结束以后
不久,他们在阿拉善大沙漠边缘的勘探营地中结婚了。

这是千千万万普通家庭中的一个。相通的爱好,和谐的性情,还有一对可爱的小儿
女,使他确信自己终于得到了许多人所梦寐以求的那些东西,他的人生平静了。生
活从此有了避风港。他可以时时将自己疲倦的蓬帆驶进这个小小的码头,靠在上面
歇一歇,喘口气,然后再抖擞精神驶出去,迎接任何的风浪。

生活也就象海里的水。当你博击它的时候,觉得它是那么地沉重。可是当你顺流而
去,也许会觉得倒不妨让它把你带去任何一个地方。

然而申涛毕竟没有放弃去划动自己的桨。多少年来,哪怕是在最干旱的沙漠里,他
也没有忘记森林。因此当他第二次获得进修机会的时候,他选择了林业,从此他的
航船改变了方向。十几年以后,当他终于确信自己已经认识了森林真正的价值的时
候,他参加了一部著作的编写。这本书叫做《中国森林的土壤》。就是带着这本书
的目录,他跑遍了整个中国。

“土壤……”申涛躺在宾馆柔软的床上,在台灯泛起的微光中望着暗淡的天花板,
心中浮想连翩。是的,他是为了黑色的土壤而到东北来的。可是关于东北黑壤的全
部资料都在省林业厅,自己怎么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了呢?

他无法向自己解释此行的目的,不紧在黑暗中解嘲地笑笑。他枕着自己的手,睁着
眼睛想了许多。这一夜他完全失眠了。
 楼主| 发表于 2010-2-3 16:43:00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三  

第二天一早,申涛独自一人走过蜈蚣河上的一座石桥,走到了远处的森林。

他走得很慢。但旧时的情景已很难看到了。这一带的老林已经采伐尽净,代之而起
的是一片又一片的人工林,清一色的小而整齐的冷杉树笔直地拥挤在阳光中,只有
散落其间的那些老根,星罗棋布地扎在深深的泥土中,还依稀出当年幽密深邃的气
象。

他沿着那些荒弃的集材小道走了很远,终于发现这里的开发正是按照他们当时所测
绘的蓝图进行的。那些纵横交错的形状他太熟悉了。他甚至能够记起哪些片段是自
己亲手所绘,当时这些小道在图纸上一条一条地延伸进那些最浓密的树林,它们曾
经唤起他多少的憧憬啊!而现在,它们却已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荒落了,寂寞了,
甚至不再有人走上它。拖拉机和推土机所留下的深深的痕迹中积满了水,旁边生起
了茂密的草丛,这里的变化和发展,早已远远超出了他们那时所能设想的范围。

他走上了一个山头,站在一块巨石旁,远远地看到了蜈蚣河,闪闪的河水在稀疏的
数影中蜿蜒而过,紧贴着小城绕了一个圈,然后流向远处的山谷平原,这个河湾原
来是看不见的,他仅仅是在图纸上看见过它的形状。而现在它完全显露出来了。站
在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出来,小站的位置,差不多正好被覆盖在了这个城市的边缘
上。

这时,他在万绿丛中看见了一点紫红色。那是一个穿着红色外套的人,正伫立在一
片新生的人工林当中,很久也没有动一动。那人很远,很小,看不太清楚。这情景
引起了申涛的注意,于是折向那个方向走去。

他渐渐看清了那个人。那是一个穿着薄呢大衣的满头银霜的老妇人,她拄着根细细
的手杖,似乎全身的重量都倚在上面,正对着面前的幼林呆呆的凝视。似乎是感觉
到有人来,她转过身,两个人对视着站住了。

“请问先生,您对这一带熟悉么?”老妇人用略带沙哑的声音问,举起干枯的手,
指了指四周。

“是的。”申涛客气地回答。

“这里原先是些什么?”

申涛大致判断了一下:“二十年前是一片松柞混生林。”

“有一个很大的水泡子,在什么地方?”

“在河上游,离这里还有两道冈。”

老妇人凄怆地向那个方向望了望。她显然已经没有力气再走到那个地方去了。

“您到过这里?”申涛十分奇怪。

这个显然归自海外的老妇人伸出四个颤颤的手指:“四十年前我在这里……”

看到她想离开那里,申涛踏进林中潮湿的而柔软的泥土,扶住了她。老人的身体单
薄而衰老,干枯的得就象一片凋零的树叶,仿佛一阵风都能给她带来一阵颤抖,老
妇人谦恭地道着谢。走回小道的时候,又向他深深地弯下了腰。这饱经风霜的老人
使申涛很不放心,便陪着她向回走去。

“您从哪里来?”申涛问。

“韩国。就是你们说的南朝鲜。”

“您是本地人?”申涛注意到了她那已不太精熟的中国话中仍然带着浓重的东北乡
音。

老妇人停下步,从怀中摸出一张名片递给了他。他看了一下,上面用朝鲜汉字写着
“光州平山道一千九百一十四号隆森店主冈山千树子(日本国侨民)”。

他惊讶了:“您是日本人?”

冈山点点头。

他们在浓荫密障的山林中缓缓地走着,冈山对当初这里大不相同的情景依然记忆犹
新,不时对沿途的一切发出细细的询问,申涛尽自己的所能,一一告诉了她这里何
以会发生这样大的变化。他们谈了很多。当她得知申涛当初仅仅在这里工作过一年
多,并且也已经离开这里将近三十年了的时候,她在桥上站住了。

“唔,原来并不是只有我才回来寻找旧时的梦。”她自语似地说着,然后有些冷淡
地问,“可以给我你的住址吗?”

申涛告诉了她。
 楼主| 发表于 2010-2-3 16:43:09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四  

申涛没有想到冈山当天晚上便会来访。她换了一身灰色的便装,气色比白天显得庄
整了一些。申涛迎进房门,请她在沙发上坐下了。

申涛冲上茶,静等她开口。

“我想请您讲讲您在的那个时候小站的情景,可以么?”

“您都关心一些什么呢?”

“一切。”

于是申涛一边回忆着,一边尽可能地讲述着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屯子里的很多人,
那些往事渐渐地使申涛自己也深深地沉浸在里面了。但他没有提起自己的房东,没
有提及秀秀。

当他讲完了抬起头的时候,冈山却用枯涩而潮湿的眼睛望着他,直直地问:“那么
您在的时候,屯子里是不是有过一位漂亮的姑娘?”

申涛一下子愣住了。难道是秀秀吗?难道是秀秀吗?他呆呆地望着冈山,心脏不可
遏止地跳动着,好半天没说出话来,谁?她说的是谁?这怎么可能呢?冈山的脸上
透出了疑惑。随后便细细地审视着他,一阵痛苦的浪潮扑进了他们心中。他无言以
对,只好把头垂下去了。

“这么说,是有这样一个女孩子?”

申涛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说?”

申涛没说出话来。

冈山坐直了身子,神情已变得异常庄重:“您喜欢过她?”

申涛不可能再回答别的。他的十指交织在一起,用力点了一下头。

“那么。你把你们之间发生的一切都告诉我。”冈山的话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申涛讲了起来。他的心在流泪。他讲了许久许久,一直到窗户上泛起白色。冈山几
乎没有再说话,只是一支接一支地吸着烟,当申涛讲到他陪着秀秀神情黯然的爹娘
回到已经空空荡荡的家里的时候,冈山一句话也没有说,站起身推开门,摇晃着苍
老的身影,撑着手杖慢慢地走了。
 楼主| 发表于 2010-2-3 16:43:27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五  

申涛在小城迟延了三天,没有再见到冈山。他寻找秀秀的企图也一无所获。这里最
早的住户,和那些最早开发它的人们,都已经风流云散了。

现在他不得不带着他的全部惆怅离开。冈山的出现,给小站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以往的事情也许会更加不清。在小站,究竟是曾经发生了一些什么呢?

可是当他在第四天早上准备离开的时候,却收到了一封冈山约见他的信。

那是一个不大的宾馆。冈山正深深地靠在沙发里,静候着他的到来。

“准备走了?”冈山没有起身迎接,只是指了指沙发请他坐下,默默地看着他,满
眼都是疲惫和失望。“为什么不去找秀秀呢?”

申涛张了张手,没有讲出话来。

“她不值得您再去找?”

“不!”

“这么说您找了?”

“是的。”

冈山转过脸,不说话了。

“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呢?”

“我唯一的希望,就是能找到秀秀。”

申涛不紧苦笑了。他又何尝不想找到秀秀?可是人海茫茫,到哪儿去找呢?但他又
无法拒绝这个悬隔在海外的老人。这时他感到自己必须问些什么了:

“请问,您是她的什么人?关于她您能不能告诉我一些什么呢?”

冈山未置可否地闭了一下眼睛:“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她的故事
,也许听了这个故事,您才会真正地知道小站。”

“故事?”申涛大为不解。但是他预感到会有什么东西在他面前出现了。

冈山开始讲起那个传说。申涛和勘探队的任何人都没有听说过它。这个小站人始终
守口如瓶的故事,把申涛的心紧紧地攫住了。

阳光射进禁闭的窗户,将冈山阴暗的身影笼罩在明亮的烟雾里。她静静地吸着烟,
缓缓地追述着那些环环相扣,似乎永无底止的古老往事,一直讲到那个随人远去的
淑贞……她讲得平缓而冷静,甚至那苍老的声音都不再颤抖。申涛却知道她心中早
已老泪纵横。看着她那疲倦的、强忍着哀伤的侧影,他突然想象出了她年轻时的模
样。

人间有多少事情,永远都没有答案。可是申涛却在这里找到了它。

在相对无言了许久以后,冈山突然凄凉地一笑:“我给您讲了一个荒唐的故事。”

“不,您把我人生中的一个未解之迷解开了。”

冈山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所以,当秀秀站在您面前的时候,在她背后站着的,就
是这个世代相传的可怕传说。小站从来也没有人能征服它。可是当只有您才能做到
这一点时候,您却松手了,您知道秀秀当时是在做着什么吗?她是在做小站的人从
来也没有做过的选择。这时她需要勇气,需要思考,需要您的帮助和指导。可是您
却让她一个人去承担了一切。您在最重要的时候撒了手,又在最后的时刻赶走了她
。您把小站最后的机会毁灭了!”

冈山终于泣不成声。

“小站是那么的驯顺和善良。它在这里存在了三百年,现在已经消失了。这三百年
中,它做过了多少温柔的梦,可是从来也没有人理会它,天下没有一个地方没有它
的骄傲,唯独小站至今也不能宣称它曾经得到过什么样的爱。这又是为什么呢?…
…”

申涛将十个手指深深地插在自己的头发中。冈山的诘难和责问,把他感情最深处的
那些东西触动了,可是面对这个哀怨的老人,他能说什么,又能做什么呢?

“所以您不能再一走不返。您应该找到秀秀,把应该还给她的东西还给她……”

申涛坠入苦网,不能自解,一个他从未认真去想过的问题,把他难住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静得可以听到遥远的市声。冈山端然坐在那里,等候着他的回答
。

往事一幕幕展现出来,久别的面容一个个浮上他们的心头。他好象又看到了秀秀爹
娘善良的面孔和他们那惊慌的神色,又听到秀秀快乐的欢笑和那撕裂人心的哭声。
所有这一切,竟是和那样古老的一个故事联接在一起的。这故事循环不已,而恰恰
是他自己,奏出了它惆怅的尾声。那个故事把他的经历溶解到一个遥远的背景中去
了。时间的长河,仿佛倒退了回去,然后又一泄而下,淹没了它三百年的旋转和曲
折。一个伟大的走向,从来也没有这样地清晰起来了。

他突然感到了一种震撼,这震撼来自一个深刻的底层。在他的情感上蹉跎了多少年
的块垒,被一个明确的答案代替了。

他重新抬起头,看着冈山期待的眼睛。

“我不知道应该怎样来评价秀秀的婚事,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是秀秀自己选择的
归宿。当她决定了的时候,没有任何人能去执拗她。要知道小站从来也没有人做出
过这样的选择。也许她没有按照自己真正的意志去做。但任何人都会做错事情的,
任何人都会在这样那样的事情上耽误甚至伤害了自己,然而真正可悲的却是那些被
剥夺了意志的人,小站过去的悲伤不正是在于任人摆布吗?可是在秀秀那里,它结
束了。您不知道秀秀的决定在当时是多么有力,以至我的愤怒都不能抗衡她。还有
什么比这更重要呢?那些妖魔鬼怪,那个可怕的预言,从秀秀开始永远地结束了,
并且终将被人们遗忘。而这一切又是由我来实现的。当我放弃秀秀的时候,我对小
站表示了真心实意的尊重。我为此而自豪。因此,假如现在能让我重新面对着小站
的乡亲们,哪怕还面对着它三百年的历史,我都会大声说:我是第一个尊重了它的
人。这就是我给小站的一切,也是我给秀秀的一切。除此而外,我还能再带来些什
么呢?”
冈山愣愣地看着他:“你说的是那个锁子?那不也是一个站丁么?”

“不,不是了。从他开始他们不是了。如果您能亲眼看到他是怀着什么样的自信和
憧憬去谋划他们婚后的生活的,那您一定会深受感动。那是一个好小伙子,他不需
要秀秀去把握她把握不住的东西,却能给她创造一个更加可靠的未来,从这方面去
想,也许秀秀并没有错。”
冈山摇了摇头:“您是在摆脱责任。您为自己保留的东西太多了。要知道您曾经怎
样地辜负了她!可是现在您却把什么都推给了锁子。我看得出来,您现在对生活心
满意足。可是秀秀呢?您这样说,不觉得愧对秀秀对您的钟情?”

“不,绝不,”申涛的口气变的坚定了。“锁子有能力承担起秀秀的一切,否则我
也不会帮助他。如果您今天能见到他们,我相信,他们一定早已得到了您曾经梦寐
以求的一切。”

冈山的眼睛迷蒙了,“真的?”

“真的。”

“为什么呢?”

“因为秀秀是小站的皎皎者,而我不过是外面的一个平平之辈。谁也不能恩赐给你
们什么。你们曾经使这条古道闪出奇异的光辉。现在这个历史已经美好地结束了。
”

冈山的嘴唇颤抖了。一颗老泪顺着她衰老的脸颊落了下来,她喃喃地说:“我没有
想到您是这样思想的。您的思想为我化解了天地。我们的秀秀曾经征服过您这样的
人,小站可以含笑九泉了。它会永远为此而骄傲!”

说着,她颤抖着伸出干枯的手。申涛把它紧紧地握住了。
 楼主| 发表于 2010-2-3 16:43:36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六  

大街上行人如潮。夏天的太阳刚刚掠到树梢,把金色的光线镀在了所有的物体上。
申涛提着手提箱,在冈山的陪伴下走出了宾馆,在灿烂的金光中站住了。宁静的小
城,正是它最热闹的时刻。

“您什么时候还会回来呢?”冈山问。

“也许明年,也许更晚。但我想我一定还会回来看看的。您呢?”

“不知道,也许一去不返,也许就永远不走了。”

“回来吧,这里的人比什么地方都亲切。”

冈山宽慰地笑笑,看着申涛:“如果我得到了秀秀的消息,又该怎么办呢?”

“那就赶紧告诉我。”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他们最后一次握了手,申涛便转身向车站方向走去。他披着夕阳的余辉,走的是那
么地有力,很快卷进了人流,向着他事业的路程继续前行了。

冈山目送着他走远,也转过身,缓缓地走向了蜈蚣河。

蜈蚣河静静地流着,亲切地依偎在土地的怀抱中。贮木场那边起伏的林梢上,彩霞
正映满天空。冈山静静地立在松软的河岸上,眺望着她久违了多少年的美的黄昏。
她在等待,等待着一个新的希望的出现。

这时,从河水对面响起了远远的呼唤声。一个梳着短发的妇女正挥着手,穿过贮木
场向她走来,那妇女微笑着,笑得是那么质朴和亲切,似乎带着她失落已不知多久
的全部亲情向河边走来。冈山的眼睛模糊了,她无法再细辨那个妇女的模样,只看
见那亲切的笑容映着晚霞,笼着黄昏。冈山走下坡岸,笔直地向着夕阳中的那个妇
女走去,忘记了在她们之间还有一条浅浅的小河。此时此刻,她已忘记了一切,这
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挡她了。她张开双臂,迎向那个她已经寻找了许久许久
的人。她并不知道她迎接的到底是谁?是她的女儿?她的妹妹?还是她在人生的孤
旅上等待己久的伙伴?但她知道那是她在梦中不知思念过多少回的一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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