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色记忆

马不羁

橙色记忆


   
    春节，全村人都在赌钱，我这个不赌钱的人就孤寂、另类得很，绝对找不到一个能有空招呼你的伙伴。
    想起儿时玩耍的去处，如今不知怎么样了，信步走走吧。
    从我家老屋子向北，已经没有了通往儿时记忆的小路，而是栽满了横竖成行的柏杨。时值寒冬，树叶落尽，一根根树干苍白着脸立在那儿，仿佛在诉说着这里的沧桑。脚下，枝叶柔软，心亦被暖意融融地包围着，再往前走几步，便见到儿时洗澡的小河了，记得小时候，我与陈小春、小利华他们一到夏天，便整日泡在水里不肯上岸，玩耍到中午，便各自抓了把泥往身上抹，抹成灰蓬蓬、脏兮兮的样子，回家向父母证明我们没有下河洗澡。当然，作为父母，也有政策执行不一的地方，他们既怕我们洗澡被水淹死，但看到我们热得象小狗伸出舌头，偶尔也会默许。我们洗澡的时候，鼻子一捏，一个猛子扎下去，憋得脸红脖子粗，半天不露出水面，急得母亲直跺脚。
    有一回与陈小春他们洗完澡，将全身涂满泥巴，象泥鳅一样躺在岸上晒太阳，太阳象母亲的手抚摩我们全身，晒得我们沉沉睡去，醒来时泥巴已经干在身上剥不下来，只好再回到水里泡开。
    还有一回与别的小伙伴穿错了裤衩，再也没法抵赖洗澡的事情，父亲终于派上了用场，被父亲结结实实一顿饱揍，打得哑口无言。现在长大了，才知道那叫“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网上叫做“常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
    而今，陈小春据说已成广东那边身家千万的大老板了，托他姐姐捎话，叫他打电话给我，如此两次，皆无信息，便不再联系他了。
    另一伙伴小利华在外开个小门市，也干得不错，但是这两年他的母亲和他自己老是生病，用光了钱，然后就是我们挣钱一起用。
    信步而行，不觉已到儿时的小河边。这是一条母亲河，说它是生命之河也不过分。我们小时候就从这条河抬水回家吃喝，也从这条河挑水浇灌庄稼。
    又见到立在小河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了，那时我们一个个赤条条，瘦不拉叽，现今一个个胖乎乎，鱼尾纹堆满眼角。称呼也变了，老板、先生地乱叫。说老实话，这样的称呼很让我心痛。他们当年不都是从这颗歪脖子树下走出去的么？抚摸树干上的灰尘，树也摇头叹气。
    树倚岸而立，因为河道淤塞，河床干涸，河水已经离它远去，许多河蚌仰面朝天地躺在岸上，无意之中踩着它们的壳，便裂成碎片。我们小时候绝无这种现象，每逢落潮，我们便三三两两去河边捡河蚌，小的河蚌和豆腐荟成美味，大的放在水缸里面养珍珠。
    沿河道西行数百步，便是我们马氏的先人们长眠之处。通过墓碑一一辨认，才知道张三死了，李四也死了。当初含辛茹苦的，叱咤风云的，仗势欺人的，被别人欺负的，几十年后莫不归宿于此，静静地躺在一处，渐渐淡却留在世上的所有印记和痕迹，回归自然，化做尘土。
    所有的墓碑中，马标之墓最为显眼，不单做工精美，还因为故事曲折。马标一世农民，豪爽正直，勤劳本份。结婚十多年都无子嗣，从医院抱一刚出生五、六天的女婴回来压子，仍然没有动静，这让马标夫妇十分着急。有一年我家放在外面晾的小便桶没了，直接导致只有十岁左右的我家弟兄三人天天冬夜里得跑到外面去尿尿。这让母亲又气又急，想出去骂街，邻人拦住母亲，说肯定是马标家“偷”走的，因为你家多子多福，人家也想跟着沾光、拿回去祈求生儿子呢。如果真的生儿子，乳名肯定叫小存。说来凑巧，一年之后，马标果然生了一个儿子，叫马存。马标以后见了我家人，虽未捅破“偷"马桶这件事，却象欠了我家什么人情似的，见面就嘘寒问暖发香烟。
    有了儿子，马标对养女马银凤仍然很好，但随着马银凤一年一年地长大，她渐渐知道自己的身世，多次向马标打探自己的新生父母，马标生怕女儿被别人抢了去，总是避而不答。
    马标五十一岁的时候，经常断断续续地咳嗽，农村人舍不得钱，就胡乱吃些感冒药、消炎药了事。到了2007年下半年，实在挺不住了，方肯去医院检查，已是肺癌晚期。这时马银凤再向他打听自己的身世，养父告诉女儿，她的父母住在××乡××村××组，叫什么名字。话未说完，马银凤早已哭成泪人一般。人生经历大悲大喜，最后的答案往往是释然。正是这个马银凤，拿出所有积蓄替养父治病。
    住了几天医院，马标心疼养女用钱。
    “治不好了，别糟塌钱了，你们挣钱也不容易。”
    女儿不依。
    马标藏了一瓶农药，几天后趁着无人，悄悄喝下去一半，结束了一个农民的使命。
    马银凤听说养父死了，从外面跑回来抢夺喝剩下来的半瓶农药，死后的马标依然紧紧地握着那半瓶药水。抢不到手。养女整个人便昏死过去，葬礼上再次昏厥。
    我刚才经过马标墓的时候，墓前空无一人，我在这座做工考究的墓前伫立好久，凭吊这位无权无势、憨厚老实的农民。回来时再经过马标墓，却见一黑衣女子倚墓而立，双肩耸动，垂泣不已，伤恸之情，让人肃然动容。
    女子时而低泣，时而在旁若无人地向死者诉说着什么。偌大的旷野中，也许这是一种另类的阴阳对话吧！
    我很早就离开了家乡，不认识小我近二十岁的马银凤，但是我想，她应该就是父母口中常说的马银凤吧。
    征战一场，拼搏一生。英雄?狗熊？却全然逃不过命运的劫数，当他们不得不低下高昂的头向命运臣服时，犹如落叶，又纷纷回归老家这片土地。

2009年元月26日
2016年2月18日修改

逍遥狂

沙发首赏！

原色土

征战一场，拼搏一生。英雄?狗熊？却全然逃不过命运的劫数，当他们不得不低下高昂的头向命运臣服时，犹如落叶，又纷纷回归老家这片土地。

马不羁

逍遥狂 发表于 2016-2-28 08:50
沙发首赏！

感谢逍遥老师关注！

马不羁

原色土 发表于 2016-2-28 10:23
征战一场，拼搏一生。英雄?狗熊？却全然逃不过命运的劫数，当他们不得不低下高昂的头向命运臣服时，犹如落 ...

请多提宝贵意见！
拜托！

天涯倦客

马版的文章信息量很大，情感真挚，叙述动容，谴词造句可以再多加琢磨。文中“我”和陈小春、利华三个伙伴的故事，马标的故事均可独立成章，稍加雕琢都是优秀的作品。

碧云天下

马版的小散很耐读，尚再浓缩其核心更佳。

马不羁

碧云天下 发表于 2016-2-28 19:42
马版的小散很耐读，尚再浓缩其核心更佳。

有点散了，是吧？
好，下次我再压缩一下。
非常感谢提醒！希望多提宝贵意见！

马不羁

天涯倦客 发表于 2016-2-28 16:11
马版的文章信息量很大，情感真挚，叙述动容，谴词造句可以再多加琢磨。文中“我”和陈小春、利华三个伙伴的 ...

来醉里文坛我是来对了。
可以听到不同的声音。
对于文学来说，我们都是小学生，学无止境，艺无止境。
多谢天涯老师和我们一起研究文章结构。就这篇文章来说，“我”、陈小春、利华都是次要角色，文章只突出一个主题，为马标事情作铺垫。
关于“我”、陈小春、利华的确可以独立成章，待这一阵班上事情忙过以后我再细细考虑这件事情。
目前手头要写的东西太多，只是俗事挤去太多时间，身不由已哈！

夏春华

沿河道西行数百步，便是我们马氏的先人们长眠之处。通过墓碑一一辨认，才知道张三死了，李四也死了。当初含辛茹苦的，叱咤风云的，仗势欺人的，被别人欺负的，几十年后莫不归宿于此，静静地躺在一处，渐渐淡却留在世上的所有印记和痕迹，回归自然，化做尘土。
马版的文字功夫不是一般了得，学习了。引用的此段放在文章最后一定不同凡响。个建。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