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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潮过后看《蜗居》 ● 无悔寻梦人
电视连续剧《蜗居》很早就在电视上播出了,由于厌倦那像掺砂子似的广告,我难得坐到电视机前,因此错过了先睹为快的机会。直到热议鹊起,进而风传“禁播”,我才上网一集一集地看,拖到现在开始评论,可谓冬行秋令了,但又不吐不快。
《蜗居》播出,人们毁誉掺半。赞扬者夸它生动再现了 “房奴”们疲于奔命的命运与场景,诋毁者骂它教唆女孩当“二奶”。而我则认为,《蜗居》以房地产业为中心,荟萃了各个阶层的生活感悟和社会经验,揭示了官场、市场和情场内幕与铁律,为观众提供了一本描写世俗生活的百科全书,一个窥视大都市的万花筒。
房屋,是遮风挡雨的必需品,拥有自己的住房,才算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对移居他乡的人来说,住房更是温馨的港湾、梦想的摇篮。所以,历代统治者把老百姓安居乐业视为政治清明的首要标准。可当今中国的地方官员,看不到住房是人民群众安身立命的根,眼睛只往上瞅,把住房看作摇钱树,盼望枝头结出洋洋可观的GTP,变成他们值得炫耀、赖以升迁的政绩。于是外商被招来了,大量的平房旧屋被拆除了,一幢幢高楼拔地而起。
从表面上看,城建步伐突飞猛进,城市面貌日新月异,可被推土机粉碎的,不仅是旧房陋棚,还有几十年和睦相处的邻居关系,还有在树荫下纳凉、下棋的种种乐趣,还有步行几分钟就可去医院、学校、车站的诸多便利。当房地产商在大力宣传商品房的地理优势时,是否想到这些卖点正是在政府的帮助下,从普通市民手中掠夺得来的呢?在拿出拆迁补偿时,为什么只折算旧房结构,而不把地理优势计算进去?赖在老房里不肯搬迁者,被视为不识时务的“钉子户”,《蜗居》中的李太婆还被称为“老江湖”。老人家说得十分在理:“你给的房子我们不够住,你给的钱我们不够买房子!”如果还在原来的地方,给被拆迁户一套住房(跟原先一样大也行),拆迁动员肯定顺利!有评者说李太婆是漫天要价的“刁民”,完全是帮官商说话,实在有失公允。
同样,我们也不要责怪剧中郭海萍的庸俗。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追求理想无可厚非。既然有利于人生发展的广阔空间和优越条件都往大城市集中,要实现梦想,除了进大城市打拼,还有什么更好的出路?凭她和丈夫苏淳的才智,足以获取可观的收入。但为了拥有自己的住房,她舍不得买鸡蛋,天天吃挂面,8小时工作之余从事第二、第三职业。可是,连乘公交车的时间都用来学英语了,仍追不上房价飙升的速度。于是借贷购房同,她算过一笔账,“每天一睁开眼,就有一串数字蹦出脑海,房贷6000,吃穿用度2500,冉冉上幼儿园1500,人情往来600,交通费580,物业管理400,手机电话费250,还有煤气水电费200。也就是说,从我苏醒的第一个呼吸起,我每天要至少进账400,这就是我活在这个城市的成本。”在如此“和谐”的社会里,我们怎么忍心责备她为一块钱硬币跟丈夫吵架呢?
再看郭海藻,网上很多人骂她贱,这太不公平而且过于刻薄。其实,郭海藻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女孩,她不忍心看着姐姐、姐夫为买房闹离婚、卷入高利债的旋涡,在向男友小贝借钱被拒的情况下,才向市委秘书宋思明伸出求助之手。但拿人的钱手软,当宋思明索要她身体的时候,她又怎么拒绝呢?借得6万元,又不能把真正的来源告诉姐姐和男友,除了对宋思明以身相许,这个弱女子还有什么更好的还款方式?
从宋思明的别墅里出来,郭海藻心里充满负罪感,觉得自己“脏”,感到对不起小贝。小贝获知真相后若遭雷击,郭海藻悉心照料连日高烧的男友,苦苦哀求对方原谅,并毅然辞职,拒绝了宋思明让她“回来”的要求。后来仅仅因为一条手机短信,小贝彻底斩断情丝,正是他的自私与狭隘,最终把郭海藻推入“二奶”的深渊。诚然,她手拿宋思明的存折,享受过挥霍的快感,但令她沉迷的是宋思明的睿智、细腻与温柔,而不完全是对方的权势。
郭海藻的悲剧,可谓祸起住房;操纵她命运的,正是在房地产界翻云覆雨的高官宋思明;她结识宋思明,也是工作单位的老板——房地产公司经理陈寺福,出于业务需要而搭起的桥。她通过姐姐的遭遇,对凭个人打拼购房的艰难感同身受。“为什么我们的人生和梦想都要拴在一个房子上呢!我们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期盼都仅仅是一处房子,这样的人生是不是太悲哀了!”基于这样的困惑,她半推半就投入了宋思明的怀抱。《蜗居》塑造这样的角色,决非给“二奶”唱颂歌,恰是从反面堵死了“二奶”住好房的捷径,进一步揭露了当今房地产业及其发展政策的本质。
按理说,宋思明与陈寺福都是玩转房地产的高手。别看陈寺福不学无术,常被宋思明骂为“糊不上墙的东西”,但他能紧紧粘住宋思明这座靠山,俯首贴耳、不惜“投资”,通过这条渠道及时获到重要的商业信息与宝贵的锦囊妙计,使这家资产不足千万的企业,差点儿变成腰缠30亿元的上市公司。宋思明对世态洞若观火,他充分利用手中的权力和资源,娴熟运用陈寺福等几颗十分听话的“棋子”,在官场上巧妙伪装,在商场上大肆渔利。这两个绝顶聪明的人,虽然精通很多潜规则,却忽视了玩火自焚的铁律,最后不得不以悲剧狼狈收场,可谓成亦房地产,败亦房地产。
房地产,牵动着千家万户的幸福生活。《蜗居》以此为视角,广泛揭示了房地产业火爆背后的人情世态。让我们看到了弱势群体的煎熬,按揭购房者的窘迫,看到了官商勾结的丑恶嘴脸,看到了权力支配一切、资本动摇人性、利益逼良为娼的社会病垢。除夕之夜,权贵之族在富丽堂皇的大房子里推杯换盏,穷苦人没水没电点着蜡烛苦熬;老百姓为了头顶寸瓦,不得不精打细算:晚饭吃挂面还是吃方便面?上班乘公交车还是骑自行车?而有钱有势的“士”阶层,打个电话就能招来一套别墅,还厚颜无耻地比谁的“二奶”多、脸蛋俏、岁数小……乃至有人对《蜗居》惶恐不安,认为它影射上海,影射贪官秦裕、奸商周正毅、东方卫视主持人陈蓉,抹黑了政府与房地产商人的形象,呼吁此剧“不能再播了,否则要出乱子……”
而我赞赏《蜗居》,它着眼于被娱乐片和主旋律剧作所遗忘的角落,真实、大胆、广泛而又深刻地揭示了拆迁与房地产交易背后的龌龊现象,诸多场面仿佛说的就是我们身边的事,让我们熟悉,又令我们震惊、愤慨和深思。它具有极客观的现实主义风格,情节紧凑不枝不蔓,主题鲜明不晦不涩,几个主要演员的表演也十分到位。至于有人说这部剧作有极大的负面影响,容易使官员去学宋思明,商人去学陈寺福,女孩去学郭海藻,市民去学李太婆坚守拆迁屋,打工者去学郭海萍装蔫打病假条……,这完全是误解。剧作除了给郭海萍安排了一条光明的出路,为郭海藻留下的是凄凉与反省,把陈寺福送进了铁窗,宋思明则踏上不归路。编导无情撕毁了若干美好的东西,以悲剧的命运警示观众。如果有人非要往邪路上想,那就纯属见仁见智了。
我看《蜗居》,最觉得痛快的,是郭海萍看房后对同事的一番感慨:“我去看房子时,问他们(售楼处)周围有没有菜场、医院,他们说没有,但会所里有一个雪茄吧。我当时就蒙了,雪茄吧?我们要雪茄吧干吗?他们说,这是高档住宅的一个物业标准。我当时掉头就走了,我说连菜场都没有的房子有什么用?难道老百姓吃菜都是空运过去的?抽烟还要去什么雪茄吧,烧得慌!”这段话堪称整个剧作的点睛之言,由此联想到房地产商任志强的多次发飙,我们看到了房地产业的本质,领略到《蜗居》强劲的批判力量。
从住房我又想到教育和医疗,想起它们曾被称为压在当代中国百姓头上的“三座大山”,想起四年前网上曾经流行一个帖子:“房改是把你腰包掏空,教改是把你二老逼疯,医改是要提前给你送终。”相关问题的现状如何,广大群众心知肚明。就房地产而言,诸如城管、公安联手帮助商家暴力拆迁,商家收了预付款、留下半落子工程一走了之,市民新买的房子墙体裂缝却投诉无门……这些现象在《蜗居》里还没能反映出来。希望有更多的文学家、剧作家吸取《蜗居》编导的勇气和力量,肩负起应有的社会责任,直面现实,不惧威胁,呐喊出芸芸众生的心声,为时代奉献出沉甸甸的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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