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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潇湘
闲的时候,我会凝望书桌前的地图。一直以来,我总会把目光投到一个地方。那里也许很偏僻,没有很多的公路、铁路标在那里,如果你不专门去注意,你很难发现地图上这个地方。可是,我却一次次地盯着她的名字,想象她的容颜,想聆听她的故事。她的名字叫永州,也叫零陵。
1、
我出生在黄河岸边一座小城里,从小就沉醉在古老的故事中。老人们说,舜帝是我们这里人,是二十四孝之首。长大后,我翻阅了资料,知道舜帝的很多的事迹。也知道了舜帝最后的归宿在苍梧。在一个叫九嶷山的地方。也许一个伟大人物的生死总能使人产生诸多的联想。出生在我的家乡,死在了苍梧,葬在了九嶷山。就是这样的人生轨迹,促使我开始这次旅行。
今天,我们翻开史书再温习那段历史的时候,可以愉快地看到,在舜帝时期人类开始了制陶,稼穑,治洪,畜牧。人类由此迎来了一个崭新的文明时代。是他造就了后稷,大禹等等一批上古圣人。如果说,上述只是他在发展经济中的贡献,那么我们不妨再看看其他的方面:公布五刑,除去四凶族。命契作司徒,主管五教;命皋陶管理五刑。正是这样,司马迁《史记》云:“天下明德,皆自虞帝始”。
一直以来,我总是在思考和比较着上古的几位帝王,论神武也许他比不上颛顼,论智慧也许他比不过太昊。但是,为什么到今天,无论是在山西还是湖南,每年都要举行盛大的祭祀舜帝的仪式。人们在追思他,在崇拜他。把他当做了神灵。他的名声远比上述两位要大的多。也许,就是他开创了中华民族的道德先河。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他提出的五常,今天依然是维持家庭伦理的主要道德规范。传说,舜帝居住的地方一年成村,两年成邑,三年成市。到底是什么力量使人们争相为邻呢?黄帝、炎帝,颛顼等等上古帝王,似乎凭借的是武力。到现在,我们还可以看见关于黄帝战蚩尤的资料记载。惟有舜帝,你找不到关于战争的记载,惟有的是他伟大的人格魅力。也许正是他的人格魅力,才使八元八恺凝聚在他的周围。少一点血腥,少一野蛮,就会多一些文明,多一点希望。
舜帝躬耕于历山,建都于蒲坂。中原大地是他为之奋斗的地方,也是他生命张扬和吞吐的天地。然而,他的目光却不仅仅是中原。于是有了南巡。他也许是上古帝王中,唯一到达南方的。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旅行,而是一次文明的扩展。舜的南巡,把稼穑、教化也带到了南方。这片土地由蒙昧走向文明迈开有里程碑的第一步。
让后人铭记的也许还不仅仅是这些。
当年,舜帝在解池边上,望着波光粼粼的湖水,脸旁吹过和暖的南风。他一边抚琴,一边唱起了歌:
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
这首《南风歌》,也从解池边上传到辽阔的潇湘大地。它招来了凤凰为之合鸣,招来了蛟龙为之聆听。一曲韶乐,似乎就是舜帝对政治的理解。艺术化,从容式的政治,必将出现如南风一般的华夏大地。
舜帝死在苍梧大地,南方人含着泪水把他葬在了九嶷山中。只有那座雄伟的高山才能配当他的墓地,也只有他有资格享受这座雄伟的高山。他下葬的时候,天下起了蒙蒙细雨,那是上天的眼泪吗?送别的人们也挥洒着泪滴。那是雨,那是泪,如雨的泪滴,泪滴如雨。于是,人们把这座陵墓叫做零陵。
就在这个时候,有两个美丽的女子,眼含热泪来到九嶷山。她们是舜帝的两个妻子----娥皇,女英。亲人的身影已经远去,只有这座翠绿的大山似乎在诉说什么。两个女人流着眼泪,那泪水滴在了翠竹上。于是这山上的翠竹也很荣幸地铭记了一段美丽动人而有委婉哀叹的爱情故事。
斑竹一支千滴泪。这样的故事,造就了九嶷山,造就了零陵。一个集功绩、艺术、爱情为一体的古老帝王形象彰显我们面前。于是,中华历史的开端有了人性的光芒。
2、
在永州考察期间,我脑子里总是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他就是柳宗元。如果说是舜帝造就了零陵这个地名。那么,柳宗元却使永州这个名字天扬天下。
来到永州的柳宗元,没有建立自己的住宅,而是住在一座寺庙之中。也许,他这时以为朝廷很快就要召他回去。可是,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希望越来越渺茫。。四年过去了,他带来的少的可怜的行李也在一次大火中化为灰烬。不到四十岁的他,头发已经花白,牙齿也有脱落。他看到镜子中那张苍白消瘦的脸,满脸泪花。就在这时候,他的母亲也在穷病困苦中去世了。他披散着头发,坐在蒲团之上,连续三天不吃不喝。听着晨钟暮鼓、法号诵经之声,他突然感觉到一阵阵孤独。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他写下了一首著名的绝句:
千山鸟飞绝,
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
独钓寒江雪。
难道柳宗元把自己当作了那位独钓的老翁吗?他想表达什么意思呢?是对山河壮美的称颂吗?是对老翁对抗风雪的称赞吗?还是描写心头孤寂及那一丝未灭的幻想?也许,这短短的二十个字都把这些包括在内。我想,当写到每句第一个字的时候,他握笔的手也许是颤抖的。那笔下写出的不正是“千万孤独”四个字吗?
是的,孤独的柳宗元,把目光放在了远处的高山,还有那潺潺的水声。他终于见到了他认为最美的风景。这风景隐匿在大山之中,只有爬山涉水,艰辛开路才能看到它。他把这些美丽的景色,还有他的感情,也许是苍凉,也许是欢娱,也许是孤寂,都容进了那著名的《永州八记》之中。他是永州山水最早的发现者,记录者,思想者。永州山水抚慰着一个孤寂的灵魂,也得到了一个肺腑知音。《永州八记》不但是最美丽的游记散文,它还开启了一代文风。那美丽文字,至今都让我们这些后人叹服。也让我们知道一个群体----唐宋八大家。
然而,这位和韩愈齐名的文学宗师,却是在近乎是十年“囚徒”的生活中创造了唐朝文学的神话。现在流传下的500多篇作品中,有300多篇是在永州写的。这也许是中国特有的文化现象,于是我又想到了司马迁那段名言:
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
难道非要历尽坎坷和磨难,才能有一翻作为吗?难道只有在蒙昧和野蛮中挣扎一翻,才能从中提炼出文明吗?难道文明的进程,总是在孤寂中走向坦途吗?
“ 永州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这是柳宗元的名篇《捕蛇者说》。经过十年磨难的柳宗元,也许对政治有了更深的理解。他的笔下,又显示出他的大悲大怜大悯之心。他把他的智慧和同情留到永州,也把坎坷和磨难留到永州。在潇水边上,永州人为他建起了柳子祠,到今天香火依然旺盛。我在柳子祠前,把持不住,终于跪到在地上,热泪盈眶。“柳先生,您的家乡人看您来了。”
3、
我们的汽车经过一段泥泞的路,终于看到一个大的集镇。司机师傅说,这是道县,现在属于永州市管辖。我听到道县这个地名的时候,心头不竟一颤。中国的一个文化时代竟然是以这里为起点的。因为公元1017年在这里诞生了一个后来必将震惊世界的文化名人,他叫周敦颐。
周敦颐是我国理学的开山祖,他的理学思想在中国哲学史上起了承前启后的作用。他的两个学生程颢和程颐,都成为一代文化宗师。从他开始有便有很多人物和故事,我们知道了朱程理学,知道了程门立雪,知道了朱熹,知道了王阳明,知道了黄宗羲。
当我把周敦颐讲给同车的伙伴听时,他们显得有些茫然。是啊,真正的理学,到现在也许只是专家学者案头的研究对象了。对平常人而言,他们弄不清中国哲学的发展脉络,更不知道周敦颐在哲学史上的地位。于是,我对他们说起了《爱莲说》。大家这时候把目光投向我。也许,是大家对这篇文章很是熟悉的缘故。我真想告诉他们,周敦颐不仅仅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君子,而且是开启了一个哲学时代的文化大师。但是,我又一想,个人的人格魅力也许是一切事业的基础。一个心地肮脏的人,是无法完成对人生和时空思考的。
以哲学指导人生,构建自己的道德修为,周敦颐很是成功。他提出的“主静”、“无欲”观念,在当时尔虞我诈、狗苟蝇营的社会中,却如一股清泉,或者说不失为清醒剂的作用。他完美地将道家的某些学说糅合到儒家学说之中,系统地思考了宇宙本原的问题。这是中国哲学的一次大的飞跃。我想,后来的卫道士们高喊着“存天理、灭人欲。”,思想一次次禁锢,道德一次次表象化,人性一次次被压制,这些也许根本不是周敦颐的本意。如果他老人家看到结果是这样,想必也会有些黯然失色。
同伴里有人对我说到了永州另一位著名的文化名人---怀素和尚。他是中国著名的书法家,尤其是草书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把方正的汉字写得那么飘逸,那么流畅,似乎永无困顿。他好酒,酒后以胡须为笔竟然也能写下一个个美丽的字来,简直是神来之笔!
怀素和尚俗家姓钱,但是他却很贫困,已至于无钱买纸。在住所的四周种了很多芭蕉,以芭蕉叶子做纸写字。传说,他练字用的毛笔坏了很多。把这些坏了的毛笔埋在土里,竟然有了一个不小的土丘。起名曰“笔冢”。可以想象那是怎样一个艰苦的历程。但是,就是这样在怀素的眼里却变得那么浪漫起来。他种他的芭蕉,听芭蕉雨声,练他的字,喝他的酒。一切显得那么的悠闲。这那里还是个人啊,简直就是神仙!,就是在永州和暖的阳光雨露下,才滋养了那万株芭蕉。多情的芭蕉林里,奔跑着动着一个放荡不羁的生命。也正是如此自由洒脱的笔下,才能有“笔下唯看激电流,字成只畏龙蛇走”的气魄。
写到这里,我想我必须澄清一个事实。以往我们看到介绍怀素的资料时,几乎都说他是玄奘的弟子,开创了律宗东塔宗,可谓是佛教的一代宗师。其实,在唐朝有两个叫怀素的和尚。一个就是我上述的书法大师,另一个俗家姓范,河南人(一说长安人)。他才是玄奘的弟子,东塔宗的开创者。也许有人会为永州的怀素感到惋惜。这样的事实似乎可以说,永州怀素做为一个僧人在佛教领域竟然毫无建树。我想,也许这正是怀素本身想要的,管它什么清规戒律,你念你的阿弥陀佛,我写我的“龙飞风舞”。书法家个性充分的张扬,才能使艺术有鲜活的生命。有了《自叙帖》这样的书法绝品,就已经足够了。我宁愿不要他成为佛家的虔诚弟子。
4、
永州的朋友问我,对永州总体印象是什么?面对这样的问题,真是不好回答啊。
一个在古代如此荒蛮之地,竟然会使那么多的文化名人与它一同感受欢笑悲愁。除了舜帝,柳宗元,周敦颐,怀素,还有欧阳修,陆游,颜真卿,黄庭坚,徐霞客,何绍基,司马迁、李商隐、寇准、米芾……这样的名单很长,他们要么从这里走出,要么来到这里,永州似乎与他们已经密不可分。
两条大河在这里会聚,有了一个美丽的名字----潇湘。我突然想到,《红楼梦》中那位多愁善感的林妹妹不就叫“潇湘妃子”吗?也许曹雪芹他老人家也曾把目光投在这个地方,用这个名字来阐述他笔下那个美丽的女性。
在九嶷山下,有个艺术品商店。里面有毛主席的诗词作品:
九嶷山上白云飞,
帝子乘风下翠微。
斑竹一枝千滴泪,
红霞万朵百重衣。
洞庭波涌连天雪,
长岛人歌动地诗。
我欲因之梦寥廓,
芙蓉国里尽朝晖。
锦绣潇湘,处处有诗。陆游曾说“挥豪当得江山助,不到潇湘岂有诗”。现在我到了潇湘大地,也该写首诗。但是,我本不是诗人,自然不可能写出多么好的诗歌来。于是,就信笔涂鸦几句:
我站在九嶷之巅,
回想着你的容颜
就如这峻伟山峰
畅想云雾的饶缠
点点斑斑的翠竹
那不是帝子泣哭
也不是千古绝唱
是思念你的记述
明天就要离开永州了。晚上我对永州的朋友说,孤独与包容,这就是我对永州的印象。也许不准确,但是却是我的真切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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