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年旧作：里下河情思

许正和

里下河情思

文/许正和

　　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从大人们的嘴里听到“里下河”这么一个词了。心中常常有疑问——里下河，是哪里的一条河呢？后来总算知道了，里下河不是一条河，而是指一片较为广阔的地区。又奇怪——哪有将偌大的一个区域称之为“河”的？困惑了好多年。而今，我当然是明白了，即如百度词条中关于“里下河”的表述就相当明确：里下河地区位于江苏省中部，西起里运河，东至串场河，北自苏北灌溉总渠，南抵新通扬运河，总面积13500余平方公里。因里运河简称里河，串场河俗称下河，平原介于这两条河道之间，故称里下河平原。

　　至目前为止，我个人在史志上见到最早的关于“里下河”一词的记载，是在《清史稿》。其中《卷477》载，“道光六年……当里下河之下游，水患尤急”、《卷255》载，“咸丰五年……以里下河为财赋所出，严防清、淮及六塘河诸要地”等。可见“里下河”一词大约开始于清中期道咸年间，虽非十分久远，但毕竟也是上溯十辈八辈人的事儿了。

　　这是一块四周高、中间低的浅碟形洼地。洼地的中间，只有兴化、建湖这一、两个县（市）城，盐城、东台、阜宁、楚州、高邮、宝应，乃至扬州、江都、泰州、姜堰、海安等则镶嵌在“浅碟”的边沿上。当然，它们大多都有属地延伸到了里下河。《盐城县志》载，“（盐城）西部湖荡地区是里下河平原之腹地，地面高程0.8—1.8米。”由那往西至宝应东，往南至兴化北，高程都差不多，是俗称的锅底洼。《盐城县志》载，“仅从明嘉靖至清乾隆200多年间，即遭受特大水灾44次。其中，清康熙年间，受灾多达20次，平均3年一次。”幼时我家住龙冈，就多次听到老人们提及民国廿年（1931）发大水时，镇上的街巷全都被洪水淹没。后来的知识又告诉我，民国三十五年（1946），因为“苏北（里下河地区）水灾”，还引发大上海举办了早期的“上海小姐”选秀，“所得收入用于接济灾民”。重要的是，这里的先民世世代代“治水不止”，唐李承，宋范仲淹、滕子京，明杨瑞云，清林则徐、孔尚任、孙在丰、于成龙等名臣或地方官，皆为这方土地的水利出过力，才使得水患情况大为改观。前年我有幸结识了一批盐城水利人，他们告诉我，单是负责向大海排洪泄水及防止海水倒灌的射阳河闸、新洋港闸、黄沙港闸、斗龙港闸这四大港闸，就和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始建的江都水利枢纽工程一样，对里下河地区的农田发挥了十分重要的保障作用。

　　这里有数不清的湖泊、河流、沟渠，还有荡、淖、湿地。“荡”为浅水湖，芦苇是天生喜欢和“荡”结缘的，因而，建湖籍的李有干先生写出了获得紫金山文学长篇小说奖的《大芦荡》；高邮籍的汪曾祺先生则“把绝大多数篇幅交给了三四十年代江苏高邮地区一方土地”（曹文轩语），汪先生在《大淖记事》一文中特地说明，“淖是一片大水。说是湖泊，似还不够，比一个池塘可要大得多，春夏水盛时，是颇为浩淼的。”想起电影《柳堡的故事》，其中有一部分场景是在龙冈拍摄的，我在幼时曾去过那拍摄现场，看到过“李进”、“二妹子”。另有一部分场景大约是在高（邮）、宝（应）、兴（化）一带的乡村，反正，总是在里下河的中心区域吧。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乡野，农田，农人，水牛，柳树，油菜花，草屋顶“土脚”墙的破旧房舍，袅袅的炊烟。当然有小河，河上常有用一、两根树干搭成的“桥”。还有大风车，那不紧不慢徐徐转动着的带白色风帆的大风车。这些，组成了里下河地区最为寻常的景物。“东风呀吹得那个风车转哪，蚕豆花儿香呀麦苗鲜，风车呀风车那个依呀呀的唱哪……”，我能断定，胡石言、黄宗江对上世纪三、四十年代里下河乡村的经典景象是相当熟悉的，否则写不出那样的歌词。而从盐都走出去的曹文轩，则将深情的目光注视着家乡曾经的《草房子》，主人公“桑桑”的身上，何尝没有我们少年的身影。生活在镇上的少年和身处乡间的“桑桑”其实并没多少不同，一样喜欢在开满油菜花的地里捉蜜蜂，一样喜欢爬上树采桑葚果吃，一样的喜欢光着腚下河“洗澡”、打水仗。

　　“浅碟”的四侧边沿，我有幸都曾走过。印象深刻的是在“里河”——京杭大运河的大堤上。在高邮镇国寺塔的塔影中，在宝应八宝亭汉墓一侧，我的目光向着里下河的腹部眺望，我的思绪也在飞翔。这个地区的成陆当在新石器时代之前，完整形成今天的状态，应在汉代往后。在这13500公里的地块上，古往今来，竟养育了灿若星辰的俊彦之士：汉末，出了“建安七子”之一的陈琳；宋时，出了秦少游、陆秀夫；元末，诞生了施耐庵；明中期，出了状元李春芳；清初，走出了大书法家宋曹、“扬州八怪”之一的郑板桥；到了近现代，不仅出了胡乔木、乔冠华、郝柏村等纵横政坛、军界的著名人物，还出了汪曾祺、戈公振等文坛巨子。这是里下河的骄傲，更是里下河地区数百万民众的骄傲。我想，不管他们走得有多远，飞得有多高，他们的根在这里。他们的儿时或少时，或曾泛舟于高邮湖、宝应湖、大纵湖？或曾戏水于九龙口、乌巾荡、马家荡？或曾在溱潼古镇的溱湖中看过会船？或曾在兴化垛田的油菜花地里捉过“迷藏”？不管怎说，里下河，注定是他们一生中魂牵梦萦的所在吧？而今，昔日的锅底洼，已经成了事实上的鱼米之乡、富庶之地。无论城市还是乡村容颜的改变，已绝非简单的“日新月异”所能描述的了。今日里下河儿女的精神探索和物质追求，一定是不会辜负从这里走出去的历朝前贤的了吧！

　　我生于此，长于此，存世于此。肯定的，有那么一天，我还会终老于此。如同对待我的双亲，那无法割舍的情感一样，我挚爱着我的里下河。因而，我以我其实拙笨的文思，写下了这么一篇文字。


载2013年第5期《盐城政协》“盐城文化考证”栏
载2013年第8期《双新盐都》“许正和专栏”

西风古道

我们都是里下河的儿女，自幼受益于这片沃土，老去也必将回归和回报于她。

梦里乾坤

家乡总是最美的～

斜阳

中国的历史之所以灿烂，除了人文因素，地貌文化也是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
     里下河在中国的版图上或许微不足道，然而正是因为数不清“微不足道”，数不清的“里下河”，才构成了横亘古今的华夏文明。谢谢作者让我知道了里下河！

许正和

回复 2# 西风古道


    前者，我写东坡，“生于长江头，逝于长江尾”，生与死之间的地理“跨度”也太大！
似我等“凡夫”、“草根”只会是生死皆于里下河了。谢谢西风古道君给我的评点、指点！

笔健！握手！

许正和

回复 3# 梦里乾坤


    也是。“谁不说俺家乡好”呢！
谢谢梦里乾坤老师！

许正和

回复 4# 斜阳


    斜阳老师所言甚是。对“里下河”这个概念，任谁，恐怕都会有一个认识过程。客观地说，“里下河”这个名称，并非一个好名称。但相因成习了，又非得要认可她、认识她。

　感谢您！

梦里乾坤

回复 6# 许正和


    老师不敢当，互相学习~

梁小哥

好文章。

戚涤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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