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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漫笔 文/河海洋 手里捧着三毛的《撒哈拉的故事》不免想起许多关于村庄的事来,我的童年和少年生活过的从前的村子。说是从前,大概是有着某种变迁的意味。二十年或是三十年,村子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村子,或者二十年,三十年以后,又将是什么样子,除了其在地理上的位置不变之外,也许变化的总是很多。其实,地理也总是在变化的,只是我们活着的这一辈子太短,短到无所察觉。 秋雨绵延了数十日,有时候趁你不注意在夜里悄无声息地下一场,天明的时候又悄无声息地停止。有时候想出门,雨也是悄没声的就下起来了,有时候把我淋在路上。面对这一场持久不息的秋雨,总得要有十二分的耐心,要有比秋雨更强的忍耐。否则,只能是自寻烦恼。很小的时候,家里住着草屋,屋顶中间是一溜整齐的厚实的茅草,像一块肥厚的毯子蒙在屋子上,前后屋檐四五排的青色泥瓦一字排开,一块扣着一块,像一队并肩作战的兄弟紧密连在一起,每逢下雨的时候,看雨水从屋顶的茅草尖上滚下,流淌在瓦楞间,像一道道极细的溪流穿山越岭而来,雨帘横向拉开,透明的雨滴如珠玉一般飞窜而下,细成线,粗成股。门前的青砖路染上了油似的发亮,奶奶性子急,地里一大堆的活儿还没来得及干完,被雨一耽搁,只得在嘴里开骂“消灭光了的,又落刀子了”,骂完搬出针线匾坐在门边借着天光继续她的针线活。 那年月整个村子都是青黛色的,青砖的房屋低矮地趴在一片田野之中,有些新翻修的房子不再盖草,而一律的盖上了青瓦。高大的长了几辈子的大树耸立云端,巨大的树冠下罩着房屋、牛羊鸡鸭等舍圈,整个村子就像一朵浮沉的乌云,黑压压地低垂在天边,与田野和河流,还有雨天灰暗的天空构成一幅水墨画。叫不上名字的飞鸟,鸡鸭叫唤,羊牛和鸣,都给这雨中的村庄添了几分寂静,幽深。 现在每每回家,都没有了那份深幽。树被连根拔掉,整个村庄仿佛一下子矮了下来,一幢幢楼房刷着粉白的墙壁,或者贴着绛红、湖蓝、米白的瓷砖,活像一个不懂得审美的涂脂抹粉的小丑,显得不伦不类。那种弥望的棉田、青纱帐似的玉米地、海浪一样起伏的稻田、清澈明亮的河流只能是记忆中的风景。曾几何时,乡村的棉田是一道亮丽的风景,随着秋意渐浓,也进入了棉花挂果收获的季节,绿叶一天比一天更多地落下,青红的枝干上立着或粉的,或红的,或白的花朵,和玫瑰花一般大,却比玫瑰更有内涵,油桃大小的青果被称为棉桃,正是这些棉桃在秋阳的照射下,次第生花——一瓣瓣棉朵从棉桃里探出舌来,不断地膨大,不断的耀眼,肥嘟嘟的,软绵绵的。农人的希望便全在此。每每采摘晒干,爷爷便会喜盈盈地挑着担子到收购站去卖棉花——带回了钱,也带回了糖果和桔子等。当然,不只是我,还有奶奶从爷爷出门的那会儿就会盼着爷爷早点回来,她盼的是得来的钱,我盼的是那些糖果。这样的情景似乎不见了,现在的农村,长棉花的少了,不赚钱,还要受很多的罪,在夏日里歹毒的烈日下,得去打农药治虫等等不一而足。没有人愿意遭这份罪,自然的村子里就少了这一份难得的风景。玉米地齐刷刷地在初秋来临的时日挂出红缨子,这是苞米饱满的象征,秋风吹过,在玉米秆的空隙里呵呵地笑。最有气势的是稻田,这么些年依然保持着旺盛生命力的存续的是稻田,不管怎么富裕,米总是要吃的,没有哪个农人得靠买米吃来生活,这会被讥笑为忘祖。因此,这个时节,到村子上去,依然还能被眼前连绵的稻浪所迷醉,秋风起处,黄灿灿的稻穗伏下去,又挺起来,再伏下去,再挺起来。恰恰相反,只有不饱满的没用活头颅挺着,俗称稻瘪子。它们的命运是在扬场的时候被风吹到碎草里,它们绝没有鱼目混珠的可能。命运从来都是公平的。 把你的视线割断的不是河流,也不是大树,这些曾经是乡村主角,如今河不流,树不大。倒是那些白练一样的塑料大棚虎虎生威,一副为虎作伥的样子,狠狠地瞪着个白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村庄、田野和擦肩而过的人们。煞是大败兴致,那个曾经诗意的村庄,也许永远回不来了。除了在记忆中回想,也许若干年后连回忆都没有了,只有推土机和呼啸的卡车,还有黑黝黝地高速路。大地上,永远失去了宁静地思考。 小城不大。也不小。在这个秋雨连绵的季节里,安静得像个深闺里的女子,而庭院的围墙外早已换了天地。也许她的情郎永远不会回来。一幢幢高楼让城市被无情地拔高,同时拔高地还有人们的视线,只有仰起头成接近九十度的时候,才能去仰视天空,那时该是一种怎样的悲哀。老树许是老了,像钉子一样被一棵棵起开。一切的一切都得给速度让路,GDP的速度。人心是不需要这么快的速度的,人在慢的过程中反而更有一种幸福感,所以诗人常说慢慢走欣赏啊。诗人有着比常人更敏感的心灵和更加脆弱的灵魂。这些天,我常常仰望雨后的西天上,流沙一般的云霞,那样静谧,那样缓慢。尽管,不久就会天黑,不久就会被湮灭,可它们依然还是那样缓步,不急。河水似乎总是黑的,像一潭墨。只有在雨中的时候,从溅起的水花里看见水的通透。那水,已不是水。是谁玷污了这生命的源泉,没有人会承认。但每个人都要活着,不管不顾的活着。即使他就是那个罪魁祸首。 有一次我对着地图想把我眼里的这几条河连接起来看,我在图上不断地移动着鼠标,从一端向下,继续向下,继续向下,那几条我熟悉的名字就像一个个孤独者苟延残喘,等待命运的裁决。说是鱼米之乡,说是沟壑密布。城,早已不是传说中那个水做的城。你还敢舀一瓢水,咕噜下肚吗? 向东。可以看见海。看海,是几辈子人的心愿,海一向是人们爱戴的海。但是据说在靠近海边的那些地方,成群的化工厂、农药厂扎堆深潜在烟波浩渺的芦荡里,像是打游击似的,在黑夜里悄悄地往海里排污。在有风的时节,你去,不仅闻到海水的鲜味,还闻到刺鼻的各种化学品的味道。这就是对曾经哺育了这里的人们的海的回报。到博物馆去参观,或是翻开史书,这里勤劳的先民和亘古不变的海曾经一度引人为傲,贡献了大清王朝半壁国税。一个王朝的显赫,似乎与此有关。就是不知道若干年后的史书上会如何书写这一段海的故事。没有一个避难所是给这片海准备的,也没有自救的可能,它唯一能做的只有承载,承载,继续地承载。只有让时间和土地说话。 或许,我可以走进那些崭新的公园里去漫步,去舒活我的筋骨,去流连梦境一般的时光,但我宁愿我就生活在一片洁净的花园里,我的寂静的乡村,不必特地跑去任何人圈定的所谓公园或旅游景区。 2014年9月25日星期四小洋河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