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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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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1-13 12:43:3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万物新生



      偶然就是这样开始的。陈亚琴坐在我的对面,她仔细吹了吹那双红色的布鞋,看起来有些破旧,却并不让人觉着生厌,比N类人干净。这个女人并不爱美,时间没给她留下足够的烙印,她六十多了。六十多是足可以让她冲淡对性的冲动的,也是可以让她啰嗦的,是可以让她回回赢陶四爷一局的。
      她比我更加懂话语之间的尴尬,总不能是我一个人说的,她真精明,比大学教授更精明。有人不说话就不说话,就是给你足够的难堪。头已梳妆好,好吧,她确实已经够老了,头发不骗人,皮肤不骗人。是我的眼睛多少近视,看东西模糊的原因,是把她想着分类到四十精神旺盛的女人那一类。
“你喝酒?”她抛开话匣,是这么一句。我吃惊看着她,这女人真是精明。我想她读过高尔基的书,那个容易被人误解的赌徒。“读过,我做过妇联主席。我老公是小红头。”陈亚琴似乎并不回忆那个年代。我尝试想问为什么,忍住没问,我知道她不会告诉我,她总觉得那是比文学奖收费更加可鄙的,她心里定然是悔极了。
       我还是递了一根烟给她,她说我喝酒,我也知道她吸烟,她接着,没有吸,熟练性用蓝色的粗布包了起来,这女人省,真省,想来也是无趣时才吸上那么一口,再掐掉,等回过味了,再点上吸一口,充分享受烟中的欢愉。
       “也许,这日子过着有些虚吧。我整日愧疚着,有怨鬼绕在屋梁上,像蛇一样游弋。”我抬头看了看屋梁,也许没有光线,真的有些黑,仿佛这里面真是有些蛇鼠类的。好在我的承受能力也够好,没有多大的吃惊。这女人真是喜欢黑暗的环境,如几十年前,别人也这样看她,看她如此黑暗,这应是她被下了诅咒吧。我尽力忍受住她身上的霉味,还有淡淡的老人发出的特殊体味,但你肯定不会喜欢这种味道。
      我终于问了。“那学高……”这是特意留给她的。“是。”陈亚琴终于哭了,我终于看到她哭的那一天,她负罪的。“他不该死。他不该死。这是我的孽。陶四先走了,这负心汉先走了。”她哭了厉害,我等着她,看着她哭,我没有递手巾给她。在葬礼上,女人也好哭,可能女人在哭这一方面有优势吧。所以有时,男儿有泪不轻弹这句话,似乎也是白说的。陶四是她老公,她却一点没有感情,允许任何人狭隘看着他。女人真是摸不透,有时候。爱丈夫的时候,可以付出一切,给他生娃;恨他的时候,也会选择出轨,伤害更多的人。
      “我活够了。苦也够了,甜也够了。”陈亚琴笑声令我发憷,有些抖,这女人中了邪了,被害惨了,被罪孽害痛苦了,痛苦万分。“你还好吧。”出于对长辈的礼貌,我下意识关心了她一下,也知道这句话可说可不说。也许我也是被传统文化害惨了的,但我不敢忤逆。陶四敢,忤逆孔家店,连孔子都敢忤逆,砸锅卖铁也做过,当然是专门挑着那些姓孔的,砸他的锅,卖他的铁。据说,睡过他的女人,这还真有待考究。“他在外面有不少女人。”陈亚琴怎么会冒出这么一句,但她到底解了我的惑了。“那会,他胆大,霸占生产队大食堂,什么都是他管着,买通任何人。那些女人也真不是硬骨头,给窝窝就脱裤子,啐……”她吐了一口唾沫。我吃惊,圆了这么一句伤害女性的话:“其实男人也真贱,贱起来可以把脸给撕掉。”
      “当然。那些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被屋内的霉味呛了一下,轻轻咳嗽一下。她以为是她这句话错了,冷不禁说了一句:“也许说得重了点,呵呵。”其实她说得真不重,男人贱是真有的,真有的,作家贱,教授贱,公务员贱,农民贱,啥不贱呀。好吧,我尽量心宽一点,不说了。这些话,只有经历了,多许也会油然而生的吧,至少我是贱。他们说我思想与上面不一致,就贱,那我就贱,我还能说什么。时间就是一张日历,我真的没法去把它提前翻开,看看明天。
      陈亚琴真是个可怜的女人,她的眼泪真能流,比长江黄河还能流,真不知道她体内哪里那么多的能量促使她这么尽情流动。“如果学高在的话,他或会继续耕牛吧。”她被我这句话说了不哭了。不哭了,奇怪,说断流就断流,比翻书还快。“我会嫁他,生娃给他。”陈亚琴一点没有腼腆,故作忸怩状,她省去了装的环节。“他会嫁给你?”我竟然问出这么一句,感觉这有些荒谬吧。“会不会,我的身体脱光了就在那里。”天,我被这女人的智慧给折服了,是啊。男人嘴硬不硬,女人脱光了在那里。硬不硬,女人说了算。
      “他就是生生被我挖出来的,陶四的心真狠。”陈亚琴无法抗拒对陶四的恨,恨到骨子里。陈亚琴的手有病,我看出来了,真有些不自然,是了,根本直不起来,做菩萨手势。骨头都弯了,或是说一根筋吊在那里,做上吊状。“是多大的罪过?”我想着这女人能多说一点,也知道她或会不忍心提起。但她不让我失望,终于说了出来。
       ……
       学高真高。也不高。女孩子看了喜欢,妈妈看了喜欢,奶奶看了喜欢。但他可没空去理会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你想他死,那也好,受累受罪。他要吃饱,要吃饭。他跟老兰要饭,老兰抡起一巴掌,仿佛不是她生出来似的。老兰倒是真是活够了的人,一养就是九个,这艰难放到四十年后就是天方夜谭。你会和我说笑话,好吧,那就是笑话吧。一切都是上面说了算,养不养他们说了算,你就只管尽情赞美他们。
       “绝代的。你那死去的爹,我把你从阴沟里拉出来的时候,他那么绝情,害大肚脐眼病,说走就走。呜呜……”老兰直接轰走学高一人,独自又哭泣起来。学高并不知道老兰养她时的痛苦,她也并不知道女人生娃时的耐力。生娃还真的只有男人能生,换是男人,七成都放弃了。其实这个比例是合理的,你可以仔细与她研究一下,还是和他闹一闹的。
       “只有吃才是实在。”饥饿教会了学高在这个年代生存,是了,哪类人了不起,永远不叫饿的人才叫了不起。学高一个人独自在田道上行走着,他看着沟壑那么齐整,心烦,感觉哪里都是规矩。你吃多少,它都给你安排好好的。“我你个锤子。”学高心里赌咒着,他哪里敢反?他必须要学会那些人大呼小叫,那些不承认错误的人继续灌输赞美它们的知识,还要把母亲这一无辜的称谓用来讴歌它们。是啊,这年头妈妈这个字眼真不值钱,你可以尽情用,拿妈妈这个词挥霍,原来妈妈是真伟大的,伟大吧。
      学高仔细摸索着一切可以吃的,他骂了一句白居易,说白居易妈的。白居易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草呢?我去,草呢。学高尽情嘶吼着,他不敢在田里放肆,这属于集体的,否则就是偷,偷集体的,可不就是偷国家的吗?你说这多大的罪过。
      但饥饿让学高不得不放下他对国家这个词眼的敬畏。他气呼:“老子都饿死了,还国家,国妈的家。”他拽起一些谷子,咬牙直啃,连麦芒都吞下去,卡在喉咙里,都觉得舒服,都觉得快乐。他躺在田里,像受惊的野兔一样,到处窜,把近十亩谷子弄得倒伏了一塌糊涂。不尽兴处,他大吼起来,连根拔起,四处都是谷子,一片狼藉。便是神经病也能知道有人在田里疯了,韩老月吓傻了,不得不放下队长的架子,急忙跑到田里,抓起学高的头发便是一记猛打。“你妈的,你疯了。”韩老月吓坏了,十亩谷子,他今年口袋里的油少了不知多少?是啊。这些谷子都是油,一层层的往上面报,途径多少人的手,哪人不沾点儿油水。学高真是疯掉了,上去对着韩老月就是一巴掌,大骂:“我去你妈的。”死命掐着韩老月的脖子,与韩老月扭打在一块,倒地互相纠缠,又像极了那种泼妇。
      陶四终于赶到,拿起一把锤子,对着学高红的后背便是一记,直把学高疼晕过去。陶四一脸的乌黑,肥胖的身躯真是有力气的,是个狠人。他一脚踢开韩老月,拎起学高直往老兰家奔去。老兰家早就吓了在屋前排成一排,老兰早就跪下了,一脸的泪水。但这并没有效果,陶四对着老兰上去就是一巴掌,仿佛打她才能让他解恨。老兰的牙真不禁用,再一次被打掉一颗牙齿。记得上次也是被陶四打,用鞋拔子,在村西当着众人,打了满脸都是红肿,牙都打碎了几颗。
      学高被绑了起来,任凭老兰怎么求情也没用,她预料到学高的结局了,是了,资本主义,他妈的资本主义,传说中生活在水深火热的资本主义。学高嘴里缠上了大量的麻布,那麻布上面沾满了灰尘,依稀看见那么小的红蜘蛛爬动着,看了吓人。真的,有时嘴硬是没用的。
      陶四大喝:“打倒资本主义,打倒学高。”没人跟他起哄是对的,哦,有一些人,鹦鹉学舌的哪一类人,是N类人中最典型的一类人,这类人就像是一个破坏地炸弹一样,说炸就炸。学高清醒着,他被陶四拽着头发,动弹不得,本能促使他反抗。他傻了也知道,等他的是死亡,这年头性命比谷子更贱。性命是好卖的。
      学高是怎么死的,没有人看见,但这是意料之中的结局,只有赌徒们知道,宣判死刑的人知道,吃人王国里面的那群地主们知道。地主们有枪有炮,有钱有势,懂得迎合他们便是最能活下去的,就像那个高尔基一样。
      陈亚琴跟我说他一点不爱陶四,陶四是强奸在先的,许诺她,当妇联主席,妇联主席是这么轻的。代表全体妇女的代表,是这么来的,我看着她有些吃惊。她是个文化人,一个读过高中的文化人,是可以写那类讴歌诗的。尽管写诗是没出息的,但上面能分配工作,分配体面的工作。她挖出学高的时候,学高已经死了,一口气也没用,尸体发硬。
      “其实,我相信学高他是能原谅我的。”陈亚琴冒出这么一句,我没有再说,向她道了别。急匆匆向田垄中间有一间破旧的简易房子奔去,其实就是一些好一点的旧木和一些加厚的麦草加上化学布搭建的,仿佛随时倒塌下来的感觉,但它还是伫立在那里了,二十多年了,老人老去,新人新来,万物在这块土地上有节奏保持着它所要的平衡。
       你也已经猜到是老兰了,她睡相如此安详,阳光照在她的面庞上,俨然把她照耀如一个生活的菩萨那一般,菩萨是能有笑,也自然是可以哭的。老兰没有看我一眼,事实上她知道我来了,我也没有再去理会她,我知道她现在什么也不想说。我看着她家前屋后的谷子,沉甸甸的,颗颗饱满,如她现在的肚腩。我看着麦子的尽头,两座新坟,挖了好久,又像没多久。
发表于 2017-11-14 00:25:10 | 显示全部楼层
文字很有筋道,耐嚼!如果行文思路再严谨一些会更好
发表于 2017-11-14 11:38:10 | 显示全部楼层
       思维严谨,贯穿时空,典型的先锋文字!
    感觉作者就像是个魔术高手,让读者在虚无和变换之中,看懂人性本能的东西-----同时感到陈雅琴就是个演绎人性的道具,她的身边有一群摆设。
发表于 2017-11-15 09:33:5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毛秋水 于 2017-11-17 20:21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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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1-15 09:40:0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毛秋水 于 2017-11-17 22:04 编辑

余华不再先锋,回归;还坚持先锋到如今,先锋玩得好的,吕新
发表于 2017-11-17 16:17:57 | 显示全部楼层
真的喜欢,不说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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