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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 落 无 声
孔令玉
也许在这个季节里,不该有这样的文字,却又无法不落笔。沙,沙沙,是笔划在纸上的声音,在宁静的夜里,显得无端的响,与这种沉重相比,雪,洒落在大地上,却是那样的轻盈,悄无声息。
——一个哥哥的心声
雪,好大的雪,纷纷扬扬,在空中飞舞。净洁空灵的世界里,村庄不见了,河流不见了,路面看不到了。
傍晚时分,趁母亲升火做饭,我躲过母亲的视线,跑出家门。为了这场雪,我已盼了整整一个冬天。就在奔出家门几分钟后,母亲听到了我的惊叫声。母亲赶紧冲出屋子,我正蹲在草垛边,对着一个蓝花布包裹,一脸惊慌。母亲伸手抱出这个包裹。
在母亲揭开蒙在包裹上面的一方深蓝色头巾时,就着刺眼的白,我看到了一张粉红的毛绒绒的小脸,一双圆溜溜的眼,惊奇地张望着这个雪白的陌生的世界。这一幕永远印在我的脑海里。一九九零年二月十八日,我有了一个妹妹。母亲给她取名:雪儿。
父母是在半年后才知道,雪儿不会讲话。医生说是因病损坏了声带,但是能听见。那时,父亲工作的厂子已经不景气了,生活仅靠母亲的一台缝纫机维持着。父亲对母亲说,还是送给条件好一点的人家吧,也不至于苦了孩子。可母亲不舍得,半路得到个闺女,心肝宝贝似地疼着。为了雪儿,母亲的缝纫机踩得更快了,每天到深夜。
母亲辛劳换来的一袋袋奶粉,一瓶瓶果汁,让雪儿变成了人见人爱的小公主,见人就咧开嘴,笑出一对深深的酒窝。左邻右舍,谁都想抱一抱亲一亲,摸一摸那娇嫩得能渗出水来的小脸蛋。
一转眼,我升入了初中,雪儿也该上学了。为这事,父亲和母亲第一次有了争吵。离家近的学校是重点小学,得交好几千的择教费,离家远的学校母亲又不放心雪儿一个人。父亲觉得为了一个捡来的哑孩子,不值得,但母亲说:“越是这种情形,越要让孩子上好的学校,不然,孩子长大后会更难的,宁可我们自己苦点。”于是,雪儿上学了,上了最好的学校。
那些有妹妹的日子,是我最快乐的时光。冬日里,我带着雪儿,跟在小花狗的后面,在雪地里数着梅花。春天,我牵着妹妹的小手,奔跑在家乡的田野里,小河旁。一阵阵微风,吹来小草的甜味,雪儿伸出白白嫩嫩的小手,折了一根鲜嫩的草茎,放进嘴里,吮吸着,清泓似的眼里,盛满娇羞,楚楚动人,似一株迎风而颤的小小花朵。雪儿虽然不会说话,可是独有的那份沉静,却有一种令人怜惜的气质。
雪儿冰雪聪明,门门功课都优秀,而我,正好与雪儿相反,不爱学习,调皮捣蛋,老师见了头疼,父母更没招。每次老师来家里告状,我都少不了父亲的一顿打。在挨打的时候,雪儿就冲上来,用身体挡住父亲的拳头,再用泪水来说服我。那天,我又挨打了,打得很重,父亲离开后,雪儿进了自己的小屋,一会儿,她把一张写满字的纸送到我面前:“哥哥,爸爸每天下班后,还到街上去搭客挣钱,每次看到爸爸湿了大半截的衣衫,紧紧贴在后背上,我就想哭。还有妈妈,她为了我们,每天熬夜。哥哥,我们做个好孩子吧!”以后的日子里,我常常读到雪儿的这些文字。奇怪的是,老师的严厉,父亲的粗暴,都没有雪儿这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字见效,它让我触动很大。也说不清从哪一天开始,我变了,成绩节节上升,几年后,考取了省城一所高校。
有时,我会想,雪儿,她真的是上苍给我派来的天使。
在我高考这一年,雪儿也考取了县城的一所重点中学,考分很高。妹妹虽然不能说话,可我相信妹妹未来的生活,会和其他女孩子一样,无彩缤纷,而且比别人更加“有声有色。”
那个暑假,给我留下了最美好的回忆。我们家的日子好多了,母亲开了一片缝纫店,生意还不错。两个月的假期,我们兄妹俩像两只快乐的鸟儿,在大自然中尽情的飞翔。我用崭新的自行车载着妹妹到处飞奔,乡村小路上,城市公园里,布满了我们的足迹和笑声。在缤纷的花丛中,身着素色连衣裙的雪儿,比这些花儿脱俗。在一簇花丛前,只见雪儿蹲下身子,轻轻拂去粘住一只彩蝶的蛛丝,蝴蝶飞走了,雪儿的脸上,绽开了灿烂的红晕。人世间,什么是纯洁的生活,什么是干净的灵魂,望着雪儿,我突然懂得。这样的灵魂,即使行走一百年,也不会沾上岁月的风尘。这一刻,我似乎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蓝花布包裹里的那张粉红色的小脸,越发相信,雪儿,她一定是上苍派来的天使,来帮助我的天使。她让我的日子,水洗过一样,透亮。
在刚上大学的日子里,我每两天都给父母打一次电话,询问家里的情况,更是因为放不下雪儿,我知道,我的妹妹,还是那么优秀,那么可人,同学老师都喜欢她。她的班主任老师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她对雪儿的评语是:心灵和外表一样干净,雪一样的洁净。
大三那年临近寒假,我接到父亲的电话,说雪儿病了,晕倒在课堂上。一刹那,我呆住了,一种不祥袭击全身。雪儿的优秀,雪儿的洁净,总让我有种虚幻的感觉。离寒假还有一周时间,我匆匆赶回家。
雪儿的病床,正对着窗子,窗外是一棵杨树,杨树的枝条,在寒风中发出“嗖嗖”的响声。
也是在傍晚时分,突然就飘起了雪。好大的雪,漫天飞舞,宛如一片片生命的羽翼,在空中起起落落。近处的枝头,远处的屋顶,全白了。我俯下身子,轻轻抚摸着雪儿的脸,一张不沾一点凡世之气的脸。一缕淡淡的香气,似乎来自窗外的雪,又像发白雪儿的体内。银色的枝条上,有雪在溶化,成一枝默默流泪的素烛。我再次想起了十六年前的那场雪,想起那张粉红色的毛绒绒的小脸。十六年,在雪儿的世界里,一切都是那么干净,像这些飞舞的雪花一样干净的,还有雪儿的灵魂。
这一刻,我觉得自己和雪,这洁净的精灵,有一种缠缠绵绵的情感。一场大雪,我迎来了仙子一样的妹妹,又一场大雪,我又将送走妹妹。淡淡的来,轻轻的去,让生命静止在岁月的沉默里。
在雪儿去天国的路上,不知是否还有雪,在飘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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