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西风古道 于 2014-9-28 12:00 编辑
中国的传统文化传承至今,已经逐渐式微。并不是说传统文化失去了生存的土壤,而是当今中国之主流价值观与之有冲突。好在文化的传承还在,特别是近日偶遇孔门曾子后人,看他们做教育的那种理念和态度,让人从心底里觉得传统文化的复兴还是可以期待的。 由曾子到黔娄到元微之,再到今天的我们。时空仿佛是一条延伸的长带,尽管曲折,但是因为有了文化作为脉络,终得以贯穿、交汇。曾子、黔娄到元微之一千二百多年,元微之到我们也是一千二百多年。是以,再回首,两千五百多年的中国历史与文学史就在我们脚下。是为此文。 宿命的碰撞 少时便读唐诗三百首,几乎能全部背诵,但最爱者也只寥寥十余篇,其中长篇诗文如《长恨歌》、《琵琶行》者,皆出自白乐天之手。在那个璀璨的年代,还有一人与白乐天齐名,世称“元白”,他就是元微之。 元微之的诗很多,流传最广的当属《离思》了: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首,半缘修道半缘君。此外,与白乐天一样,元微之的诗也有很多较为平直的,其中就包括我之最爱,三首《遣悲怀》: 谢公最小偏怜女,自嫁黔娄百事乖。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钗。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斋。 昔日戏言身后意,今朝都到眼前来。衣裳已施行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尚想旧情怜婢仆,也曾因梦送钱财。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 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几多时。邓攸无子寻知命,潘岳悼亡犹费词。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元微之自比黔娄,可惜为人与为文差距太大,在此后的一千二百多年里,一直受到中国文化界的批判。可是在这里,元微之、黔娄子,以及后来参与其中的孔门高足曾参,在我的国学生命里进行了第一次碰撞,我想,这或许是一种宿命。 元微之的爱情 《西厢记》的故事题材,最早来自元微之所写的《会真记》(《莺莺传》),描写的是他自己的故事。先是与崔家小女两小无猜,后来元微之赴京赶考,改娶高官之女韦丛,崔姑娘随后只得另嫁他人。娶了韦丛为妻以后,虽有七年恩爱,可当韦丛去世后不久,《离思》、《遣悲怀》墨迹未干,元微之就娶了河东才女裴柔之,其后又与名妓薛涛、刘采青私交甚笃。元和四年(公元809年)三月,元微之以监察御史身份奉命出使地方。他久闻薛涛的芳名,所以到蜀地后特地约她在梓州相见。薛涛与元微之一见面,就被俊朗的外貌和出色的才情所吸引,迟来的爱情让她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幸福,两个人流连在锦江边上,相伴于蜀山青川,那段时光是薛涛一生最快活的日子。然而幸福总是最为短暂,这年7月,元微之调离川地,任职洛阳。细算起来,他们在一起的日子不过3个月而已。 分别不可避免,薛涛十分无奈。令她欣慰的是,很快她就收到了元微之寄来的书信。薛涛迷上了写诗的信笺,她喜欢写四言绝句,因此经常嫌平时写诗的纸幅太大,于是她对当地造纸的工艺加以改造,将纸染成桃红色,裁成精巧窄笺,特别适合书写情书,人称薛涛笺。 可惜,元微之是个用智而不是用心去谈恋爱的人。才子多情也花心,但薛涛对他的思念还是刻骨铭心。她朝思暮想,满怀的幽怨与渴盼,汇聚成了流传千古的名诗《春望词》。从此她脱下了极为喜爱的红裙,换上了一袭灰色的道袍。浣花溪旁仍然车马喧嚣,人来人往,但她的内心却坚守着一方净土。 黔娄子的爱情 黔娄出身于战国时期鲁国贫寒的平民家庭,夫人却是贵族出身,名施良娣,其父官居“太祝”。此时周王愈行衰微,分封等级制度也渐趋崩溃,学术思想蓬勃发展,形成“百家争鸣”的鼎盛局面,各国诸侯纷纷将才智之士网罗在自己的身边,平民开始攀登政治舞台,动辄形成“布衣卿相”的局面。黔娄也是一位大有学问的人,他曾著书四篇,阐明道家的主旨,尽管家徒四壁,然而却励志苦节、安贫乐道,视荣华富贵如过眼烟云,不参与那种争名逐利的行列,从而获得极高的评价。在成书过程中,夫人给了他很多指导和帮助。鲁共公想立他为宰相,黔娄以立志清守,不意仕途而拒绝;鲁共公又赐他三千钟粟米,希望能改善他的生活,也以无功不受禄而拒绝。所以,一般人对黔娄先生的高风亮节更加钦敬。 这种人生观和生活取向在今天这种纸醉金迷、趋炎附势的社会里很难被理解,然而黔娄夫妇确实是这样做的。黔娄弃繁华富贵如敝履与他的信仰有关,道家学派痛恨不平等的社会,鄙视富贵利禄。所以黔娄的行为并不荒诞,他反映了一种社会思潮。难得的是施良娣从贵族家庭的娇女,变成平民庐中的黔娄夫人,从此脱下绮罗换上布衣,洗尽铅华插上荆钗,躬操井臼,并下田与丈夫一同耕作,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穿的是自己纺织并缝纫的衣服,吃的是自己种植的五谷及菜蔬。夫唱妇随,情好无间,看花开花落,听鸟语声喧,风过林梢,月上蕉窗,过着与世无争的幸福生活。 曾子、黔娄及其后 黔娄死时,孔子的高足曾参前往吊祭,问施良娣:“先生之终,何以为谥?”黔娄夫人回答:“以康为谥。”曾参大惑不解,问:“先生在时,食不充口,衣不盖形,死则手足不敛,旁无酒肉,生不得其美,死不得其深,何乐于此而谥为康乎!”黔娄夫人正色道:“先生在日,鲁君欲任为相,辞而不受;齐君欲聘为卿,亦辞而不受,是有余贵也。鲁君尝赐粟三千钟,齐君亦屡欲予以报酬,均辞而不受,是有余富也。彼先生者,甘天下之淡味,安天下之卑位,不戚戚于贫困,不汲汲于富贵,求仁得仁,求义得义,以康为谥,谁曰不宜!”曾参听罢受到极大感动,连呼:唯斯人也,而有斯妇! 斯人斯妇,都成过往,但是施良娣所说的“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还是值得中国人一代一代传下去的。时至今日,中国的文化从最初的激烈碰撞,已经完成了相对完美的融合。就像我们,传承了中国的儒家文化;曾子后人,传承了中国的道家文化;而释家文化,在当今这个社会已经基本断绝了。随着历史的变迁,文化的传承越发困难,只能依靠更庞大的群体,依靠更多的量来弥补质的缺陷。而在这个过程中,各种文化逐渐融合,一并汇入了历史的长河里。作为后人,我们穷一生之精力,也未必能从中汲取多少。为了传统文化能够得到传承,为了社会环境得以净化,我们需要做更多的事情,涉及到基础教育、社会传播的各个方面,需要不断努力。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以此作结,不亦宜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