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珠

迁客骚人

小十和我家是近邻，他比我长两岁。他姓卑，但一直到死也没有正式名字。听我母亲说，小十的父母是同龄，连生了六个女儿，成活3个，40岁那年生了他，当然非常高兴，便取名“小十”，并且将祖传的一枚黄豆大小的水晶珠穿上线挂在他的脖子上，以保平安，不绝香火。
   在那越穷越光荣的年代里，他家要算最光荣的了。大跃进那年，小十五岁，他父亲就饿死了。母亲带着他们几个吃上顿没下顿，借东家还西家，艰难地熬着时光。
   相比之下，我家那时要算富户了，父亲会做木匠活，常常搞点家庭副业，还会做点小买卖，每过几天，我们总能吃上一顿干饭，兄妹几个还可上学。                       
   60年代初的一个秋晨，我七岁了，母亲给我穿上新衣服，背上外公从上海带来的小白兔书包上学去了。我第一次看到了离家二里之遥的外面的世界：那么多人坐在一起，听老师讲课，真好玩。我想，下午一定把小十也带来。
   放学了，我没进家门，就在水车蓬里找到了小十。他平躺在水车上，蜡黄的脸上挂着将要滴下的泪珠，晶亮的水晶珠套在脖上，垂在车下的半空。
  “小十，小十，我回来了。”我推了推他光着的屁股。他睁开眼慢慢地爬起，用一双既粗又黑的手抹了下脸上的泪，你上哪去了？我找了你半天也没找到。”他好像很委屈。
  “我上学去了。你看，我的书包、铅笔，还有新书。”我把书包里的一切全倒給他看。
  “上学是什么？”他眨着迷茫的大眼睛。
  “上学就是上学，到学校里，听老师‘啊、喔、欧’，我们跟着喊，过一会还‘当、当、当’，我们就外来玩了。”我把半天来的一切全告诉他。               
  “那我能去吗？”小十脸上充满羡慕。
  “能！”我肯定地说，“我就是来带你的，你先回家去吃饭，一吃过饭我们就去上学。”
   小十的头低下来，手抚摸着胸前的水晶珠：“你先回去吃，我在这里等你，我妈说今天中午不吃饭，晚上一块吃。”
  “那好。”他饿不饿我没想。
   吃过饭，我又来到车篷，小十仍然躺在那儿，手里拿着几根将要成熟的稻穗，在一粒一粒地嗑着吃。他嗑得很快，嘴角有一些米浆。
  “我们上学吧！”
  “那我没裤子，能去吗？”小十为难了。
  “我有”，我不假思索，脱光裤子，将内短裤给他穿上，并且要求回来要还我，否则我爸知道了，会打我屁股的。
  “行，我不到家就还你。”小十高兴了。
   小十上学了，是光着上身，空着手，同时也是空着肚子上学的。
   他很兴奋，很新奇，这是一个全新的天地，也是他以前未曾见过的大世界！
   上课了，女老师走进课堂，一眼看见光着身子的小十，就把脸拉长了：“你，怎么不穿衣服？出去！”
小十真的出去了。一堂课，我的心里忐忑不安。他能上哪呢？我的短裤还在他身上，我回去怎么交待？好不容易盼到下课，我跑出教室，就看见操场的角落站着光着上身的小十，我连忙跑过去。
  “我脱给你。”小十以为我要裤头。
  “你先穿回去”不知怎的，我见老师那样待小十，也同情起他来，同时我也准备给父亲打一次屁股。
   后来，我母亲把我的那件裤头送给了小十。小十从此也就没再上学，为生产队里放牛、割草、喂猪挣工分，而我在继续我的学业。
   时光荏苒，一晃我中学毕业参加接受“再教育”。这时，我的生活也发生了不幸——父亲去世了。我不敢想，我将会和小十一样过着难以想象的生活。但我父亲遗传给我的一些基因和我受教育的程度，决定了我远比他有办法。
   一次我们一起在塘里逮鱼，约定最后平分。分鱼时，我趁他去小便，先拿一条大的丢在草丛里，然后再分。分好后，他却拿了自己一份中的一条最大的给我：“我欠过你一条裤头，十年了……”
   我愕然了。我无论如何不能要这条鱼，况且草丛里……他见我不要，慢慢地将鱼放回自己的篮子里：“你不要也行，我妈正在生病，我先回去烧鱼汤给她喝，以后再说。”
   那年底，小十母亲便去世了，小十也病倒在床上，两个还未成年的妹妹先后被人带走了。
听说小十不行了，我便去他家看他。他睡在破棉絮堆里，上半截露在外面，低矮的茅舍里很暗，但脖子上的水晶珠还在闪着微弱的光。
   我叫他，他好久才睁开眼，但那双眼是无神的；他慢慢地抬起手，但那只手是颤抖的。他就是用那颤抖不停的手拿下水晶珠，“小三，我不行了……这水晶珠，是我妈的，因为我……穿过你的……裤头，不能还你了，这……就给你吧。”他的手垂下了。水晶珠掉在地上。
  “小十，小十！”我拾起水晶珠，鼻子一酸，一串泪珠滴下，滴在小十的脸上，滴在本是晶莹但已毫无光泽的水晶珠上……
   后来，我考上了学校，找到了自己相应的生存空间。去年暑假，我回到了久别的故乡，并没做什么事，却为小十竖起一块墓碑，并将水晶珠镶嵌在碑的上方，碑文上这样写着：“埋在地下的水晶比碑上的更晶莹！”今年早些时候，从老家传来消息说，不知哪位愚公真以为地下有什么水晶，竟挖开了小十的墓，当时，我的心就凉了半截。
                                                                             姜如贵 写于1989年仲夏

斜阳

含泪读完了您的文字！“小十”离去不仅是个人的悲剧，更是社会的悲剧。
   　说实话，这样的悲剧始终没有退出过我们的社会舞台，尽管我们的国家发生了巨大的改变，但象“小十”这样的孩子，现在还有。尤其是在西部边远的贫困地区还有不少。-------当我们看惯了政府部门的高楼大厦，看惯了巨商富贾们的灯红酒绿时，这难道不是我们某些决策者们的耻辱吗？！


　　建议您再修改修改，重新编排一下，发给有关刊物！

[ 本帖最后由 斜阳 于 2010-7-10 11:10 编辑 ]

园艺浪子

☆轻掬你心☆

夏日午后心凉半截
总抱怨生活的无奈，殊不知活着便是幸福！
问好

无悔寻梦人

令人叹惜、遐思。